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七十一章《空白者》

一九一六年的香港，開始變得異常安靜。

不是因為疫情。

而是因為人。

街上的人仍然走路。

商店仍然開門。

碼頭依然有蒸汽船靠岸。

報販仍然高聲叫賣。

可是，所有人的神情，都像比昨天少了一點什麼。

林子謙說不出是哪裡不對。

直到他再次走進隔離區。

白布圍起的街道，比昨天更加漫長。

空氣瀰漫濃烈的石灰味與消毒藥水味。

軍警站在入口。

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疲倦。

沒有人知道疫情到底是什麼。

他們只知道，每一天，都有更多人被送進來。

卻沒有多少人真正走出去。

《粵音錄》輕輕震動。

沒有翻頁。

只是浮現一句提示。

【感染密度提升】

【第一階段完成率：42%】

林子謙心頭一沉。

這不是醫療紀錄。

更像某種程序運作的進度。

帳篷內。

醫生正低聲討論病例。

護士來回穿梭。

病床上，躺著數十名病人。

沒有呻吟。

沒有哭喊。

整個隔離區安靜得令人窒息。

林子謙走近其中一張病床。

病床上，是一名約二十歲的年輕男子。

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潰瘍。

沒有高燒。

呼吸平穩。

如果不是身上的病人標記，沒有人會認為他生病。

一名護士拿著紀錄簿走到床邊。

她蹲下身。

語氣溫和。

「你叫咩名？」

男子慢慢抬頭。

眼神沒有焦點。

像正在努力尋找某個答案。

很久。

他才輕輕開口。

「……唔知。」

護士沒有放棄。

她又問：

「你住喺邊？」

男子望著天花。

眉頭慢慢皺起。

像腦海裡有很多東西。

卻全部抓不住。

最後。

他依然搖頭。

「唔知。」

護士低頭，在紀錄簿寫下幾行字。

然後深吸一口氣。

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咁……」

「你係邊個？」

男子愣住。

這一次。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慢慢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雙手。

像第一次看見它們。

他輕輕握拳。

又慢慢張開。

手掌仍然是自己的。

身體仍然是自己的。

可是……

「我……」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

「我……」

聲音停住。

他忽然露出一種極度茫然的神情。

像一個人站在鏡子前。

卻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林子謙站在一旁。

心底泛起寒意。

這不是失憶。

失憶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麼。

眼前這名男子。

連「自己」這個概念，都開始崩解。

醫生走過來。

低聲向護士說：

「今日第十二個。」

護士點點頭。

眼裡滿是疲憊。

「全部都一樣。」

「先唔記得名字。」

「之後唔記得屋企。」

「最後……」

她停頓一下。

沒有再說下去。

林子謙忍不住問：

「最後會點？」

醫生望向病房深處。

沉默片刻。

「最後，佢哋會唔再知道自己點解存在。」

就在這時。

《粵音錄》忽然自動翻頁。

書頁上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逐漸擴散的白色圓點。

像墨水滴在紙上。

卻不是黑色。

而是白色。

隨著白點愈來愈大。

文字才慢慢浮現。

【白痘第一階段】

【自我認知崩潰】

【感染目標：身份】

【目前不可逆】

林子謙望著那幾行字。

終於明白。

白痘真正吞噬的。

從來不是肉體。

而是「我是誰」。

忽然。

那名男子慢慢抬起頭。

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林子謙身上。

眼神空洞。

卻帶著一絲像孩子般的疑惑。

他輕聲問：

「可唔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林子謙點頭。

「你問。」

男子想了很久。

像拼命組織一個連自己都快忘記的概念。

最後。

他終於開口。

「香港……」

「係咪一個人？」

整個病房。

瞬間安靜。

林子謙一句話也說不出。

因為他知道。

男子真正想問的。

不是香港。

而是——

如果連一座城市都會被遺忘。

那「人」又是什麼？

《粵音錄》最後更新：

【感染持續擴散】

【人口未減少】

【身份開始消失】

【白痘進入第二階段準備】

病房外。

維多利亞港再次響起低沉的汽笛聲。

白霧。

比昨天更濃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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