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八十五章　疫症全面爆發

太平山的霧，比往日更厚。

那不是自然的霧。

而是潮濕、腐敗、與病氣混在一起後，從山坡一路滲下來的灰白色氣息，像一層壓在城市上的布。

中環海旁貨倉區被臨時改作義倉，木箱與米袋堆成一座又一座小牆。空氣裡有穀物的味道，也有藥草的苦味，混雜在一起，令人難以呼吸。

遠處不斷傳來咳嗽聲。

一聲，又一聲。

像不是人發出的，而是整座城市在喘息。

周漢光站在貨倉門前，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清單。

紙張被汗水微微浸濕，邊角已經捲起。

「今日剩餘米糧，夠三日。」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身旁的華商皺起眉頭：「三日之後呢？」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像一塊石頭落在地上。

周漢光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抬頭望向街口。

街道盡頭，是一條長長的人龍。

有人扶著病人，有人背著孩子，有人已經走不動，直接坐在地上。

有人咳得彎下身，卻仍然不肯離開隊伍。

因為離開，就等於放棄。

「三日之後？」周漢光終於開口。

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靜。

「如果今日唔分，今日已經冇人捱到三日。」

華商沉默。

他看著那些人影，喉嚨動了一下，但沒有再說話。

這不是生意。

也不是計算。

是選擇誰可以活。

另一邊街角，一隊魚販正推著木車緩慢前行。

木車原本用來載魚，但此刻上面堆的不是魚，而是水、布，與簡單的草藥。

車輪碾過石路，發出沉重聲響。

年輕魚販低聲說：「米換唔到藥，但布可以換棺木。」

他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日常事。

旁邊的婦人點頭：「總有人要收屍。」

沒有人覺得這句話殘忍。

因為現實已經比語言更殘忍。

林子謙站在貨倉陰影裡。

他沒有介入，只是看。

《粵音錄》在他掌心微微發熱，像有某種無形的記錄正在被喚醒。

他看到的不是單一事件，而是整座城市同時崩塌。

太平山有人抬著病人下山，中環有人倒在街角，港口有人拒絕靠岸。

但同一時間，也有人在分米。

有人在縫布。

有人在寫名字。

「原來香港係咁撐住……」林子謙低聲說。

這句話沒有情緒，但帶著震動。

夜色開始落下時，周漢光仍然沒有離開。

貨倉裡只剩一盞油燈。

光很弱，但足夠照亮桌面。

他坐在木箱旁，翻開一本薄冊。

那不是正式帳冊，而是他自己寫的記錄。

他開始一筆一筆寫下名字。

魚販：陳福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UoAhHaLu
洗衣婦：黃玉珍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qyJI6nI7
挑夫：梁德安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2OYWo8FR4
無名病者：三人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UAOqcj9v
收屍者：兩人

每寫一個，他都停一下。

不是思考，而是確認。

像怕一旦寫錯，這個人就會真的消失。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年輕人衝進來，氣喘吁吁：「又多三個死咗！」

聲音很急，卻帶著麻木。

周漢光沒有抬頭，只是說：

「記低佢哋。」

年輕人愣住：「記低做乜？」

這問題很自然。

因為在這個城市，大部分死亡已經不會被記住。

周漢光停筆。

他抬起頭，看著年輕人。

眼神很平靜，但很深。

「因為如果唔記，佢哋就只係數字。」

年輕人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離開。

門再次關上。

林子謙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一件事。

這本薄冊，不是行政紀錄。

也不是統計。

而是一種抵抗。

抵抗被簡化。

抵抗被消失。

抵抗被遺忘。

《粵音錄》輕輕震動了一下。

沒有警報。

只有一行字浮現：

【記錄正在形成】

周漢光低聲說：

「就算冇人記得，我都要寫完。」

霧更濃了。

但義倉的燈，沒有熄。

而那盞燈，照住的不只是人。

還有名字。

（第八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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