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零九章　邊境之外

一九六三年八月。

香港依舊缺水。

公共水喉前的人龍仍然存在。

走廊上的水桶仍然排成長蛇。

制水措施沒有解除。

但與數月前相比，街上的氣氛卻出現了一種微妙變化。

那是一種介乎焦慮與期待之間的情緒。

因為人們開始相信——

香港或許真的能找到出路。

這天早上。

陳志強剛走到報紙檔，便看見不少人圍在一起。

大家沒有搶著買報紙。

反而盯著頭版照片。

照片上不是乾裂的水塘。

也不是排隊取水的市民。

而是一群戴著安全帽的人站在河邊。

背景是一條寬闊大河。

標題寫著：

《港工程團完成北上考察》

下面一行較小字體：

《東江供水方案進入深入研究階段》

志強把報紙買下。

一路走一路看。

直到差點撞上路邊電燈柱。

學校裡。

地理老師罕有地沒有打開課本。

而是在黑板掛上一幅地圖。

從香港開始。

一路向北。

越過深圳河。

再沿著河道向東北延伸。

最後停在廣東的一條大河上。

老師用木尺敲了敲地圖。

「同學們。」

「香港而家最缺乜？」

全班異口同聲：

「水！」

老師點頭。

「咁如果香港自己唔夠水呢？」

有學生說起水塘。

有人說起下雨。

還有人提議海水化淡。

老師沒有立即回答。

而是把木尺移到地圖上的東江。

「如果香港唔夠。」

「就去搵有嘅地方。」

教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

卻改變了許多人看待香港的方式。

香港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

這座城市的生存。

未必只依靠自己。

放學後。

林子謙獨自回到屋邨。

就在樓梯轉角處。

《粵音錄》忽然微微發熱。

熟悉的金色文字從書頁浮現。

「尋水者，當知水從何來。」

下一瞬間。

眼前景色開始模糊。

天地旋轉。

時間再次被拉開。

當林子謙重新站穩時。

耳邊傳來蟬鳴。

還有風吹過稻田的聲音。

這是一片陌生土地。

沒有摩天大樓。

沒有霓虹燈。

沒有工廠煙囪。

只有連綿山丘與大片農田。

遠方幾名農民正在插秧。

水牛慢慢走過田間。

林子謙愣住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深圳河以北。

廣東寶安縣。

也就是未來深圳市所在之地。

但此刻。

這裡仍是一片農村。

沒有改革開放。

沒有經濟特區。

沒有世界工廠。

甚至沒有多少人能想像未來會變成什麼模樣。

林子謙沿著田埂前行。

不久後。

聽見遠方傳來轟隆隆水聲。

他加快腳步。

穿過樹林。

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大河出現在視野之中。

河面寬闊。

水流穩定。

在陽光下閃爍銀色光芒。

東江。

終於真正出現在他面前。

這不是報紙上的名字。

也不是地圖上的線條。

而是真實存在的河流。

一條孕育無數村鎮的生命之河。

河邊。

幾名測量人員正在工作。

他們架起儀器。

不斷記錄數據。

其中有人操著香港口音。

也有人說著廣東鄉音。

林子謙悄悄走近。

聽見他們的討論。

「水量夠。」

「問題唔係水量。」

「係點樣送去香港。」

另一人指著地圖。

「要經深圳河。」

「仲要建泵站。」

「好多地方地勢高。」

旁邊的人點頭。

「唔容易。」

「但唔係做唔到。」

這句話讓所有人沉默數秒。

然後繼續工作。

沒有豪言壯語。

沒有激昂口號。

只是埋頭測量。

記錄。

計算。

然而正是這些不起眼的工作。

將改變香港未來數十年。

傍晚。

林子謙回到現實。

屋邨樓下。

一群街坊正在收聽新聞。

收音機裡傳來播音員的聲音：

「港府表示，北方水源考察工作已取得初步成果。」

「有關方面將研究大型跨境供水計劃。」

老人們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不可思議。

有人擔心花費太大。

也有人認為香港別無選擇。

陳志強站在人群後方。

聽得十分專注。

忽然問：

「如果成功。」

「香港以後係咪唔使再驚無水？」

沒有人能回答。

因為此刻。

連工程能否落實都還不知道。

夜深。

林子謙站在天台。

望向北方。

山脈後面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

就在那片黑暗之外。

有一條河正在流動。

它流過村莊。

流過農田。

流過廣東大地。

而香港的命運。

也正在向它靠近。

《粵音錄》最後翻開一頁。

墨色字跡慢慢浮現：

「一座城市的未來。」

「有時不在城內。」

「而在邊境之外。」

夜風吹過書頁。

遠方傳來微弱水聲。

彷彿那條河。

已經開始向香港走來。

（第一百零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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