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神住在哪里?
小时候以为神住在天上,云端之上,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后来读了希腊神话,知道他们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终日宴饮,观看人间悲欢。再后来读了北欧神话,诸神住在阿斯加德,有彩虹桥连接凡间。每一种文明都为神祇安排了一个居所,似乎神也需要一个地址,一个我们可以仰望、可以想象、可以在祈祷时确定方向的地方。
但我渐渐觉得,神界不在天上,不在山上,不在任何地理意义上的高处。神界在文明的褶皱里。
最先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是汉字。
“示”字旁,是所有与神有关的字的偏旁。福、禄、祥、祈、祷、祀——这些字左边都有一个“示”。《说文解字》说,“示,天垂象,见吉凶,所以示人也。”意思是上天显现征兆,让人看见吉凶祸福。而这个“示”字,据说来源于祭祀时摆放供品的桌案。也就是说,在造字者的理解中,神与人之间的通道,是通过那一方小小的供桌建立起来的。
我于是想到甲骨文。那些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大部分是问卜的记录。商王今天出征吉利吗?今年会有丰收吗?王的牙疼什么时候好?这些问题被刻在骨头上,用火烧出裂纹,再由贞人解读——裂纹的形状,就是神的回答。
你想想看,三千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商朝的贞人跪在祭坛前,手里拿着一块烤得滚烫的牛肩胛骨。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投入火中,骨头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裂纹像闪电一样在骨面上绽开。他俯下身,眯着眼睛,辨认那些裂纹的含义。那一刻,他离神很近。
而那些裂纹,后来变成了汉字。
我们至今仍在使用的许多字,就是从那些裂纹中走出来的。比如“卜”字,就是裂纹的形状;“兆”字,是裂纹的分支。每一个汉字,都是一次人与神的对话记录。我们写字的时候,其实是在重复祖先与神灵交流的动作。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三千年前骨头在火中裂开的声音,是同一种声音。
这就是文明的神界——它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每天书写的文字里。
几年前我去过一次敦煌。
莫高窟的壁画已经斑驳了。有些佛像的脸被岁月磨平了轮廓,只剩下模糊的慈悲;有些飞天的手臂断了,衣带却还在风中飘着。讲解员说,这些壁画最早画于前秦时期,历经北朝、隋、唐、五代、宋、西夏、元,前后延续了近千年。
一千年的时间里,无数工匠来到这里。他们在戈壁深处,在荒无人烟的沙漠边缘,用最简陋的工具,一笔一笔地在岩壁上画出他们心中的神。画工们没有留下名字,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后来又去了哪里。但他们留下的这些画像,让后来的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民族对信仰的理解是如何演变的。
早期的佛像还带有犍陀罗的风格,高鼻深目,衣褶厚重,有明显的希腊化痕迹——那是佛教从印度经中亚传来的路上,沾染了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的遗风。到了唐代,佛像的面容渐渐圆润起来,眉眼低垂,嘴角微扬,有了中国人的温厚与含蓄。再往后,菩萨的装束开始出现世俗化的倾向,她们戴着华丽的璎珞,披着飘逸的纱衣,面容姣好如人间的女子。
我在第45窟前站了很久。那尊菩萨半跏趺坐,一手施无畏印,一手施与愿印。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似看非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背后的一切——我所携带的历史,我所背负的文化,我所相信的和怀疑的。她全都知道,但她不说。
走出洞窟的时候,夕阳正照在三危山上。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把神画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离天近,而是因为这里离人间足够远。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才能看清人群的样子。
这就是文明的神界——它不在虚无缥缈的天国,而在那些无名画工一笔一笔画出的慈悲里。
我的朋友阿城讲过一件事。
他说他年轻时在云南插队,有一次在山里迷了路,走了整整一天,又累又饿。天黑的时候,他看到远处有一点火光。走过去,是一个彝族老人的窝棚。老人不会说汉语,他也不懂彝语。两个人比划了半天,老人明白了他的处境,默默地给他盛了一碗热汤,指了指地上的草席,示意他可以睡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老人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门口编竹筐。晨光照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手很粗糙,但编竹筐的动作极其灵巧,竹篾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像是有生命一般。阿城说,他当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个老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民,而是一个祭司,正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编竹筐不是劳作,是祈祷。
后来阿城研究民间艺术,发现了很多类似的现象。陕北农村的老太太剪纸花,剪的是“抓髻娃娃”,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图腾形象,可以追溯到仰韶文化时期的彩陶纹样。贵州苗族的妇女绣花,绣的是蝴蝶妈妈,那是苗族创世神话中的始祖。这些图案代代相传,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原始含义,但人们还在剪,还在绣,还在做。
“文明就是这样保存下来的,”阿城说,“不是保存在博物馆里,而是保存在奶奶的针线盒里,保存在爷爷的烟袋锅上,保存在那些不识字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普通人手中。”
我想到日本民俗学家柳田国男说过的一句话:“神道不是宗教,是生活。”是的,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神从来不是需要专门去信仰的对象,而是渗透在日常生活中的存在。灶王爷管着一家人的伙食,土地爷管着一方水土的平安,门神管着家宅的安宁,财神管着生意的好坏。这些神职卑微,地位不高,但他们离人最近。
这就是文明的神界——它不在高耸入云的庙堂,而在寻常百姓家的炊烟里,在老祖母剪出的纸花里,在每一个平凡人对美好生活的朴素祈愿里。
有一段时间,我痴迷于古代星图。
中国的、巴比伦的、希腊的、玛雅的,我把它们找出来,一一比对。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一种文明都在天空中看到了不同的图案。同样的几颗星星,中国人看到的是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相望,希腊人看到的是宙斯化身的天鹅,埃及人看到的是女神伊西斯。星空是一样的,但人们从中读出的故事截然不同。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看到的从来不是客观的世界,而是被我们的文化过滤过的世界。天上的星星本来没有形状,是我们的祖先用自己的想象力,把它们连成了一个个星座,赋予了它们名字和故事。从这个意义上说,星座也是一种文明的神界——我们把人类的情感和价值观投射到天上,然后抬头仰望,以为神明就在那里。
但也许,神明从来不在那里。神明在我们的眼睛里。
当我们用文化的眼光看世界的时候,世界就变成了神界。一棵普通的树,如果你知道它的传说,它就是神树;一块普通的石头,如果你知道它承载的历史,它就是圣石;一个普通的日子,如果你知道它的来历,它就是节日。
文明的神界,其实就是我们赋予世界意义的能力。
去年冬天,我去了一趟西安。
站在秦始皇陵前,我想到的不是兵马俑,而是《史记》里的一段记载。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收缴天下的兵器,铸成十二个铜人,立在咸阳宫前。这些铜人每个重达千石,高三丈,远远望去,金光闪闪,威仪赫赫。
为什么要铸铜人呢?不是为了纪念,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收摄天下的“气”。在古人的观念里,兵器上有杀气,有戾气,这些气汇聚在一起,会影响王朝的气运。把兵器熔了铸成铜人,就等于把这些气镇住了,驯服了,变成了皇权的象征。
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国式的思维方式——把物质的东西和精神的东西看作一体两面。兵器不只是兵器,它还承载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铜人也不只是铜人,它是一种政治神学的具象化表达。我们今天看那些铜人,会觉得那只是古代的雕塑。但在当时的人们眼中,那就是神——不是人格化的神,而是某种更抽象、更宏大的力量的化身。
这种思维方式的遗迹,至今仍在我们的语言中留存。我们说“气势”“气场”“气韵”,说的都是那些看不见的、但又真实存在的东西。这些东西无法测量,无法量化,但它们决定了很多事情。一个书法家写字,讲究的是“气韵生动”;一个风水先生看地,讲究的是“藏风聚气”;一个中医看病,讲究的是“气血调和”。这些都是同一套宇宙观的不同应用。
文明的神界,说到底,就是一套关于世界的解释系统。它告诉我们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什么是神圣的,什么是世俗的;什么是值得追求的,什么是应该避免的。这套系统不一定是宗教,但它起着宗教的作用——它赋予我们的存在以意义。
现在,每当我在深夜写作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那些甲骨上的裂纹,想起敦煌的画工,想起编竹筐的彝族老人,想起奶奶剪刀下的纸花。我觉得他们都在我身边,和我做着同样的事情——用有限的形式,表达无限的敬畏。
文明的神界,其实就是一代又一代人,用他们的智慧和心血,构建起来的意义之网。我们每个人都被这张网托举着,也被它束缚着。我们无法跳出这张网,因为那就是我们理解的边界。但我们可以在其中添加新的经纬,让这张网变得更加丰富,更加美丽。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神圣使命——不是去寻找一个已经失落的神界,而是用我们的双手,继续编织那张从远古时代就开始编织的、关于意义的网。
神界不在别处,就在我们编织的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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