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十二章　塔下的自己

那是他自己。

林子謙站在無盡黑暗之中，死死盯著塔下那道身影。

同樣的臉。

同樣的眉眼。

甚至連握住《粵音錄》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

那個林子謙更老。

眼神也更疲憊。

彷彿背負了無數歲月。

兩人隔著一座由文字堆砌而成的巨塔對望。

誰也沒有說話。

忽然。

對方抬起頭。

露出一絲苦笑。

「終於見面。」

聲音傳來的瞬間。

林子謙全身血液幾乎凝固。

因為那聲音。

正是自己的聲音。

「你係邊個？」

他聽見自己問。

然而那個人卻搖了搖頭。

「問題問錯咗。」

「你應該問——」

他抬起手。

指向巴別塔。

「呢度係邊度。」

轟——

四周景象忽然展開。

林子謙看見無數漂浮的文字。

廣東話。

客家話。

潮州話。

愛爾蘭語。

拉丁文。

瑪雅文字。

無數語言如星辰般圍繞巨塔旋轉。

有些閃閃發亮。

有些已經黯淡。

有些正在碎裂。

「語言墳場……」

林子謙喃喃自語。

老年的自己輕輕點頭。

「又啱，又唔啱。」

「呢度唔單止埋葬語言。」

「仲埋葬記憶。」

他伸手一揮。

半空浮現一道光幕。

畫面中是一個小女孩。

正用廣東話向母親撒嬌。

下一秒。

畫面破碎。

廣東話消失。

女孩改用另一種語言說話。

再下一秒。

連母親都不見了。

最後。

整段記憶徹底化成灰燼。

林子謙心頭發寒。

「點解會咁？」

老年的自己望向巨塔。

「因為文明唔會自然死亡。」

「佢只會被遺忘。」

「或者被刪除。」

話音剛落。

巴別塔忽然震動。

塔身上數以億計的文字開始流動。

像一條巨大河流。

而在那些文字之中。

林子謙竟看見熟悉的詞語。

飲茶。

搭枱。

伙計。

街坊。

燒味。

茶記。

全部都在其中。

「原來被刪除嘅詞語真係會嚟呢度。」

他低聲說。

「係。」

老年的自己點頭。

「但有一件事你仲未明白。」

「咩事？」

對方沉默片刻。

然後說出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文明獵人唔係敵人。」

轟！

林子謙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你講咩？」

「佢哋唔係敵人。」

老年的自己再次重複。

「至少唔係最終敵人。」

林子謙還想追問。

忽然。

巴別塔深處傳來一聲低吼。

整個空間開始崩裂。

一道道裂縫蔓延開來。

老年的自己臉色微變。

「時間到。」

「等等！」

林子謙急忙向前一步。

「你究竟係未來嘅我？」

對方看著他。

眼神極其複雜。

像憐憫。

像懷念。

又像愧疚。

最後。

他只說了一句話。

「唔好相信記憶。」

「包括你自己嘅。」

下一秒。

整個世界崩潰。

轟——

林子謙猛地睜開眼。

劇烈喘息。

他重新回到1889年的街道。

天空中的黑塔依然存在。

失語者的巨手仍伸出裂縫。

但周圍的一切都像只過了一秒。

阿福還站在原地。

何東依然倒在地上。

陳先生依然面色蒼白。

然而。

林子謙的手裡卻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正是剛才在巴別塔下看到的那張照片。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第一次見面

2047年

巴別塔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因為現在是1889年。

而2047年。

還在一百五十八年後。

就在這時。

天空中的失語者忽然動了。

那隻覆滿文字的巨手緩緩張開。

掌心之中。

竟浮現一個人的身影。

一個女人。

她穿著深藍色長裙。

戴著金絲眼鏡。

安靜地站在掌心中央。

看到她的瞬間。

林子謙全身僵硬。

因為他想起第二封信最後那句話：

如果你見到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女人。

立即離開。

唔好同佢講任何說話。

然而已經太遲了。

女人微微低頭。

目光穿過整條街。

準確落在林子謙身上。

然後。

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終於找到你了。」

她用標準的廣東話說。

下一秒。

《粵音錄》從未有過的紅色警報瞬間覆蓋所有頁面。

【最高危險目標確認】

【名稱：蘇明月】

【代號：記錄者】

【危險等級：無法評估】

【立即逃離】

然而最讓林子謙震驚的不是警報。

而是女人接下來說的那句話。

「林子謙。」

「你仲要再死三次。」

（第十二章完）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oZBHr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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