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死官 - 4 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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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第一次正式接觸污穢任務，是在來到眺譜之地後的第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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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高塔上的鐘聲連響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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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平日，整座眺譜之地的氣氛忽然變得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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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往往的絮魔貓族人加快腳步，不少命譜使開始整理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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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原本正在閱讀污穢紀錄，忽然感覺一道陰影籠罩頭頂，一抬頭看見管理者站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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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見對方，白毛的貓咪依舊穿著那身紫黑長袍，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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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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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說完轉身便走，沒有解釋、沒有說明，厲行急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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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書正坐在屋簷上吃果子，看見這一幕，吹了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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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重，記得去找咚咚寫，你們兩個是一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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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一愣：「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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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書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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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厲行拉著沒睡醒的咚咚寫來到命譜塔最深處，暗書跟在兩人身後，依舊是維持著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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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卷宗、沒有書架，還是那扇巨大的青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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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纏滿黑色鎖鏈，許多符文正在微微發光，唯一不同的是打開的符文不一樣，今天是封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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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者停下腳步，回頭對著厲行和咚咚寫說：「今天開始，你們負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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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青銅門緩緩開啟，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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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下意識皺眉，咚咚寫則是被冷醒，正瞪大雙眼看著青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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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和上次不同，這次是一片黑暗，而黑暗中坐著一名婦人，她抱著一個布娃娃，低著頭輕輕哼唱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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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很溫柔，卻讓人莫名感到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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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愣住，因為眼前婦人看起來根本不像污穢，更不像什麼危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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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個母親，一個普通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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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管理者開口：「三十年前，她的孩子病死，孩子離開後她不願接受事實，死後執念化穢，至今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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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沉默，他看著婦人仍在低頭唱歌，懷裡布娃娃早已破舊不堪，卻被抱得極緊，彷彿那真的是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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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厲行和咚咚寫每天都會來，厲行總是沉默看著，咚咚寫偶爾出聲搭話，只是不論是厲行還是婦人，都沒有交流的意思，幾次過後，咚咚寫也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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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幾乎不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抱著布娃娃，偶爾看向空蕩蕩的角落露出溫柔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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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孩子站在那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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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厲行終於開口：「他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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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聽到這句話動作微微一頓，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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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寫挑起眉毛看著厲行，面露不滿地抱怨著：「為什麼你說話時，她就有反應，我說話時就沒有，我在幼咪咪之間很受歡迎耶，投票還贏過黑大個耶，我抗議！這是性別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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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聞言一臉無奈轉頭看著咚咚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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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厲行再次開口：「妳一直待在這裡，孩子也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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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依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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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厲行和咚咚寫帶來孩子生前留下的命譜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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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只要讓婦人知道真相，就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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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咚咚寫卻持相反意見，她認為婦人其實知道孩子沒了，只是她寧願永遠待在謊言裡，也不要直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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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當命譜展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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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忽然尖叫，整個房間劇烈震動，黑色污穢瘋狂擴散，牆壁出現裂痕，鎖鏈劇烈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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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某種被壓抑多年的情緒徹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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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婦人第一次開口，聲音尖銳得不像人類，「他沒有死！你們都在騙我！我的孩子還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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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瘋狂翻湧，整座封印室開始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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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呆住了，因為事情發展和他想像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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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寫又習慣性地將身旁的夥伴當成擋箭牌，她躲在厲行身後露出雙眼觀察情勢，嘴裡不時發出：「看吧！少年，事情搞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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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封印重新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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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站在門外，臉色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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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者靠在牆邊，神色平靜，彷彿早已知道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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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厲行低聲問，「我只是想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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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翻白眼的咚咚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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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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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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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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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聽到後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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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者繼續說：「她不知道真相嗎？她知道的，她只是選擇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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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看吧！少年，要相信阿姨的判斷，你看管理咪咪說得和我一樣，一字不差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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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咚咚寫裝作長輩的模樣想拍一拍厲行的肩膀，卻因為厲行身高接近190，而咚咚寫不到160，只拍到了厲行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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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青春期的小孩真討厭，長這麼高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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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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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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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走廊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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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管理者才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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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女孩死亡的真相站在你面前，告訴你那不是你的錯，你會立刻放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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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身體微微一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答案其實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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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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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所有人都說不是他的錯，即使女孩親口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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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未必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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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者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後忽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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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最大的問題，總以為真相能治癒一切，卻不知道，有些人需要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接受真相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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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管理者走遠，咚咚寫對著管理者的背影高聲喊道：「管理咪咪，我沒有那種問題，我和竹竿少年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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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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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再次恢復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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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站在原地，望著封印室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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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沒有再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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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懂，不懂執念、不懂污穢，更不懂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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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遠處屋簷上，暗書抱著古籍，身旁幾隻幼崽追著彼此跑，不時撞到暗書，暗書熟練地一手抱起一隻，接著他學著咚咚寫的樣子捏了捏幼崽的臉頰，捏完後轉頭看著這一幕，露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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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開始學了，這傢伙終於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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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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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之上，管理者翻開新的命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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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沒有再評價厲行，只是輕輕在卷宗上寫下兩個字：【可教育】，而咚咚寫則被寫下：【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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