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二百五十七章　《茶錢》

清晨。

九龍街頭已經人來人往。

林子謙按照《粵音錄》的指引，一步一步走進這座正在高速發展的香港。

昨天，他看見的是繁榮。

今天，《粵音錄》要他看見另一面。

他站在一間政府診所外。

候診室早已坐滿病人。

老人、小孩、工人、家庭主婦，人人手裡都拿著一張候診紙。

一名中年男人焦急地扶著母親，不時望向診症室大門。

老人臉色蒼白，不斷咳嗽。

「阿哥，可唔可以快啲？我阿媽真係頂唔順。」

護士沒有回答，只是低頭整理文件。

旁邊另一名男子卻悄悄走近。

他沒有穿制服，也沒有佩戴任何證件。

只是笑著壓低聲音說：

「如果趕時間，可以幫你安排。」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點安排？」

那人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輕輕搓了搓。

沒有說一個「錢」字。

中年男人卻立刻明白。

他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從口袋裡拿出幾張鈔票。

不到兩分鐘。

護士便走出來。

「下一位。」

正是那位老人。

整個候診室沒有任何騷動。

沒有人抗議。

沒有人質問。

彷彿，這就是正常程序。

林子謙站在角落，看得心裡發沉。

他原以為這只是個別事件。

然而，《粵音錄》沒有停止。

紙頁微微發熱。

新的文字浮現。

繼續觀察。

畫面再次轉換。

這一次，是警署。

一名年輕人正在辦理身份證明文件。

櫃檯職員翻閱資料，淡淡說：

「排期要三個星期。」

青年急得滿頭大汗。

「可唔可以快少少？」

旁邊一名「熟人」拍拍他的肩膀。

「請大家飲杯茶，就快好多。」

青年沉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

原本需要三星期的文件，變成了三天。

林子謙的眉頭越皺越緊。

下午。

他來到一條舊街。

一位小販正準備開檔。

貨物剛搬出來，一名制服警員便慢慢走近。

警員沒有惡言相向。

甚至還笑著問：

「今日生意點呀？」

小販立刻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警員沒有數。

只是自然地放進口袋。

然後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做。」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就像每天都會發生一樣。

林子謙心裡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沒有暴力。

沒有威脅。

沒有爭吵。

每個人都笑著完成交易。

夕陽西下。

林子謙走到一個十字路口。

一輛私家車因違規停車，被交通警員截停。

司機打開車窗，沒有急著解釋。

反而熟練地把駕駛執照遞出去。

執照中間，夾著一張鈔票。

警員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說。

把執照還給司機。

揮揮手。

「下次小心。」

車子慢慢駛走。

整個過程自然得像呼吸。

就在林子謙仍未回過神時，遠處忽然傳來救護車的警號。

一名受傷工人倒在地上，額頭流血。

工友焦急大喊：

「快啲呀！」

救護員迅速下車，正準備抬人，一名現場工頭卻把其中一人拉到旁邊，低聲說了幾句。

那名救護員沒有拒絕。

只是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下一秒，擔架優先送往另一名傷勢較輕的人。

真正傷重的工人，只能躺在原地等待。

林子謙終於忍不住。

「點解？」

旁邊一位老伯聽見他的聲音，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那笑容裡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早已習慣的疲憊。

「後生仔，你第一日嚟香港呀？」

林子謙沒有回答。

老伯望著街上的人來人往，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睇病要飲茶。」

「辦證要飲茶。」

「開檔要飲茶。」

「揸車要飲茶。」

「做生意要飲茶。」

「做人，都要飲茶。」

他停了一停，聳了聳肩。

然後說出一句所有人都認同的話。

「香港就係咁。」

這一句話，很輕。

卻像一塊巨石，重重壓在林子謙心頭。

這不是一個人的選擇。

不是幾個人的貪婪。

而是一整座城市，共同默認的生活方式。

《粵音錄》在懷中微微震動。

新的文字慢慢浮現。

《粵音錄》

文明觀察紀錄：

當不公變成習慣，

公平便不會在一夜之間消失。

它會在人們的一句——

「香港就係咁。」

之中，慢慢枯萎。

林子謙望著眼前熙來攘往的街道。

這座城市依然繁榮。

霓虹依然燦爛。

笑聲依然此起彼落。

可是，他第一次感覺到，

有些東西，

正在繁華之下，

悄悄腐爛。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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