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死官 - 4 知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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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開啟後，厲行的眼被一片光芒遮住了視線，但他聞到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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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夾雜人間塵土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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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炊煙與雨水的氣味，和地界永恆不變的死寂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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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能再次清楚看到時，已經站在一處陌生的農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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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審死官令牌微微發熱，像是在指引方向。厲行順著感應前進，很快便看見河邊聚集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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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聲、叫喊聲、腳步聲，所有聲音都混在了一起，讓聞者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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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站在一旁，看見了他的第一個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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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大約十歲左右的男孩，他渾身濕透躺在河岸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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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圍在四周，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偷偷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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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婦人撥開人群看到男孩躺在地上，她緊張地搖晃男孩，拍著他的臉，一開始焦急的語氣逐漸變得哀傷，最後跪坐在地上抱著男孩的身體哭得幾乎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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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看到這一幕愣住了，因為男孩的年紀，和他第一次「知道」女孩時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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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道半透明身影從男孩身體離開，他愣愣看著眼前的景象，似乎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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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他試圖和婦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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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他再次朝婦人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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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喊了一次又一次，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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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慌了，伸手去拉婦人的衣服，卻穿透過去，他再次不停呼喚、不停哭喊，可婦人還是什麼都聽不見，依舊抱著男孩的身體哭得死去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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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因為那畫面太熟悉了，就像女孩死去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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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待在人群裡也是這樣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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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呼喊一陣子後明白，婦人真的聽不見他的聲音，於是轉頭張望發現了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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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他快步跑來和厲行確認，「你看得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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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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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眼睛亮了，他興奮地說：「太好了！那你幫我告訴我媽媽，我在這裡，我沒有不見！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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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一半，男孩停住了，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軀，接著又看了不遠處依舊在哭泣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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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男孩的身體已被放下，一旁出現了指揮現場的老者，這讓男孩終於看見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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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蒼白的臉，那具毫無生氣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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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提醒他一件事，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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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沉默許久，忽然轉頭問厲行：「哥哥，我是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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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男孩，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在他猶豫的期間，男孩卻已經明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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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神情哀傷，出現啜泣的樣子，卻沒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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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今天還沒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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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答應晚上做糖餅給我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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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跟妹妹說好晚上要去抓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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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還把彈弓藏在樹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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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告訴爸爸，我考試拿了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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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說一句，聲音便小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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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剩下哭泣，但依然沒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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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忽然想起女孩，想起那場沒去成的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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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些還沒來得及完成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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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只是自己，每個死去的人，都留下了來不及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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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令牌再次發熱，一道淡淡的光芒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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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一條只有亡者能看見的道路出現，男孩也看見了，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望向自己的母親，婦人看著蓋上白布的屍體，哭得聲音都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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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站在原地看了一陣子，忽然問：「哥哥，我走了以後，媽媽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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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沉默，他還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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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低下頭，開始說：「我有點擔心，媽媽總是愛哭，爸爸又不太會安慰人，妹妹還那麼小，如果我不在了，她們會不會很難過？吵架也沒人來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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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愣住了，因為他發現直到這時，男孩擔心的依舊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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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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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厲行深吸一口氣後終於開口：「會！會難過很久！會想你、會哭、也會怨恨命運，但她們還是會繼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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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靜靜聽著厲行的答案，他歪頭想了想，問道：「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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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點頭，這次，他眼裡多了肯定，只因這句話，其實也是在告訴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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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離開後，世界沒有停止，太陽依舊升起，日子依舊往前，那些活著的人，即便帶著傷口，依舊會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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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沉默良久，忽然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也很乾淨，眼角滑落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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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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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說完，轉身走向那條道路，邁出一步步平穩的步伐，直至身影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光芒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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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邊哭聲依舊、風聲依舊，可厲行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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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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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的是人們總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總以為明天還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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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以為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以後再說也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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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死亡從來不會等待，它不講道理，也不接受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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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來了，然後帶走一切，而活著的人只能背負遺憾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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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行低頭看著手中的審死官令牌，第一次沒有詢問如何復活女孩，也第一次沒有怨恨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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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知道自己真正需要尋找的，或許從來不是讓死人復生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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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學會面對那些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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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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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地界的石門再次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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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名字、新的命運、新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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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等待厲行前往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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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條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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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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