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前一天，教室裡瀰漫著一股準備放假的躁動。有人討論要去哪裡玩，有人已經在群組裡約好烤肉，還有人忙著比較哪一家肉粽比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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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盯著桌上的作文題目，已經發呆超過十分鐘。題目是：《我眼中的端午節》，我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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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這篇作文最後會長成什麼模樣。屈原、汨羅江、龍舟、粽子、愛國詩人。
最後再加一句：「我們應該學習屈原堅持理想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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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標準、毫無靈魂，我把筆放下，旁邊的同學探頭看過來，「還沒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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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要寫什麼。」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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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自己的作文簿，第一句已經工整地寫好：每逢農曆五月初五，人們都會透過吃粽子與划龍舟紀念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我看了兩秒，默默把本子推回去，「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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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同學詫異地問道。「我突然更不想寫了。」他笑得差點把筆掉到地上，而我是真的笑不出來，最近這陣子，我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勁，包括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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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國中開始，我就喜歡寫故事，剛開始只是把想到的劇情記在筆記本裡，後來變成小說。再後來，我開始把作品放上網。那時候總覺得，只要夠努力，總有一天會有人看見，可現實和想像終究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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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小說：閱讀數十二；第二篇，閱讀數九；第三篇，閱讀數七。最慘的一篇，只有我自己點開過，有時候我甚至懷疑，那些數字裡面是不是有一半都是我自己貢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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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知道我在寫小說，總會半開玩笑地問：「未來的大作家，什麼時候出版？」我也會跟著笑，但其實心裡很清楚，出版離我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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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我鼓起勇氣投稿給一個文學平台，那篇小說我改了整整三個星期，每個晚上都熬到凌晨。
改標點，改節奏，改對話，甚至連一個形容詞都能猶豫半小時，寄出去那天，我興奮得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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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今天下午，退稿信來了，內容很客氣，客氣到讓人找不到任何可以生氣的地方：感謝您的投稿，經審閱後，本次未能採用您的作品，期待未來有機會再次閱讀您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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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行，就把我熬夜三週的熱情收拾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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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其他人陸續離開教室，而我還坐在座位上。窗外的天空灰灰的，像快下雨。老師經過時提醒：「端午作文記得連假後交。」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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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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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沒有搭公車，而是繞去了河堤，那是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常去的地方。河水靜靜流動著，夕陽落在水面上，像灑了一層碎金，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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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個地方坐下，把作文紙攤開，看著那個題目《我眼中的端午節》。過了很久終於提筆寫下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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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屈原知道兩千多年後，大家只剩作文會想起他，不知道會不會覺得難過。寫完之後，我自己先笑了，因為這句話如果被國文老師看見，八成會被畫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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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很想知道答案。如果真的有機會見到屈原，我不會問他愛不愛國，也不會問他為什麼投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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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較想問：當所有人都不理解你的時候，你到底是怎麼撐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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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的目光不自覺落到手機上，螢幕裡躺著那篇被退稿的小說。安安靜靜，像一封被丟進大海的信，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讀到，也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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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檔案，看著那些自己反覆修改過無數次的句子，忽然覺得陌生。如果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它，它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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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漸漸暗下來，河岸邊的人也越來越少。就在我準備收起東西回家的時候，餘光忽然瞥見遠處站著一個人。一開始我沒太在意，以為只是散步的路人，可下一秒，我卻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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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人的穿著實在太奇怪，不是西裝，不是休閒服，更不是什麼流行穿搭。而是一身深色長袍，長髮束在身後，整個人像是從古裝劇裡直接走出來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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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男人站在河邊，靜地望著水面，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孤獨。像在等人，又像在尋找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課本裡那幅屈原的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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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站在江邊，望著遠方，帶著某種被世界遺棄的寂寞。這個荒謬的念頭剛冒出來，我自己都忍不住失笑，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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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男人忽然轉過頭，隔著幾十公尺的距離，目光準確地落在我身上。我的笑容瞬間僵住，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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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有種難以形容的東西，不是兇狠，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經歷過漫長歲月後留下的疲憊。像看過太多事情，也失去過太多東西，他朝我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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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不疾不徐，直到停在我面前，我才發現他比想像中年輕，大概三十歲左右。五官清俊，氣質溫和，只是眼神裡藏著某種揮之不去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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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我手中的作文，目光停留在「端午節」三個字上。沉默片刻，他輕聲開口：「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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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像古裝劇裡的人在說現代中文，卻又自然得不像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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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哪一年？」我愣住了，腦袋瞬間閃過無數可能，整人節目？拍攝？角色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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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幾秒還是回答：「二○二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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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怔住了，像是聽懂了，又像根本無法理解。他望向遠方城市逐漸亮起的燈火。眼神微微顫動，彷彿看見了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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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看向我，神情前所未有地認真，「那麼……」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氣確認某個答案。「楚國，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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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望著眼前的男人，心裡浮現一個荒唐到極點的念頭，如果他不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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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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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很久，而眼前這個穿著古裝的男人，正安靜地等待我的回答。彷彿那是一個對他而言極其重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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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還在嗎？如果是在歷史課上，這甚至算不上問題，可此刻從他口中問出來，卻讓人莫名覺得沉重。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說出了答案，「楚國早就滅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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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望向河面，那雙眼睛裡沒有太多情緒，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失望，更像是一個走了很久的人，終於抵達了早已知道結局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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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才輕輕點頭，「原來如此。」那語氣平靜得讓我有些意外。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經預見了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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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我開始不自在起來，「你到底是誰？」我終於忍不住問。男人沒有回答，目光卻落在我手中的作文紙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個名字上：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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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原來後人是這樣稱呼我的。」我的心臟猛地漏了一拍，「等等！「你不要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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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起頭，眼神平靜，「你覺得呢？」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理智告訴我，這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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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人物不可能出現在現代，更不可能站在河堤旁跟我聊天。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越來越無法把他當成瘋子，因為他的眼神太真實了。那不是表演得出來的東西，更不是惡作劇會有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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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歷經漫長歲月後留下來的疲憊，像一棵站了千年的老樹。即使沉默，也能感受到時間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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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手機輸入：「屈原」。我把螢幕遞到他面前，「如果你真的是他，那應該認識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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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低頭看著發亮的手機，眉頭微微皺起，「這是何物？」我一愣回答道：「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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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他像是在念某種陌生的咒語，然後小心翼翼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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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模樣讓我忽然想到第一次拿平板給阿公時的樣子，只不過這位阿公來自兩千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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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螢幕上的文字，目光慢慢往下移，戰國時期楚國詩人，政治家等等。看到最後一句時，他的目光停住了，我們誰都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重複：「愛國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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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本都這樣寫。」我說，「大家都知道你。」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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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越來越好奇，「你不高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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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要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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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兩千多年後還有人記得你啊。」他微微一怔，然後轉頭望向遠方，城市的燈火在夜色裡閃爍，與他記憶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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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他輕聲問。「是記得我？還是記得我死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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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愣住，因為我發現自己答不上來，大部分人提起屈原，第一個想到的確實是投江。第二個想到的是端午節；第三個才是他的詩。而這樣的順序，真的合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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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發呆的時候，男人忽然看見不遠處商店裡的電視，螢幕上正播放龍舟競賽。男人久久沒有移開目光，「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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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舟比賽端午節都會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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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舟？」他便陷入沉默，視線始終停留在那條龍舟上。才緩緩開口，「所以，這些人是在紀念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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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讓我心裡一酸，因為他問得很認真。認真得像個遲到兩千多年的人，正在努力理解這個陌生的世界。我點了點頭，「嗯，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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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螢幕，主持人興奮地介紹著端午習俗，而他站在人群之外。像個旁觀者，看著一場屬於自己的紀念活動，卻又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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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難受，如果有一天，你死了兩千多年。再次醒來，發現所有人都記得你，卻沒有人真正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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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究竟算幸運？還是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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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沿著河岸走來到一間便利商店前，門口掛滿端午節宣傳海報，上面寫著：端午限定優惠，第二件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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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停下腳步，看著那些粽子，表情十分認真，認真到我以為他發現了什麼重大歷史問題。結果下一秒他忽然問：「魚蝦如今已經不吃屍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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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把剛喝進去的水噴出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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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多的粽子還能剩下來販售，想必江中的魚蝦應該早已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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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笑到蹲下去，這大概是我收到退稿信以來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而他則一臉困惑地看著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等我笑夠了才終於站起來，擦掉眼角笑出來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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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現在粽子是食物，平常也會吃。」男人愣住了，徹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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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表情像是聽見有人說月亮其實是顆蛋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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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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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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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然後轉頭看向街上提著粽子禮盒的人們，看著那些匆匆來去的身影，看著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過了很久很久才輕聲問：「所以……真的還有人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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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沒有笑，因為我突然發現，而是一件跨越兩千多年，仍然沒有答案的事。我看著他輕聲說：「記得。很多很多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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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低下頭，像是鬆了一口氣，可下一秒，他卻又問出了另一個問題，一個讓我瞬間沉默的問題。「那麼，楚王呢？」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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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這個答案遠比楚國滅亡更加殘忍。我沉默了很久，楚王這個名字我當然知道，課本裡學過，考試考過。可如果現在要我立刻說出他的生平事蹟，我卻發現自己根本記不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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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屈原，《離騷》、《天問》、《九歌》，這些名字至今仍然存在。我忽然明白了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男人站在路燈下安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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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還是選擇誠實，「很多人知道楚王。」我停頓了一下，「但沒多少人記得他做過什麼。」男人沒有說話，我繼續說：「大部分人提到那個時代，想到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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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吹起他的衣襬，他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快消失的月光。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有些難過，兩千多年過去了，楚國沒了，王朝沒了，宮殿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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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當年那些權傾朝野的人，也早已被時間埋進塵土，可詩還在，文字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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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河堤慢慢走著，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遠方傳來斷斷續續的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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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忽然問：「如今的年輕人，還寫詩嗎？」我愣了一下，「有吧？只是比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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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們寫什麼？」我想了想，「小說、歌詞、散文、網路文章，很多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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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點點頭，眼裡浮現一絲好奇，「那你呢？」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問我，沉默幾秒後才低聲回答：「我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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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好嗎？」他問。我苦笑，「如果寫得好，就不會坐在河邊懷疑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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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轉頭看我，似乎在等我繼續說下去，於是我把最近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退稿，那些熬夜修改的日子，那些期待落空的瞬間，以及那些開始懷疑自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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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他不會理解，畢竟兩千三百年前的人，怎麼可能理解網路小說。可他卻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安慰，只是聽著，就像那條河靜靜流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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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說完，四周忽然安靜下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所以你準備放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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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最近這段時間，我其實想過很多次，或許我根本沒有天分，或許我只是自以為喜歡寫作。或許那些被退稿的作品，本來就不值得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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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開口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寫《離騷》嗎？」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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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為「我寫它，是為了改變楚國，其實不是。」我愣住了，「不是？」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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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文章，救不了一個國家，我很早就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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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還寫？」我忍不住問。他沒有立刻回答，彿穿過兩千多年的時間，他才輕聲說：「因為我希望有一天會有人知道，曾經有一個人這樣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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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的心臟狠狠震了一下，可整個世界彷彿安靜下來，只剩下那句話在耳邊迴盪。原來他從來不是為了勝利而寫，不是為了流傳千古而寫，更不是為了被寫進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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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想留下些什麼，留下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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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小說，那些沒人看的故事，那些被退稿的段落，那些凌晨三點還在修改的句子。它們或許不完美，或許沒有人鼓掌，可那都是我寫下來的東西，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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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連我自己都放棄它們，那麼還有誰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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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發現，他的身影變淡了一些，像霧，像光，像即將消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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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到了嗎？」我問。男人看向天邊，輕輕點頭，「差不多了。」我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失落，明明才認識幾個小時，卻像認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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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笑著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就繼續寫吧！兩千年後的事，「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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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晨風吹過河岸，我下意識眨了眨眼，再抬起頭時，他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河水靜靜流動，彷彿從來沒有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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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端午作文交了出去，我寫道：文字不是為了改變結局，而是為了讓後來的人知道，曾經有人這樣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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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看了很久，最後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而我回到座位後，打開那篇被退稿的小說，看著空白的下一頁，鼓起信心開始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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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那個來自兩千三百年前的人，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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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未來會不會有人讀到，至少此刻，我還想繼續寫下去。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kG5SPK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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