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零五章　北方來的消息

一九六三年夏天。

香港依然沒有等到雨。

街道兩旁的樹木開始泛黃。

部分山坡甚至露出乾裂泥土。

對許多香港人來說，缺水已不再是新聞。

反而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

不是看天氣。

而是看家裡還剩多少桶水。

這天早上。

陳志強剛走進茶餐廳。

便聽見裡面的人議論紛紛。

「聽講政府真係去北面搵水。」

「邊有咁容易？」

「幾百里路喎。」

「唔通真係搬條河落嚟？」

眾人哈哈大笑。

但笑聲之中帶著期待。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香港再找不到新水源。

問題只會愈來愈嚴重。

林子謙坐在旁邊。

默默聽著。

他知道。

這些看似玩笑的說話。

其實正接近現實。

學校裡。

地理課老師破例沒有講課本。

而是在黑板畫出一幅簡單地圖。

香港。

深圳河。

東江。

三個地方被一條白色粉筆線連起來。

同學們頓時好奇起來。

老師指著北方。

「如果香港自己無足夠水。」

「咁可以點做？」

有人說起更多水塘。

有人說起海水化淡。

有人甚至說搬冰山回來。

全班頓時大笑。

老師卻沒有笑。

「其實世界好多城市都係咁。」

「由其他地方引水。」

教室立即安靜下來。

志強眼睛發亮。

「真係得？」

老師點頭。

「只要有工程技術。」

「理論上可以。」

這句話像一粒種子。

悄悄種進志強心裡。

放學後。

林子謙陪志強回家。

途中經過一間報館。

門外貼著最新新聞。

大字標題十分醒目：

《港府代表團北上考察水源》

街坊們圍在一起討論。

有人相信。

有人懷疑。

一名工人搖頭：

「講就容易。」

「幾十里路點運水？」

另一名老人卻說：

「以前都話起水塘唔可能。」

「結果又起到。」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

香港人向來如此。

不一定樂觀。

但總相信辦法比困難多。

傍晚。

志強一家正在吃飯。

飯桌上仍是簡單的鹹魚、菜心和白粥。

阿嫲忽然問：

「今日報紙講乜？」

志強立即把看到的新聞說出來。

提到北方引水時。

父親沉默了片刻。

然後說：

「如果真係做到。」

「你哋呢代人就好命。」

志強卻搖頭。

「阿爸。」

「點解你覺得係我哋？」

「可能係你哋先見到。」

父親笑了。

但笑容裡有些感慨。

「香港變得太快。」

「快到有時我都跟唔上。」

說完。

他望向窗外。

遠處是一座又一座正在興建的新樓。

新的工廠。

新的道路。

新的香港。

夜裡。

志強和林子謙坐在屋邨天台。

微風吹過。

總算驅散幾分暑氣。

遠方維港燈火閃爍。

貨輪緩慢穿梭。

整個城市仍然忙碌。

仍然充滿生命力。

志強忽然說：

「你有無發現？」

「香港人成日都喺度起嘢。」

林子謙笑了笑。

「起樓？」

「起路？」

志強搖頭。

「唔止。」

「起希望。」

林子謙怔了一下。

志強望著遠方。

語氣前所未有地認真。

「石硤尾燒咗，就起公屋。」

「無水，就起水塘。」

「水塘唔夠，就搵條河。」

「好似無論發生咩事。」

「香港人都唔肯認輸。」

夜風吹動他的頭髮。

那張年輕的臉上。

帶著這個年代獨有的倔強。

林子謙忽然明白。

《滴水之城》真正想記錄的。

或許不只是缺水。

而是香港人在最艱難的時候。

依然相信明天會更好。

就在此時。

《粵音錄》的聲音忽然在林子謙耳邊響起。

那聲音不像說話。

更像翻動書頁。

嘩啦——

一行淡淡墨字在他腦海浮現：

「一九六三年，香港等待雨水。」

「一九六三年，香港亦等待未來。」

林子謙抬頭望向北方。

夜色深沉。

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

就在那片黑暗之外。

有一條河正日夜奔流。

而香港與它的相遇。

已經越來越近。

（第一百零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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