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六十章《觀察者》

白色城市沒有風。

白布覆蓋著街道。

所有聲音都像隔著厚厚一層棉布。

林子謙一步一步穿過空蕩的街道。

四周的人仍然存在。

有人坐在店門前。

有人站在路口。

有人推著手推車慢慢走過。

但沒有任何人說話。

每個人的眼神，都像望向一個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前方。

隔離區鐵欄外。

那個男人仍然站在原地。

沒有移動。

沒有回頭。

像一尊早已立在這裡的雕像。

林子謙放慢腳步。

直到站在他身旁。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問問題。

只是順著男人的視線，看向被白布封鎖的城市。

良久。

他才低聲開口。

「你一直都喺度？」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前方。

像在等待某件早已知道會發生的事情。

又過了一會。

男人終於開口。

「我睇咗二十七年。」

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林子謙微微一怔。

「二十七年？」

男人點頭。

「每一次，都係咁開始。」

林子謙皺起眉。

「每一次？」

「即係……唔止一次？」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

他慢慢抬起手。

指向遠方。

白色街道深處。

一名女人正牽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忽然停下腳步。

抬頭問：

「媽媽，我哋住邊？」

女人愣住。

像一下子答不上來。

數秒後，她慢慢搖頭。

「我……」

「唔記得。」

女孩沒有哭。

只是安靜地望著母親。

兩人繼續向前走。

背影很快被白霧吞沒。

林子謙心裡一沉。

他想起現代那位老人。

同樣的症狀。

同樣的空白。

他立即轉向男人。

「呢個到底係咩？」

「病毒？」

男人第一次輕輕搖頭。

「唔係。」

「細菌？」

男人仍然搖頭。

「唔係。」

林子謙沉默。

「咁到底係咩？」

男人終於轉過頭。

第一次正眼望向林子謙。

那雙眼睛沒有悲傷。

也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看過太多次結局之後的平靜。

他慢慢說：

「白痘唔係病。」

林子謙一愣。

男人繼續說：

「係恐懼。」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一刻。

整座白色城市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

而是所有白布，同時輕輕起伏。

像有人在下面呼吸。

《粵音錄》突然自行翻開。

書頁快速更新。

【感染模型修正】

【白痘】

【類型：認知性污染】

【主要傳播媒介：恐懼】

【次級媒介：集體記憶】

林子謙死死盯著書頁。

「恐懼……都可以傳染？」

男人淡淡回答：

「人最先失去嘅，唔係記憶。」

「係相信。」

林子謙沒有明白。

「相信？」

男人望向白色城市。

「當所有人都開始相信香港會消失。」

「香港就開始消失。」

林子謙心頭一震。

他忽然想起第八卷最後。

守界者說：

「歷史需要一致。」

巴別塔相信歷史只能有一個版本。

而現在。

另一種力量。

卻正在利用人的恐懼，把唯一剩下的版本也慢慢抹去。

《粵音錄》再次更新。

【感染第二階段】

【共同體認知下降】

【城市存在率：99.87%】

【預測：持續下降】

林子謙抬頭。

「你點解知道？」

「你到底經歷過乜？」

男人沉默很久。

久得像時間再次停止。

最後，他只留下短短一句。

「我睇過香港死。」

這句話沒有任何情緒。

卻比任何尖叫都令人窒息。

林子謙正想追問。

白霧忽然劇烈翻湧。

四周街景開始崩裂。

白色城市再次變得模糊。

何東的身影，也慢慢被霧吞沒。

消失之前。

他最後說了一句：

「如果你想救香港。」

「就唔好淨係救人。」

「要救香港人相信香港嘅能力。」

下一瞬間。

整個世界化成一片刺眼白光。

林子謙猛然睜開眼。

他已回到現代。

《粵音錄》靜靜躺在手中。

最後一頁，只多了一行新的文字：

【白痘不是疾病。】

【白痘，是文明對自身消失的恐懼。】

（第一百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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