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圖書館 - 第五集_館長篇_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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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圖書館，難得安靜。

汐趴在星塵上，灰色的長髮從邊緣垂下來，髮尾的暖黃色比平時亮了一點。她沒有唱歌，沒有畫星河，沒有整理那些沒有人去的角落。

她只是趴著，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望著黑暗深處，像在想什麼。

望舒從黑暗中走出來，手裡拿著筆記本。她抬頭看了汐一眼，停下腳步。「妳在想什麼？」汐沒有轉頭，聲音細細的，像風吹過書頁。「我想出去。」

望舒的筆頓了一下。「出去？」

「現實世界。」汐說，終於轉頭看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像水一樣的東西，「我想去看看。一下下就好。」

望舒沉默了一會兒。「妳可以離開？」

汐眨了一下眼。「一個小時。」她頓了一下，「我的腳站不起來，但我可以坐在別的地方。別人看不見我，除非我想被看見。」

望舒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合上筆記本，輕輕點頭。「好。」

消息傳得很快。艾爾是第一個跑過來的，他站在星塵下面，仰頭看著汐，眼睛亮亮的。

「可以離開？」

汐點頭。「一小時。」

艾爾笑了一下，那笑容溫和得像春天的風。「那我們陪妳。」

安曇捧著咖啡杯走過來，沒有說話，但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箏箏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薄荷綠的眼睛裡有好奇。望辰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望舒旁邊，沒有問去哪裡，只是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像在準備一場普通的散步。

汐從星塵上坐起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蒼白的、凍紫的、從來沒有踩過現實世界地面的腳。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開始縮小。

不是那種突然的、嚇人的縮小，是慢慢的、像一朵花闔起來那樣的縮小。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小，灰色的長髮也跟著縮短，髮尾的暖黃色凝成一小團光，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最後，她停在一根食指的高度。

箏箏蹲下來，伸出手，掌心朝上。汐從星塵上輕輕跳下來——與其說是跳，不如說是飄。

她落在箏箏的掌心裡，赤腳踩著那溫熱的皮膚，站不穩，晃了一下，然後坐下來。

那件黑色羽織太大了，把她整個人裹成一團，像一隻縮在殼裡的蝸牛。箏箏低頭看著她，薄荷綠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妳好小隻。」

汐抬頭看她。那雙黑色的眼睛還是和原來一樣——深沉的、像深夜的大海——只是現在更小了，小得像兩顆黑色的星星。

安曇湊過來，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好可愛。」汐歪頭看她，不知道「可愛」是什麼意思，但安曇的臉紅了。

望辰站在旁邊，低頭看著箏箏掌心裡那團小小的、灰灰的、裹在黑色羽織裡的汐。他的表情沒有變，但眉毛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他表達「困惑」的方式。

艾爾蹲下來，伸出手指，很輕地碰了一下汐的頭頂。汐抬頭看他。

「妳不能站起來？」艾爾問。

汐搖頭。「站不太起來。腳凍僵了。很久了。」

艾爾的睫毛顫了一下。他把手收回來，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要不要坐在我頭上？頭頂比較平，妳可以趴著。普通人看不見妳，不會被發現。」

汐看著他，看了兩秒。「好。」

艾爾站起來，把頭微微低下。箏箏小心地把汐放在他頭頂。汐趴下來，灰色的小小身體伏在他的髮旋上，羽織的下擺垂下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她動了一下，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然後不動了。

「硬嗎？」艾爾問。

汐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悶悶的，軟軟的,「不硬。你的頭髮很軟。」

艾爾的耳朵紅了。沒有人看見，但汐看見了。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鈴鐺響了一聲。他們選了角落的位置，艾爾坐下，背挺得很直，怕頭頂上的汐滑下來。

汐趴在他的頭髮裡，灰色的身體幾乎和頭髮融為一體，只有髮尾那團暖黃色的光偶爾閃一下，像一顆小小的螢火蟲。沒有人看見她。

咖啡端上來了。安曇的黑咖啡，箏箏的馬卡龍，艾爾的焦糖布丁，望辰的白巧克力。

喀布爾沒有來，他在圖書館陪望舒——他說「你們去，我顧家」。

汐從艾爾頭頂探出頭，往下看。那杯黑咖啡離她很近，她可以聞到那股苦苦的、香香的味道。

「那是什麼？」她指著咖啡。

安曇抬頭看她。「咖啡。苦的。」汐伸出手——那隻手很小，像一截白色的蠶絲——安曇用湯匙蘸了一點咖啡，小心地遞到她面前。

汐用指尖碰了一下，放進嘴裡。

她皺起眉。「苦的。」

安曇笑了。「對，苦的。」

汐又碰了一下，又放進嘴裡。「還是苦的。」

艾爾挖了一口布丁舉到她面前。汐看著那團晃動的、金黃色的東西，歪了一下頭。

她碰了一下，放進嘴裡。黑色的眼睛突然睜大了。「甜的。」

艾爾笑了。「對，甜的。這是布丁。」

汐又吃了一口，瞇起眼睛，像一隻被摸到下巴的貓。

望辰把白巧克力剝開，掰了一小塊，舉到她面前。汐看著那塊白色的、小小的方塊，碰了一下。硬的。

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吞下去。「硬的。」

望辰點頭。「硬的。」

箏箏把一顆馬卡龍遞過來——薄荷綠的，圓圓的，像一朵不會凋謝的花。

汐看著那顆馬卡龍，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光滑的表面，軟的。她咬了一小口，馬卡龍的裙邊碎了一點點，碎屑掉在箏箏手指上。

「這個。」汐說，眼睛亮了一下，髮尾的暖黃色也跟著亮了一下，「這個像軟的金平糖。」

箏箏愣了一秒，然後笑了。「那給妳。整顆都給妳。」汐沒有客氣。她抱著那顆馬卡龍，比她的頭還大，像抱著一顆薄荷綠的星球。

她一口一口地咬，碎屑掉在艾爾的頭髮上，像綠色的雪花。艾爾沒有動。他怕一動，那顆星球就會滾下來。

畫室的門沒有鎖。安曇推開門，讓其他人先進去。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畫架上，落在那幅還沒有完成的畫上——那扇天藍色的門，兩米高，藍色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汐從艾爾頭頂探出頭，往下看。那扇門離她很近——其實很遠，但她很小，所以什麼都很遠。她看了很久，久到艾爾以為她睡著了。

「畫得很漂亮。」她說。安曇站在畫架旁邊，手裡還握著畫筆。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眶紅了。

那是她畫的。她一個人，一筆一筆畫出來的。那扇門從來沒有人進去過——但在圖書館裡，那扇門是真的。

「謝謝。」安曇的聲音有點啞。

門被推開了。不是輕輕推開，是撞開。三個人——三個女生，穿著畫室的圍裙，手裡提著油漆桶。紅色的。像血一樣紅。

「安曇。」為首的那個女生笑了，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種——像貓看見老鼠的笑，「妳的畫，入選了？憑什麼？」

安曇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裡的畫筆還握著，筆尖的顏料滴在地上，藍色的。

「妳這種人——」另一個女生往前走了一步，提起油漆桶，「也配畫畫？」

紅色的油漆潑出去了。不是灑，是潑，像潑水一樣，朝著那幅畫，朝著那扇天藍色的門。

安曇動了。她往前衝，想擋在畫前面。但有人比她更快。沒有人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紅色的油漆停在半空中——不是濺開，不是落下，是停在半空中。像時間被按了暫停，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那片紅色接住了。

一滴一滴的紅色液體懸浮在空氣裡，在夕陽的光線下閃著暗紅色的光。離那幅畫不到三十公分。

三個女生愣住了。為首的那個張著嘴，手還維持著潑油漆的姿勢。

「什……什麼？」

汐從艾爾頭頂站起來。站不穩，她扶著艾爾的頭髮，赤腳踩在他的頭皮上，灰色的長髮垂下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她低頭看著那三個女生，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憤怒——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更冷的、像海底火山爆發前的寂靜。

「你們。」汐的聲音很小，很細，但畫室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在弄髒她的畫。」

第一個女生後退了一步。「這……這是怎麼回事？誰在說話？」

汐沒有回答。她伸出手——那隻很小很小的手，像一截白色的蠶絲——輕輕彈了一下手指。那三個女生的影子突然動了。

不是被拉長，不是被縮短，是站起來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面剝離，像一層黑色的薄膜從地板上浮起來，然後立定，成形，變成三個黑色的人形。

三個女生尖叫了。她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沒有影子。影子不見了。影子站在她們面前，黑色的，沒有五官，但每個人都認得自己的影子。

汐用指尖輕輕畫了一個圈。那三個黑色的人形動了，朝她們的主人走去。不是走，是飄，像三片沒有重量的黑紙。

第一個女生尖叫著往後退，撞上牆壁。「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她的影子沒有停，在她面前停下來。那個女生嚇哭了，眼淚流了滿臉，但影子沒有傷害她。

第二個女生已經跌坐在地上，她的影子站在她面前，歪著頭，像在問「妳為什麼要這樣做」。

第三個女生跑向門口，但門打不開。她轉過身，背靠著門，看著她的影子一步一步走過來，然後在她面前停下。影子伸出手——不是要傷害她，是指了指那幅畫，指了指那扇天藍色的門。黑色的手指指向畫上那滴快要落下的紅漆。

三個女生同時看向那幅畫。紅色的油漆還懸在半空中，一滴一滴的，像凝固的時間。

汐從艾爾頭頂往下看。那雙黑色的眼睛沒有波動，像兩面不會起漣漪的湖。她的聲音還是很小，很細，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道歉。」

三個女生同時開了口，聲音疊在一起，像唸課文：「對不起……」

汐又彈了一下手指。那些懸在空中的紅漆動了——不是落向畫，是往上升，升到天花板，凝成一顆紅色的珠子，滾進角落的垃圾桶裡。

三個女生的影子慢慢地、像水一樣流回地面，貼回她們的腳下。門開了。三個女生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沒有人回頭。

畫室安靜下來。安靜到可以聽見汐的呼吸聲——很輕，很細，像風吹過書頁。

安曇站在那裡，手裡的畫筆還握著，筆尖的顏料已經乾了。她低頭看著那幅畫，看著那扇天藍色的門。沒有紅漆。一滴都沒有。

她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被人保護了的、後知後覺的顫抖。

箏箏走過去，輕輕攬住安曇的肩膀。艾爾還站在原地，不敢動——汐還在他頭頂上。

望辰站在門口，那雙夜空般的眼睛看著汐，眼神很複雜。不是驚訝，是某種更深的、更溫柔的、像在看一朵剛剛學會開花的花那樣的東西。

汐慢慢坐下來，趴在艾爾的頭頂上，灰色的小小身體伏在他的髮旋裡。那團暖黃色的光暗了一點，像快要沒電的燈泡。

「好累。」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我以後不想離開圖書館了。」

沒有人回答。安曇走過來，伸出手，輕輕把汐從艾爾頭頂捧下來。

汐趴在她的掌心裡，像一隻縮在殼裡的蝸牛。她抬頭看了安曇一眼，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像水一樣的東西。

「妳的畫，很漂亮。」她又說了一次。這一次，聲音更小了，像在說夢話。

安曇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落在掌心裡，落在汐旁邊。汐低頭看著那滴眼淚，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濕的，溫的。

「這是什麼？」她問。

安曇的聲音啞啞的：「眼淚。」

汐看著自己的指尖——濕濕的，在燈光下閃著微微的光。她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一下。

「鹹的。」她說。然後她閉上眼睛。

她睡著了。

安曇輕輕握起手掌，把汐護在掌心裡，像捧一顆會碎的蛋。

她轉頭看向望辰。「回去。」望辰點頭。他伸出手，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那扇天藍色的門出現了——不是畫布上的，是真的。門開了，光從裡面透出來，暖暖的，像夕陽，又像日出。

他們走進門裡。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圖書館裡，孔明燈靜靜地飄著。喀布爾靠著牆，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見他們回來，站直了身體。「怎麼樣？」

沒有人回答。安曇走過去，輕輕攤開手掌。

喀布爾低頭——汐趴在她的掌心裡，睡得很沉，灰色的小小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髮尾的暖黃色光很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喀布爾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汐的頭頂，動作很輕，像在摸一朵剛開的花。

「她做了什麼？」他問。

安曇的聲音還是有點啞：「她救了我的畫。」

喀布爾沒有再問。他只是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安曇的手掌上，把汐蓋住。外套很大，深灰色的，把那一小團光完全罩住了。

但光沒有消失——它從外套的縫隙裡透出來，一點一點的，像星星。

墨弦從黑暗裡走出來。八角星亮亮的，海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那團微弱的暖黃色光。他走到安曇面前，低頭看著那件外套底下那團小小的、蜷縮著的身體。

「她變小了。」他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不太重要的事實。但他的八角星不晃了。

安曇把外套掀開一角，露出汐的臉。睡著的，蒼白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在風中。

墨弦伸出手——不是用手掌，是用指尖，輕輕捏起汐的後領。動作很輕，像拎一隻剛出生的小貓，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羽織被他捏在指尖。

汐沒有醒，只是輕輕動了一下，頭歪向另一邊，像在作夢。整個人懸在半空中，灰色的長髮垂下來，髮尾那團暖黃色的光一明一滅，像在打呼。

所有人同時看向墨弦。墨弦低頭看著指尖那團小小的、灰灰的、軟軟的東西，八角星轉了一圈。

「好輕。」他說。箏箏走過來，伸出手，把汐從墨弦指尖接過去，放回掌心裡。汐動了一下，把臉埋進箏箏的掌心，像一隻找到窩的貓。

墨弦把手插回口袋裡，八角星又開始晃了。他轉頭看向望辰，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什麼」的弧度。

「她生氣的時候，很可怕。」艾爾輕聲說。望辰沒有回答。但他想起了那三個跑出畫室的女生，想起了她們臉上的表情——那不是害怕，是那種「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的恐懼。他想起那扇天藍色的門，想起那些停在半空中的紅漆，想起那些站起來的影子。

「嗯。」他說，「很可怕。」

但他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很小，很輕，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動了。

孔明燈靜靜地飄著。

汐睡著了，在箏箏的掌心裡，像一顆落在人間的星星。

沒有人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團小小的、暖黃色的光。

那光很暗，但很穩，像再也不會熄滅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xPfP1M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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