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九十八章《黑色聖誕前夜》

1941年12月。

炮火已經越過山頭。

香港正式進入戰爭。

然而，林子謙很快便發現，真正改變這座城市的，並不是炮火。

而是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

街上的人依然活著。

依然工作。

依然排隊買米。

依然照顧家人。

電車仍然行駛。

茶樓仍然開門。

報販依舊在街頭叫賣。

一切似乎沒有改變。

卻又好像所有東西，都已經改變了。

林子謙沿著皇后大道慢慢走著。

昨天還掛著「新春優惠」布條的商店，

今天已經默默把布條拆下。

櫥窗仍然擺放著貨品。

卻沒有任何人停下來欣賞。

人們走得很快。

像每一分鐘都十分珍貴。

他走到一家洋服店。

那對原本準備結婚的新人，再次出現。

新娘把婚紗摺好。

放進木箱。

新郎站在旁邊。

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一句：

「遲啲先。」

沒有日期。

沒有約定。

沒有承諾。

彷彿婚禮，

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林子謙望著他們離開。

心裡忽然一沉。

昨天。

他們只是延期。

今天。

他們甚至沒有再討論婚禮。

未來，

正慢慢從人們口中消失。

他繼續向前。

走到昨天那所小學。

操場依舊。

孩子依舊。

只是畫紙變了。

昨天。

老師叫學生畫《二十年後的香港》。

今天。

老師只是說：

「畫今日。」

孩子們低頭畫畫。

有人畫課室。

有人畫家。

有人畫老師。

再沒有一個孩子，

畫飛機。

畫醫生。

畫將來想做的人。

林子謙走近其中一張畫。

畫紙中央，

只有今天。

沒有明天。

老師站在旁邊。

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只是輕聲道：

「畫今日就得。」

「今日最重要。」

那一刻。

林子謙忽然發現。

不是老師要求孩子放棄未來。

而是連老師自己，

也已經不敢再說：

「長大之後。」

《粵音錄》微微震動。

新的分析慢慢浮現。

【Future Pillar】

【完整度：6%】

【下降原因】

【共同未來瓦解】

林子謙沒有合上書。

只是靜靜望著那些孩子。

他終於開始明白。

真正崩潰的，

不是一個人的夢想。

而是一整代人，

再沒有共同想像的明天。

午後。

他來到中環街市。

攤販依舊叫賣。

魚販依舊劏魚。

肉販依舊磨刀。

可是。

所有對話，

都只剩今天。

「今晚食乜？」

「今日賣晒未？」

「今日早啲收工。」

沒有人再說：

「下星期。」

沒有人再說：

「過年。」

沒有人再說：

「等戰爭完。」

整座城市，

開始只剩下一個時間單位。

今天。

晚上。

林子謙再次回到維港。

港口依舊燈火零落。

遠方偶爾傳來炮聲。

海面反射著火光。

像一道又一道正在燃燒的裂縫。

就在這時。

修史者再次出現。

這一次。

他們沒有分散於街頭。

而是全部站在維港兩岸。

一動不動。

像一排沉默的石碑。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記錄。

只是共同望向同一片夜空。

其中一人緩緩開口：

「唯一版本生成。」

另一人平靜點頭。

「文明修正完成。」

林子謙終於忍不住。

快步走向他們。

怒聲問道：

「你哋贏咗？」

修史者望向他。

眼神依舊沒有情緒。

「冇人贏。」

「亦冇人輸。」

「只係其他可能。」

「唔再存在。」

林子謙咬緊牙關。

「香港本來可以有唔同未來。」

「點解一定要得一個？」

修史者沉默片刻。

第一次望向維港。

「因為唯一。」

「先最穩定。」

「所有文明。」

「最後都只需要一個答案。」

《粵音錄》忽然劇烈震動。

整本書像是在抗拒這句說話。

白色書頁瘋狂翻動。

最後停留在一頁。

上面只有兩行文字。

【歷史可以唯一】

【文明不能唯一】

林子謙望著這兩句話。

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直到這一刻。

他終於完全理解。

巴別塔並沒有摧毀香港。

它甚至沒有殺死香港。

它只是把香港，

修正成唯一可以存在的香港。

所有其他可能。

全部被刪除。

那個曾經可能更自由的香港。

那個曾經可能沒有戰爭的香港。

那個曾經可能走向另一條道路的香港。

全部，

不再存在。

真正被刪除的，

從來不是歷史。

而是可能。

《粵音錄》再次更新。

【Future Pillar】

【完整度：3%】

【狀態：瀕臨崩潰】

【香港仍可延續】

【History：Unique】

【Civilisation：Critical】

【唯一版本生成】

午夜。

鐘樓再次響起。

這一次。

只有一下。

短促。

沉重。

整座城市，

沒有任何人抬頭。

因為已經沒有人，

再等待明天。

林子謙站在維港海旁。

望著對岸燃燒的夜空。

低聲說：

「如果香港仲有一個未來。」

「就一定唔可以得一個答案。」

話音剛落。

《粵音錄》最後一次自行翻開。

書頁中央，

浮現一行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的文字：

【請守住下一個可能。】

白光慢慢熄滅。

遠方炮火再次照亮整個維港。

林子謙望著眼前這座仍然存在的香港。

第一次真正明白。

自己要守護的，

從來不是某一段歷史。

而是香港，

仍然可以擁有不同未來的能力。

畫面停留在被炮火映紅的夜空。

久久沒有散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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