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六十七章　最後的提問

時間流亡城上空。

裂痕停止擴大。

黑暗開始退去。

但沒有人鬆一口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決定。

現在才開始。

故事之塔的光芒照耀著整個天空。

巴別塔。

聆聽之塔。

鐘塔。

三座古老之塔同時共鳴。

無數光線交織。

最後匯聚到林子謙身上。

《粵音錄》靜靜漂浮在他身旁。

記憶燈的火焰穩定燃燒。

而故事之塔贈予的空白筆記簿。

正安靜躺在他的手中。

天空深處。

答案仍然存在。

只是祂的身影比剛才模糊了許多。

但林子謙知道。

祂並沒有變弱。

只是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

對答案而言。

懷疑本身就是一種動搖。

觀星者站在流亡城高處。

望著這一幕。

眼裡浮現久違的希望。

守鐘人則默默扶正自己的煤油燈。

彷彿某種失衡已經開始恢復。

修史者沉默不語。

執行者也沉默不語。

兩人站在不同方向。

卻第一次沒有對立。

因為他們都在等待。

等待同一個答案。

答案忽然開口。

「林子謙。」

「你相信故事。」

「但故事會說謊。」

天空浮現無數畫面。

被扭曲的歷史。

被美化的英雄。

被遺忘的受害者。

被篡改的記憶。

答案平靜地說：

「故事可以帶來希望。」

「亦可以帶來偏見。」

「可以令人團結。」

「亦可以令人互相仇恨。」

「既然如此。」

「故事憑什麼比答案更重要？」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這一次。

連守鐘人也沒有說話。

因為這是個真正尖銳的問題。

故事並不總是美好的。

有些故事會傷害人。

有些故事甚至會毀滅文明。

林子謙低頭看著手中的空白筆記簿。

久久沒有回答。

答案繼續說：

「我提供真相。」

「我提供確定性。」

「我終結戰爭與痛苦。」

「而你提供的。」

「只是無窮無盡的可能。」

「人類值得冒這個風險嗎？」

風停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林子謙身上。

因為這個問題。

不只是問他。

也是問所有人。

林子謙慢慢抬起頭。

沒有立刻反駁。

而是輕輕翻開筆記簿。

第一頁仍然空白。

第二頁也是。

直到第三頁。

忽然出現一行字。

不是故事之塔寫的。

也不是答案寫的。

而是梁永成。

那個本應死於1941年的孩子。

文字很簡單。

今日我第一次做老師。

下一頁。

另一行字。

今日我個女出世。

再下一頁。

我終於明白阿媽當年點解喊。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

只是平凡的人生。

林子謙輕輕笑了。

然後望向答案。

「你講得啱。」

「故事會說謊。」

「會犯錯。」

「會傷害人。」

答案安靜聽著。

林子謙繼續說：

「但答案都會。」

第一次。

答案沉默了。

「你話自己提供真相。」

「但係巴別塔為咗追求答案。」

「刪除咗無數未來。」

「執行者為咗秩序。」

「犧牲咗無數可能。」

「修史者為咗救人。」

「差啲令歷史崩潰。」

「連最好嘅答案。」

「都可能做錯事。」

遠方。

執行者低下頭。

修史者閉上眼。

因為林子謙說的是事實。

林子謙望向整個世界。

望向流亡城。

望向香港。

望向那些被遺忘的人。

「分別唔係邊個永遠正確。」

「而係當我哋做錯時。」

「仲有冇機會重新開始。」

記憶燈突然大放光明。

故事之塔開始共鳴。

林子謙的聲音愈來愈堅定。

「答案希望世界永遠唔犯錯。」

「但故事容許人學習錯誤。」

「答案想結束問題。」

「故事教人面對問題。」

「答案係句號。」

「故事係下一頁。」

整個世界忽然安靜。

因為所有人都聽懂了。

包括答案。

白色光芒慢慢從祂身上散開。

第一次。

祂沒有反駁。

只是輕聲問：

「如果如此。」

「人類永遠都會痛苦。」

林子謙點頭。

「係。」

「但人類亦會永遠有希望。」

沉默降臨。

很久。

答案終於抬起頭。

望向遠方無數時間線。

望向那些祂曾經想要整理成唯一答案的世界。

然後。

祂問出存在以來第一個真正的問題。

「希望。」

「究竟係咩？」

故事之塔忽然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守鐘人露出笑容。

觀星者眼中泛起淚光。

執行者怔住。

修史者則哈哈大笑起來。

因為他們知道。

答案終於學會提問了。

而當答案開始提問。

祂便不再只是答案。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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