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中孚此生極討厭的事情有三：一爬山、二到殯儀館，三上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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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他正在掙扎自己是更討厭二還是三，做了一個無聲的深呼吸，他想想，二通常牽涉到他人的逝去，三只是要壓抑自己的暴力衝動，那順序姑且先維持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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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澤老師，你怎麼看？」主持人在播放完不知道從哪流出、這幾天在社群瘋傳的捷運車廂監視器畫面後問。影片裡只見車廂頂似乎颳起一陣風，讓站著的乘客們帽子飛的飛、頭髮亂的亂，離奇但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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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孚看了頸背的汗毛卻瞬間豎起。他克制自己用力搓揉眼睛的習慣，深知他感受到的，不宜在節目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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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聲清了清喉嚨，中孚帶著他知道能掩蓋自己的不適並擄獲觀眾好感的淡笑與幽默回應：「這件事請教捷運工程局也許比較能得到確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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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自己精準地頓了一秒半：「不過以占星學的角度，最近海王星開始逆行。海王星以它千年前就訂下的命名，沒錯，海神，很直觀可以聯想到海洋。而大海是未知的、甚至可以說是充滿幻象的，力量也可觀，所以當它逆行，就有可能會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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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對面的經營大眾科學頻道的網紅又不屑地「呲」了一聲。這已經是節目開錄之後的第四次了，中孚感受痛感從左側眉骨和太陽穴為起點，開始陣陣擴散。他在心裡暗咒了幾句、堅持住不謾罵出口，維持臉上中立冷靜的表情：「或許斗學教授有想要先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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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紅教授刻意笑出聽似善意開朗的哈哈聲、揮揮雙手，故作謙虛：「沒有沒有，只是覺得風澤老師真厲害，看一段監視器畫面都能扯到距離我們幾光年外的行星。不過你說對了，海王星上的確有水，它是由水、氨、甲烷結成的『冰』為主要成分，也算歪打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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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十指交握放在桌前，中孚也微微一笑，不若教授的奔放：「感謝教授的補充，讓大家更了解海王星。確實，幾光年外的行星能否影響人的行為，我沒有任何可佐證的科學根據。這也是我一直倡導的觀念，別讓一顆星星控制你。命運掌握在自己的選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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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孚忽然銳利的眼神掃過教授與主持人，這節目總是愛同時邀請與他觀念相左的人，有意製造爭辯、增加可看性：「不過我能提供的是，千年來這些行星被賦予的含義，以及該星象出現時、當下各地社會發生事件的映照紀錄，我會稱這是一門統計學。如果從古至今，這些資料還能拿來被運用和研究，我想它還是有它的價值在。當然，不信，世界依然會運行，只是多了個有千年數據背書的方向作為參考之一，應該也不是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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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沒立即回應，主持人趕緊趁空檔接話，不讓場面失控，過去幾段的火藥味已經足夠讓看直播的觀眾大肆討論了，本來還要播另一則瘋傳的徵婚影片，也只能先取消：「哇，不知不覺節目快到尾聲了，我們會將風澤老師剛剛沒說明完的星象解釋以文字方式公布在影片資訊，各位奇味粉，我們下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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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一說完結尾語，中孚便將視訊中斷，房間內各個來賓的懸浮投影也一併消失。他起身脫掉身上的米色西裝，鬆開襯衫第一個扣子，手撐著椅背連做三次深呼吸，無視亮起的手機螢幕，大概是主持人或節目組打來要安撫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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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60分鐘的節目，自己的專業要被質疑四次，從卜卦到面相到占星，每次講解前都要先解決其他來賓的訕笑，他沒直接中斷連線，阿叔真的要好好感謝他了，說到這人，中孚抓起外套開門、欲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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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姪兒，你真的表現得非常好，每一次回應都超級到位，追蹤人數又上升啦！」開一門，穿著彩色直紋襯衫的阿叔站在門口，滿意地晃晃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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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就說我不要再上這個節目了，他們一貫的手法就是試圖讓我跟那些來賓起衝突。」中孚推開臉前的螢幕，繞過阿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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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都很好地化解啦，每次還又吸引了不少新粉絲。」阿叔轉身捏捏姪子的肩頸、安撫他：「而且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之前欠製作人一個人情，所以答應他再上一次，之後再也不用上了，阿叔保證。」中孚對於阿叔的用字皺起眉頭：「你不用『保證』，我自己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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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我們去吃飯吧。」不顧阿叔似乎還有話還沒講完，中孚逕自走到工作室想拿包包離開辦公空間、宣告今天正式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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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卻與他作對。工作室裡的沙發上坐了兩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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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話還沒問出口，阿叔就一個箭步站在中孚前方：「剛才要跟你說，我們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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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不是毛遂自薦，是被自家人推薦呀。」朗明喃喃自語，而後起身介紹：「你好，我是國際泛靈管理特搜組織的陳朗明，這位是我的組員，巫志礽。」志礽也跟著起身：「也可以叫我阿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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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仰大名，袁中孚先生。」朗明爽朗的招呼，並沒有縮短他們與中孚之間的距離，後者仍站在原地：「可以不要連名帶姓地叫我本名嗎？不知道你怎麼查到的，但我另取別名就是要避免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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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真嗎？」朗明率性地笑了笑：「易經卜卦專家以『風澤』的稱號出道，又是鼎鼎大名的『山雷老師』袁頤的姪子，你不覺得你的本名很容易被反推回去嗎？風澤中孚，易經第⋯⋯？」志礽馬上幫忙接話：「第61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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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因不耐而蹙起的眉頭也因為對方不帶惡意又一針見血的玩笑，舒展開來：「沒你們想的這麼容易，現在對《易經》熟悉的人不多了。如果你們不要喚我本名，我對你們的第一印象會滿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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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礽一臉無辜，阿叔看了不禁無聲地笑，輕輕推姪子向前、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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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喜歡被連名帶姓地稱呼呢？關係好才會這樣叫耶，我有預感我們會成為好朋友！」朗明直視對方深陷在眼窩裡的黑眸，中孚忽略朗明的問題和友好發言，伸手示意兩人坐下：「先說吧，你們想要什麼？國際泛靈管理特搜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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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兩人坐下之際，中孚快速瞄了他們面相的特徵，女的額頭飽滿、印堂寬闊、耳高於眉，眼型渾圓，沒意外的話，個性偏樂觀、腦袋應該轉得滿快的；男的山根高、眉尾偏長、眼黑略多於眼白、下巴豐闊有力，應該是個有毅力夠沉穩的人，當組員確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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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才是被找來的，不過我們也在找你們，你說這是不是一種命中注定呀，風澤老師。」朗明在最後四個字加重語氣，志礽以不易察覺的擺動幅度輕撞一下組長的膝蓋，希望她克制自已的玩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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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分可能吧。沒什麼是命中注定的，端看個人的選擇。」中孚轉過頭問阿叔：「你們本來就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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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頤順著後腦、用手梳整自己的中長髮：「陳小姐和巫先生，我只早你5分鐘認識。」簡單整理好儀容後，帶著友善的笑看向坐在對面的兩人：「我與兩位的主管倒是有見過幾次面，知道貴組織近來在調查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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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明和志礽快速交換一下眼神，前者手伸往包包裡邊撈找著什麼邊說：「有注意到你們聽了『國際泛靈管理特搜組織』沒露出疑惑的樣子，大概能猜到你們知道我們組織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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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姪倆很有默契地一起聳了一下肩，沒特別表態，只是一個看來一點也不在乎，一個維持臉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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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要請你們看的影像，是最高機密，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朗明將手機擺在桌上，往對面的方向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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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直播看到的一樣是在捷運上的影像，卻是主觀視角，而且本來只讓中孚直覺不對勁的氛圍，全部顯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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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麼拍得到它們？」中孚倏地抬頭問，朗明指著手機，示意中孚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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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異化的言靈和黑毛怪物後，叔姪倆沒有太大的反應。袁頤靠在椅背上雙手環胸看來在思考什麼，笑意已失。中孚則開始搓揉自己的眼睛，不像是無法置信，而是透露自己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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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科技能把眼睛所見的轉換成影像。」朗明補充中孚剛才的問題，中孚手肘撐在膝蓋上、改按壓自己的眉骨。「所以你們有人能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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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礽很老實地舉手：「我看得到。」中孚瞥了志礽一眼，後者發現對方的黑眼圈都被揉出來了。「我什麼靈都看不到，一點感覺也沒有！」朗明活力不減：「兩位也全都看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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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孚看得到。我能感覺得到。」阿叔拍拍中孚的背，臉色緩和下來，志礽從進到辦公空間後觀察，這位叔叔只要提到自己的姪子，總是面露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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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種灰色的言靈，我是第一次看到。」中孚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一個金屬小盒，抽出一支白色形如香菸的東西。志礽身子往前傾準備要阻止對方，又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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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連串動作都被中孚看在眼裡：「放心，這不是菸，都禁菸多久了。」中孚將其銜在口中，阿叔笑著幫忙補充解釋：「這是一種不會蛀牙和影響血糖的營養補給品，中孚他用腦過度的時候會吃。」清脆的斷裂聲從中孚的嘴裡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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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孩。」朗明低聲嚷嚷，咬著糖的命理師盯了她一眼，似乎沒聽清楚，志礽趕緊轉移對方的焦點：「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灰色的言靈。而且在那黑毛怪出現後，灰色言靈試圖跟牠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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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體？」中孚將糖夾在兩指之間，這動作引來朗明的一個白眼。「一般來說，這些妖魔鬼怪不會有什麼互動，更別說言靈了。你們對言靈的了解有多少？」中孚又把糖放回嘴裡，用力吸一口被包裹住的糖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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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它們是寄宿在言語裡的靈，白的可能是善意的言論，黑的則是惡意？」志礽放下袁頤一開始為他們送上的茶，將自己所知的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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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八成。」中孚叼著糖，解開淺褐色的領帶整齊地捲起，同時喀啦喀啦地一口一口用舌齒將糖咬斷吃掉：「對言靈來說，言語是中立的。白與黑的差別在於，發話者是否可承受那段出口成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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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對面兩人仍一頭霧水，中孚繼續解釋：「同樣一句祝福，真心者能藉由言靈將力量傳遞給對方，寄宿的言靈為白；虛情者等同把力量給了一段空話，言靈無處可寄，所以力量將反噬，這種言靈則為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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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也是嗎？」志礽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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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詛咒辱罵都會產生黑言靈，因為對方做的事與發話者之間的關係都不足以承擔那句話內含的惡意。好比說你在路上看到有人亂丟垃圾，你罵了一句去死，」中孚敲了敲腿前的木桌，象徵把話收回：「此人罪不至此，也與你的關係不大，你的話語就無法承載那詛咒之力，所以言靈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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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許願等等都是。什麼我保證、我答應、我希望、我想要，這種越需要付出力量來達到的話，盡量少說。這是我多年的觀察和勸言，這次就不收錢了。」中孚起身，又拿出一根糖，放進雙唇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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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準備送客的命理師，朗明咧嘴一笑：「誰說我們此行只是為了諮詢，我們這趟來是要找你陪我們一起除妖的！歡迎加入泛靈調查小組，中孚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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