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七十八章《留低的人》

另一個何東沒有回頭。

他穿過人潮。

穿過街道。

穿過那座不存在於任何歷史記錄的香港。

林子謙一路追趕。

奇怪的是，明明兩人的距離只有十多步，卻始終無法縮短。

彷彿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空間。

而是不同的歷史。

四周的街景開始變化。

剛才還是陌生的街道，下一秒卻變成中環石板街；再下一瞬，又變成九龍城狹窄巷弄。

不同年代的香港，不斷重疊，又迅速分離。

《粵音錄》在他手中劇烈震動。

書頁瘋狂翻動。

沒有任何人翻閱。

整本書像被某種力量強行搜尋。

忽然。

所有書頁同時停下。

紙面浮現大片鮮紅色文字。

【身份解析失敗】

【歷史來源：複數】

【人物定位：不可定義】

林子謙心頭一震。

《粵音錄》自出現以來，從未出現過「解析失敗」。

它一直都能辨認任何歷史。

任何人物。

任何時間。

唯獨眼前這個人。

它無法定義。

就在此時，另一個何東終於停下腳步。

他站在一座古老碼頭前。

海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浪。

天空卻同時掛著兩個太陽。

一個屬於1916。

另一個，屬於某個從未存在的香港。

他慢慢轉身。

望向林子謙。

目光依然平靜。

沒有敵意。

也沒有悲傷。

像一個等待多年的人，終於完成了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林子謙深吸一口氣。

「你……到底係邊個？」

另一個何東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卻帶著說不出的疲倦。

「呢個問題。」

「我問咗自己好多年。」

他慢慢走近。

與1916年的何東，隔著不足數步。

林子謙終於發現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兩個何東站在同一個地方。

他們的身形、神情、說話節奏幾乎完全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眼神。

1916的何東，眼裡仍有希望。

眼前這位何東，眼裡只有漫長等待後的平靜。

兩人互相望了一眼。

沒有驚訝。

沒有寒暄。

就像照鏡子一樣自然。

林子謙忽然明白。

「你哋……唔係兩個人。」

另一個何東輕輕點頭。

「終於明白。」

他抬頭望向天空。

「我哋係同一個人。」

停頓片刻。

「只不過，活喺唔同歷史。」

林子謙腦海一片空白。

「平行世界？」

何東搖頭。

「唔止。」

「係被改寫之前，同改寫之後。」

《粵音錄》再次劇烈震動。

整本書開始自行拆解。

大量文字脫離紙面，在半空組成新的分析。

【人物重疊】

【時間殘留】

【來源：未知】

【重新建立模型……】

數秒後。

所有文字重新排列。

【歷史殘留者（History Residue）】

【定義完成】

林子謙怔住。

「歷史殘留者？」

另一個何東伸手，輕輕觸碰那些漂浮的文字。

紅色光點慢慢散開。

「每一次巴別塔修正歷史。」

「都會有人消失。」

「城市消失。」

「名字消失。」

「甚至一整個世界消失。」

他的聲音很平靜。

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事。

「但總有極少數人。」

「因為曾經接觸裂縫。」

「冇跟住世界一齊被改寫。」

林子謙低聲問：

「所以……」

「你一直留低？」

何東輕輕點頭。

「我唔係穿越。」

「亦都唔係未來人。」

他望向另一個自己。

「我只係冇被修正成功。」

一句話落下。

四周空間開始出現細微裂紋。

那些裂紋之中，浮現無數陌生城市。

有些香港高樓林立。

有些仍是漁港。

有些甚至完全沒有維港。

每一道裂縫，都像一個曾經存在、卻被刪除的版本。

何東望著那些裂縫。

輕聲說：

「我唔係活落嚟。」

他停頓很久。

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我係被遺漏。」

林子謙沉默了很久。

「即係話……」

「歷史每修正一次，都有人會被留低？」

何東望向遠方。

「唔多。」

「大部分人會一齊消失。」

「只有極少數，會跌入裂縫。」

「唔屬於任何一個版本。」

他苦笑一下。

「我哋唔係倖存。」

「我哋只係冇地方可以返。」

林子謙終於明白。

何東不是幸運。

而是孤獨。

當整個世界被改寫。

所有人都跟著新的歷史生活。

只有他。

仍然記得那個已經不存在的香港。

也只有他。

一直等待另一個能看見裂縫的人。

另一個何東慢慢走近林子謙。

把一本殘舊的黑色筆記本放到他的手中。

封面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橋形印記。

他望著林子謙。

眼神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放鬆。

輕聲說：

「我終於可以交畀你。」

就在這一刻。

《粵音錄》最後浮現一行新的文字。

【歷史殘留者：確認】

【觀測者數量：2】

【下一階段：橋樑交接】

黑色裂縫緩緩擴大。

另一個何東的身影，開始慢慢融入那片白霧之中。

畫面停住。

（第一百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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