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二百八十六章《守住》

晨光尚未完全照進街道。

銀行門前，隊伍已經排到街角。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相同的神情。

焦急。

不安。

以及害怕。

沒有人大聲說話。

偶爾有人低聲詢問：

「仲有冇錢？」

「銀行會唔會今日就執？」

「我朋友噚晚已經全部提出嚟。」

一句又一句。

像風吹過水面。

不斷擴散。

林子謙站在人群外，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裡已經不像銀行。

更像一座等待崩塌的堤壩。

每一個人都害怕自己會成為最後一個。

《粵音錄》靜靜浮現。

Trust Pillar：90%

數值沒有再下降。

卻不停微微震動。

彷彿整座城市，都站在一條極細的裂縫上。

只要再有一點力量。

便會徹底斷裂。

銀行大門終於打開。

人群立刻向前擠去。

警員不停維持秩序。

有人大喊：

「排隊！」

「唔好推！」

「人人都有機會！」

可是，

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

就在這時，

林子謙注意到櫃檯後的一名年輕女職員。

她的臉色蒼白。

雙眼帶著疲憊。

眼角甚至還殘留著昨夜沒有睡好的痕跡。

她不停點算鈔票。

核對帳目。

再將現金交到每一位客人手中。

動作一絲不苟。

沒有任何怨言。

一名中年男子忽然拍打櫃檯。

「快啲啦！」

「我啲錢呢？」

另一人也忍不住高聲質問：

「係咪真係冇錢？」

「你哋呃人！」

更多抱怨聲接踵而來。

「銀行一定就嚟執！」

「全部都係假！」

「我要全部提出！」

那位女職員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輕聲說：

「先生，請放心。」

「你嘅存款仲喺度。」

她沒有提高聲量。

也沒有反駁任何人。

只是一次又一次，

重複著同一句話。

「請放心。」

「我哋會盡力。」

林子謙愣住了。

他忽然發現，

她其實也只是普通人。

她和外面排隊的人一樣，

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

甚至，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銀行現在正面對怎樣的危機。

可是，

她仍然坐在這裡。

沒有離開。

《粵音錄》忽然翻動。

新的文字慢慢浮現：

文明，不會因為制度存在而存在。

制度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仍然有人願意相信它。

林子謙的目光，

又移向另一邊。

一名年過五十的男職員，

正耐心替一位老婆婆填寫提款表格。

老婆婆雙手不停顫抖。

她低聲說：

「我唔識寫字。」

男職員笑了笑。

「唔緊要。」

「我幫你。」

他慢慢填好每一欄。

再輕輕扶著她，在簽名的位置按下手印。

老婆婆忽然問：

「後生仔。」

「銀行……真係冇事？」

男職員沉默了兩秒。

然後微笑回答：

「我仲喺度。」

「銀行就仲喺度。」

那一瞬間，

林子謙心頭猛然一震。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偉大。

而是因為，

它沒有任何保證。

他不知道銀行是否真的安全。

不知道危機會否結束。

不知道明天還能否正常營業。

可是，

他仍然選擇坐在自己的位置。

選擇，

成為別人的安心。

就在這時，

四周忽然變得安靜。

林子謙轉過頭。

不遠處，

一道灰白色的人影，

正站在人群中央。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只有林子謙看得見。

那道人影沒有固定的面孔。

他的身體，

像由無數驚慌的人臉拼湊而成。

每一張臉，

都寫滿恐懼。

《粵音錄》浮現：

Boss：恐慌

恐慌沒有走近。

只是靜靜望著櫃檯後那些仍然工作的銀行職員。

他輕聲笑了。

「真有趣。」

「明明連佢哋自己都唔知道結果。」

「仲要安慰其他人。」

林子謙沒有回答。

恐慌慢慢抬起頭。

望向整座銀行。

低聲說：

「信任，真係好脆弱。」

「但更加可笑嘅係——」

「總有人願意守住佢。」

他的聲音，

第一次帶著一絲難以理解的情緒。

不像嘲笑。

更像困惑。

林子謙終於明白。

恐慌最害怕的，

不是金錢。

不是銀行。

而是，

當所有人都開始逃跑時，

仍然有人選擇留下。

《粵音錄》再次更新：

真正守護文明的人，

往往不是英雄。

而是那些在所有人都準備離開時，

仍然留在自己崗位的人。

Trust Pillar沒有上升。

依然停留在：

90%。

可是，

數值終於停止震動。

林子謙知道，

信任仍然很脆弱。

但至少，

它還沒有完全崩潰。

銀行大堂外，

隊伍依舊漫長。

城市仍然充滿恐懼。

然而，

在櫃檯後，

一雙雙沒有離開的身影，

正默默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林子謙輕輕合上《粵音錄》。

他終於知道。

有時候，

守住一座城市，

不需要驚天動地。

只需要，

有人願意說一句：

「我仲喺度。」

（第二百八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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