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在十月,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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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有三個月左右的時間,足夠勝元家著手準備一切諸事。靜夫人見京都之行已然達成,那麼就該返回薩摩藩的山莊,籌備婚禮了,名門望族的婚事,可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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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客要用的食材與用酒都有講究,不能失了藩主的氣度,還要著手裝修新房與傢俱,不能讓薰子受了委屈,以及非常重要的「結納返」,讓前來送親的一條家隨從,與領地內的眾民都能領到犒賞,才能與主同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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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這些,繁瑣不及備載,一想到婚事將忙得焦頭爛額,靜夫人就恨不得插翅飛回薩摩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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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當然也要跟著回去,不過在離開京都前,他還想再確認一次父親與兩位參議的同盟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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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在前院忙進忙出,慎之助清點著一條家送來的御袴料,勇盛指揮著武士與隨從準備馬匹與駕籠,小雪與侍女們則在收拾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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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忙腳亂的背景中,大廣間的障子拉門旁,父與子的交談聲,被那些吆喝與喧囂給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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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參議怎麼說?」儘管已經聽過一遍,但信忠仍覺得似乎漏了一點什麼,看不清,抓不著,讓他隱隱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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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孩兒如此執著,勝元盛次拍了拍膝蓋,再次陷入回憶,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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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與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三人約在花街會晤,那是京都唯一合法的夜生活街區,臨街巷弄掛著一盞盞紅燈籠,茶屋裡各式各樣的藝伎彈奏著三味線,吸引無數浪人或販夫走卒垂涎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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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是個龍蛇混雜,適合掩人耳目,談論機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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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可不許去那種地方。」突然從一旁現身的靜夫人插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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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信忠舉雙手投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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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元盛次抓了抓後腦勺,繼續講述那晚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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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吉之助君。」「向南洲致喜。」(勝元盛次號南洲,幼名吉之助)大久保利通與木戶孝允甫一見面,就熱情的恭喜道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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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什麼?自然是與一條家的聯姻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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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三人在熟識的茶屋二樓,要了隱密隔間,並叫喊些下酒菜,邊吃邊聊,邊聊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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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說虎父無犬子,古人誠不欺我也。」大久保幾杯下肚,頓時紅光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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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助(大久保的幼名)已有兩子,也是好福氣。」勝元盛次和大久保利通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甚至還一起念過書,互稱彼此的幼名,是在私下場合顯示親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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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兩人紛紛看向尚無子嗣的木戶孝允,各自伸出一臂,搭上他的左肩與右肩:「桂,要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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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戶孝允掙脫兩位兄長毛躁的大手,無奈道:「我已經改名了,不是桂,是木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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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方落,對面兩人便轟然大笑,接著又是幾杯清酒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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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大久保利通面容清瘦,唇上兩鬚如八字外擴:「為什麼選一條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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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元盛次在三人中最為年長,加上從事軍伍多年,隱隱有主導之威,因此對於大久保的提問,他以往是可以不答的,但想起信忠的囑託,於是放下酒杯,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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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個不成才的犬子說,你們一個管錢,一個理政,而我則是軍頭子⋯⋯」兩人聽得樂呵呵直笑,接著盛次繼續道:「話粗理不粗,確實是這個樣,你們做得好,留名青史,做得糟,江山自有才人出,甚無需憂⋯⋯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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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元盛次看著酒杯中的清酒,折射燈火,搖搖晃晃,想了想,不看兩人的雙眼,自顧地說:「掌兵馬者,執刀刃者,一旦失勢,那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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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元殿。」木戶孝允往前傾身,壓在狹小的方桌上:「是在謀求後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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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之助不會倒的。」大久保一臉篤定,拍了拍胸口:「兄長馳騁沙場多年,每每在最慘烈的絕境下,都能重新再起,是薩摩藩不敗的虎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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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元盛次定定地看著如親弟般的大久保,舉起酒杯,跟他對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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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兄長⋯⋯」大久保碰杯灌酒下肚後,再度啟齒:「一條家一直以來,就像是佛寺中的神像,高高在上,不碰俗務,這是他們能享有高位的主因,同時也是一道⋯⋯枷鎖。可是一旦他們與軍武掛勾,那不異於神仙下凡,怕是會引發世人的忌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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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無實」的貴族與「有實無名」的將軍一旦聯合,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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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久保殿擔心一條家成為⋯⋯另一個德川?」木戶孝允旁分的瀏海下,粗眉皺起,三人當中,他最年輕,自是得替兩位兄長不停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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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久保沒有回應木戶,而是直視著勝元盛次,一語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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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相信我嗎?」勝元盛次一點就透,哪能不明白此舉將會引發的政治漣漪,即便他說到唇乾齒裂,恐怕也難以讓眾人相信他不會讓一條家沾染軍政,畢竟由姻親所建立的同盟,不是光用言語就能消除這種擔憂的,所以他只能寄望於最親信盟友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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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們三人的信任穩固,那麼其他所有的小丑,都將不成問題。就算有,也是一兩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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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木戶孝允不假思索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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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久保嘆了一口氣,先乾了一杯,替兄長斟了一杯酒,又替自己滿上,才開口:「當然信⋯⋯但我不信幕府,不信名門,不信那些天生下來就高人一等的望族⋯⋯愚弟聽聞法國的改革,那些暴民喊著自由與平等的口號,將他們的帝王架上了斷頭台⋯⋯可見百姓之力的可怖,兄長也不可能不知水亦能覆舟之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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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句前後邏輯混亂,看來大久保應是有些醉意,但他拳拳之心的擔憂,還是讓勝元盛次感受到了,於是他搭上了大久保的肩,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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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寬心,我們倒了幕,不是為了建立新的幕府。」勝元盛次寬慰道:「百姓皆愚,易受煽動,但我們聚集天下志士於主上身邊,斷不可能發生法蘭西那種慘事,加上還有爾等賢才與俊傑輔佐,我朝終將會躋身眾強之列,脫・蠻・入・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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