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圖書館 - 第二集_安曇篇_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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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在這世上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安曇站在天台邊緣,木無表情地看向灰色的天空。

（連天空也是這種絕望的顏色。）

「快點結束吧……」安曇正要邁步,眼前突然飄過一張紙片。

你好——紙片上的二字躍入她眼眶中,接著黑暗便吞嚥了她。

安曇沒有對周遭環境的變化流露出任何驚訝的情緒或反應,或者說,她已經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緒或反應。

「這裡是……算了。」安曇抱着膝頭坐了下來,把臉埋進雙膝之間,「……毀滅吧。」

即使感覺到有人走近,她仍不曾抬頭,「走開。」

對方沒有回應,安曇聽到拍手的聲音,接着地板上便出現了一張厚地毯。

「是什麼人,讓你踏上天台的？」對方的聲音極為溫和,但安曇不曾動搖。

「不干你的事。」她低聲說道,「走開。」

對方沒有離開,在安曇對面坐下,翻開書本閱讀,靜靜地等待她。

過了一天又一天,安曇沉不住氣,忽然出聲道,「為什麼……要等我？……我……根本不值得。」

「值得的定義為何？你如何判斷自己『值不值得』？」對方平淡地反問,從書本中抬頭,安曇感到一道敏銳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她首次抬頭,看到一盞孔明燈飄在兩人之間,散發出的微光只夠安曇看清對方手上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

「你……叫什麼名字？」安曇低聲問道。

「在這裡,不需要名字。」對方輕輕合上筆記本,「但是,你可以稱呼我為『管理員』。」

「生命有何意義？」安曇認為這就是最困擾她的問題。

她剛才初步了解規則,只想盡快回到現實,結束自己悲慘的一生。

黑暗中,孔明燈的光暈在安曇低垂的視線邊緣微微晃動。她盯著自己蜷縮的影子,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的存在,大概像不小心滴在畫布上的污漬。除了破壞那塊布,沒有別的用處。別人看著它,只會覺得礙眼,想把它蓋掉,或者……把整張布扔了。」她停頓很久,手指無意識地在地毯上劃著,「他們說我『想太多』。說我『脆弱』。如果消失能讓所有人輕鬆,包括我自己……這不就是最合理的意義嗎？結束掉一個錯誤。」

她終於抬眼,看向黑暗中管理員的方向,但目光沒有焦距,「你會說『生命很珍貴』對吧？像大家都說的那樣。可是……當你每一天睜開眼,感覺到的只有沉重,像穿著濕透的棉衣走路；當你聽到的笑聲都像隔著厚厚的玻璃；當你最重要的顏色從天藍變成灰……」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聽不見,「這樣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一種證據嗎？證明有些生命……本來就不該開始。」

她抱緊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盞飄浮的孔明燈,「告訴我,管理員。從未被任何人真正『看見』或『需要』過的生命,它的意義……在哪裡？我畫的天空,從來沒有人認真看過。它和我的存在一樣,只是……背景裡的一片灰色。」

管理員輕輕合上黑色筆記本,孔明燈的光暈在他與安曇之間緩緩流淌,「你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但在我回答前,可以告訴我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當你站在天台邊緣時,看著那片灰色的天空,你心裡具體在想什麼？」

「……天空本來不該是灰色的。我調過無數次天藍色,但現實裡的天空總是灰的。」安曇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毯上劃過,「如果連顏色都是錯的,那我的存在大概從開始就是個錯誤。」

管理員想了想,「你見過曇花嗎？只在夜裡開三、四個小時的花。」

安曇稍作停頓,「……畫室窗台上有一盆。去年開花時我熬夜看了,很美。但天亮就謝了。」

「如果曇花知道自己天亮就會枯萎,你覺得它還會願意開花嗎？」

安曇沉默很久,「……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話……可能不會開。反正都要謝,為什麼要開？」

「可它還是開了。而且就在你眼前。」

孔明燈的光微微晃動。

「……所以呢？它開了,我看了,然後呢？它謝了,我還在這裡。什麼都沒有改變。」

「你記住了它的美。這本身,就是改變。」

安曇抬起頭,眼神帶著不解,「記住…….有什麼意義？我連明天還記不記得都不確定。」

「你此時此刻記住了。這就夠了。」管理員抬起頭,看向黑暗,「你看過星空嗎？」

「……看過。」安曇回想,「很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後來城市光害太重,看不清楚了。」

「那些星星,很多其實已經死了。它們的光芒要經過幾百、幾千年才到我們眼前。」

安曇眉頭微微皺起,「……所以我們看到的是假的光？」

「不。我們看到的是真實的、穿越了漫長黑暗才抵達的光。即使源頭可能已消失,光依然在旅途中,依然被你看見。」

安曇抱著膝蓋的手鬆開了些,「……你是說,就像那朵曇花？即使謝了,但我看見過它的光？」

「嗯。而且你不只『看見』，你為它調過天藍色，不是嗎？在畫布上。」

安曇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可那些藍色都不對….…都不像真正的天空……」

「….…你為什麼喜歡天藍色？」

安曇把臉埋回膝蓋,聲音悶悶的,「……因為那是唯一讓我感覺乾淨的顏色。灰塵落不上去,髒東西也蓋不住的那種……乾淨。」

「那麼,當你調色時,當你努力想要捕捉那種乾淨的時候——那時候的你,在想什麼？」

安曇沉默,孔明燈的光映出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什麼都沒想。只是覺得……如果能調出那種藍,也許我也能乾淨一點。」

「你知道嗎？在光譜裡,天藍色是波長較短的光。它最容易散射,所以晴朗的天空才是藍色的。」

安曇抬起頭,眼眶發紅,「……所以呢？」

「所以它本來就在那裡。即使被雲層遮住、被霧霾掩蓋、被你說成灰色——但那種能散射出天藍色的光,從未消失過。」

安曇愣住,淚水無聲滑落,「你是在說……我就像被遮住的天空？」

「你為之調色的那種『乾淨』,可能一直都在你裡面。只是現在被別的東西遮住了。」

安曇擦掉眼淚,聲音發顫,「……霸凌我的人、不理我的父母、還有這個糟糕的世界……這些雲層太厚了。」她咬緊下唇,「我撥不開。」

「不需要一次撥開。」

管理員伸手,指尖輕觸孔明燈,燈微微傾斜,「你看這盞燈。它照不亮整個黑暗,但足夠照亮我們之間的這塊地毯,足夠讓我看見你,足夠讓你看見我。」

安曇深吸一口氣,「……所以,我只要……先照亮自己能照亮的一小塊？」

「嗯。」管理員張開雙臂,「就像你畫畫時,也是先從一小塊畫布開始,對嗎？」

安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閉上眼,「……可如果我連畫筆都拿不起來呢？」

「那我們就今天先不談畫筆。只談你剛才為曇花流的淚,只談你還能認出天藍色的眼睛,只談你此刻還在呼吸的這個事實。」

安曇的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沒有掩飾,「……這些……有什麼用？很渺小啊……」

「曇花只開三小時,渺小嗎？星光旅行幾千年才到你眼中,渺小嗎？」

安曇搖頭。

「那麼,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在經歷了這一切後,還能為一朵花流淚、還能記得一種顏色、還能坐在這裡與我對話——你覺得,這渺小嗎？」

安曇長久地沉默。

孔明燈的光在她含淚的眼眸中跳動,「我不知道。但我好像…….沒那麼想回天台了。」

「那就足夠了。」

管理員輕輕翻開黑色筆記本,取出一張空白紙頁遞給她,「願意試試看嗎？不需要畫天空,只需要畫出你此刻心中,任何一種顏色的形狀。」

安曇接過紙頁,手指輕顫,「……如果畫出來還是灰色呢？」

「那就畫出灰色的層次。深灰、淺灰、銀灰、帶藍的灰……總有一種灰,會是你獨有的。」

終於,一個很輕很輕的點頭。

「……嗯。我試試。」

那時,兩人才發現光線變得很微弱。

「管理員,這是怎麼了？」安曇着急起來,緊盯著快要熄滅的孔明燈。

管理員呆了一下,「這代表我們很專注,我們都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什麼？你…….要離開了嗎？」安曇向前傾,伸手捉住管理員的手腕,「不要離開……」

「不是,至少不是現在。」管理員低聲說,「明天。明天我和你去找適合你的顏料。」

「……明天？」

「嗯,我們需要休息。」

光芒熄滅。

「晚安。」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7RTlw6S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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