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圖書館 - 第一集_艾爾篇_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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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黑暗...

凌晨三時十七分。

宿舍的窗簾沒拉緊，一縷月光斜斜切進來，剛好落在右邊下鋪的床沿。

望舒睡得很沉。霧灰色的棉被裹著她，只露出半張臉，黑髮散在枕上，像夜色潑灑在月光裡。

左邊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艾爾睡著了，一隻手垂在床邊，指尖幾乎要碰到空氣。

喀布爾沒有睡。

他躺在左邊下鋪，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床板。艾爾就在他上方，隔著一層薄薄的床墊。他能聽見艾爾翻身時床架的輕響，能聽見他偶爾囈語般的呢喃。

他閉上眼，又睜開。

然後他坐起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沒有白天的幽默風趣，沒有平時的從容自在。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看向右邊下鋪。

望舒的睡顏很安靜。那張臉，那個人，那雙在哲學圖書館裡看著艾爾的眼睛。

喀布爾站起身。

赤腳踩在地板上，無聲無息。他走到望舒床邊，低頭看著她。

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呼吸得很輕，胸口微微起伏。

喀布爾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他的動作很慢，像在觸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先碰到她的頭髮，黑的，軟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望舒動了一下，但沒醒。

喀布爾的手指滑過她的髮絲，停在她的臉側。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顴骨，那動作近乎溫柔。

「妳為什麼在這裡？」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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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眉頭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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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的手指移到她的下巴，輕輕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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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該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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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變了，低沉、壓抑，像有什麼東西在喉嚨深處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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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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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茫然——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恍惚。她眨了眨眼，試圖看清面前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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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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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沙啞，帶著睡意的慵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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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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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住她下巴的手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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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表情——那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幽默風趣的室友，那不是那個在她面前結結巴巴的大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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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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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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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沒說完，喀布爾的另一隻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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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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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食指豎在唇前，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溫柔極了，溫柔得讓人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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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開始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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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但喀布爾的體能比她想像的好太多——他看著瘦削，力氣卻大得驚人。他一手捂著她的嘴，一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壓在床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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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被糾纏在一起，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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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動。」喀布爾壓低聲音，氣息噴在她的耳邊，「不要吵醒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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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眼睛睜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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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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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命抬頭，看向左邊上鋪。那隻垂下來的手還在，月光照在指尖上，像五片小小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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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就在那裡。三公尺不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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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笑容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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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在那裡。」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某種奇異的滿足，「妳看，他睡得多好。他不知道妳在這裡，不知道我在這裡，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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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臉湊近望舒的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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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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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身體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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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後退一點點，看著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裡終於浮現了恐懼——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個睡在上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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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懂嗎？」喀布爾說，語氣認真得像在討論哲學問題，「我喜歡他。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比他喜歡妳更早，比妳喜歡他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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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嘴被捂著，發不出聲音，但她的眼睛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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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讀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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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說什麼？不公平？愛情沒有先來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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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無聲的笑，肩膀輕輕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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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知道愛情沒有規則。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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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在哲學圖書館裡和艾爾對話的眼睛，看著那雙讓艾爾說出「喜歡黑色，因為那是一個人眼睛的顏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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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妳擁有的，是我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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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突然變了。那一瞬間，脆弱從裂縫裡滲出來，像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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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看著妳，可以和妳說話，可以和妳討論哲學，可以……」他頓了頓，「可以喜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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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眼睛裡閃過什麼。是同情嗎？還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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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看見了，然後那脆弱的一瞬間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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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妳的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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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收緊，捂得更用力。望舒的呼吸變得急促，鼻腔裡發出細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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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需要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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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把臉湊到望舒面前，近得幾乎鼻尖碰鼻尖。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糾纏在一起，像某種扭曲的共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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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殺妳。」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我不會讓艾爾恨我一輩子。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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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空著的那隻手伸向床頭，摸到一條東西——那是望舒昨天晾在椅背上的圍巾，灰色的，軟的，有她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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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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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妳需要安靜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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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圍巾纏在望舒的手腕上，一圈，兩圈，打結。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做某種精細的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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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掙扎，但他的手太有力了。她的腳踢動，被子滑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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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上鋪傳來翻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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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瞬間停住，像一隻察覺危險的野獸。他抬頭看向上鋪，看著那隻垂下來的手，看著月光在指尖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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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兩秒。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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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的呼吸恢復了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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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緩緩吐出一口氣，低下頭，看著望舒。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在月光下閃爍，但她沒有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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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很勇敢。」喀布爾輕聲說，「我很佩服妳。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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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圍巾的另一端纏在床架上，打了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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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不該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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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綁她的另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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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掙扎越來越弱。不是放棄，是知道沒有用。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左邊上鋪，看著那隻手，看著月光，看著那三公尺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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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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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就在三公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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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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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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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綁好她的雙手，開始處理她的腳。他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或者在腦海裡演練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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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嗎？」他一邊綁一邊說，語氣輕柔得像在聊天，「我其實不討厭妳。妳很聰明，很溫柔，很適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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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最後一個結，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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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為適合，所以妳必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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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嘴還被捂著，但她用眼睛說話。她在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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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讀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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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適合他的人，應該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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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極了，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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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現在不是。我知道他看著妳的時候，眼睛會發亮。我知道他會因為妳而臉紅，會因為妳而結巴，會因為妳而說出『喜歡黑色是因為一個人眼睛的顏色』那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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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輕輕拂去望舒臉頰上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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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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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移動了一點點，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表情很溫柔，溫柔得像是戀人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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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他把妳忘掉。我等妳離開。我等有一天，他回頭的時候，看見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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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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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從眼角滑落，滲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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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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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像在安慰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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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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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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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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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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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上鋪，艾爾的手還垂在那裡，指尖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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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下鋪，望舒被綁在床上，嘴被捂著，淚水流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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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裡安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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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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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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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種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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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慢慢移動，照在牆上那張課表上——星期二的早上，第一節課，哲學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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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會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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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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