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十月,冬意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天空中開始飄起細碎的冰屑,砸在黑褐色的石磚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位於史蒂芬大教堂背街的一家地下酒館裡,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波本酒、濕漉漉的羊毛大衣,以及古老木質地板散發出的霉味。
這裡叫「黑天鵝」,是一家連地圖上都找不到標記的深夜酒館。
韶忞坐在靠窗最陰暗的角落裡。她身上穿著一件剪裁極佳的深黑色羊絨風衣,過膝的下擺隨意地搭在長腿上,腳底是一雙纖細的黑色漆皮高跟鞋。今天,十月二十四日,是她二十二歲的生日。
在維也納大學的教授眼裡,這位同時修讀藝術史與應用數學的雙學位碩士生,是一個無可挑剔的東方淑女——優雅、安靜,在講評畢卡索或解構非線性幾何時,總是帶著若有似無的禮貌微笑。
然而,此時此刻,這位淑女白皙纖長的手指正搭在鍵盤上。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微光映在她深邃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串串如瀑布般瘋狂刷新的綠色代碼。
「真是無聊。」
韶忞自言自語地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像是上好的銀鈴撞擊,在嘈雜的酒館角落裡微不可聞。
她端起手邊的黑皮諾紅酒,優雅地抿了一口。就在她放下酒杯的同時,指尖在Enter鍵上輕輕一敲。遠在巴拿馬的三個黑市洗錢賬戶瞬間陷入癱瘓,海量的資金被隨機拆分,強行匯入了國際兒童慈善基金會。
這已經是她這個月第四次「打發時間」了。對她而言,國際網絡安全組織築起的防火牆,脆弱得就像中世紀教堂窗戶上的彩色玻璃,她動動手指,就能將其砸得粉碎。她不求財,也不為正義,她只是單純地享受這種將世界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支配感。
「韶忞小姐,生日快樂。」
一個沙啞、低沉,彷彿砂紙摩擦過桌面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對面響起。
韶忞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眼神裡沒有驚慌,反而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玩味。
來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坐下來的。那是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老者,頭髮花白,修剪得一絲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毫無焦距,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銀灰色。
他是一個盲人。但他坐姿筆挺,散發出的氣場卻像是一柄插在冰原上的古老鐵劍,沉重、銳利,令人窒息。
「在黑客的世界裡,懂得隱藏痕跡是初學者,懂得留下假痕跡是高手。」老者沒有看螢幕,卻精準地說出了韶忞的動作,「但妳故意留下七個不同的假IP,引導奧地利警方、聯邦調查局和國際刑警互相踩踏……這就不是技術問題了,這是惡趣味。」
老者一邊說著,一邊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商標的特製加密隨身碟,緩緩推到了韶忞的紅酒杯旁。
「認識一下,國家安全局,第七處(Section 7)。」老者淡淡地開口。
第七處。一個在任何官方文件、財政預算、甚至國家機密檔案裡都絕對不存在的影子單位。那裡的人沒有編制,沒有身份。
「老先生,您這是……在對我進行面試嗎?」韶忞微微前傾身體,黑色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她支著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極具魅力的危險微笑。面對這個足以讓普通人嚇出冷汗的神秘特工,她不僅沒有害怕,心跳頻率甚至連一拍都沒有改變。
「妳有兩個選擇。」老者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因為觸犯國際網絡安全法和多項跨國金融犯罪,二十分鐘後,局裡的特勤隊會進來逮捕妳。妳將在聯邦監獄最底層的單人牢房裡度過餘生。在那裡,妳連一張紙都不會得到。」
老者頓了頓,銀灰色的盲眼「對準」了韶忞:「第二,簽下妳眼前那枚隨身碟裡的契約。從今以後,韶忞這個名字在世上註銷。妳會成為第七處的影子,去狩獵那些法律動不了的怪物。」
酒館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留聲機裡正播放著沙啞的爵士樂,混合著周圍賭徒的叫罵聲,顯得無比荒誕。
韶忞看著那枚黑色的隨身碟。她骨子裡那種天蠍座特有的、對危險與未知的瘋狂渴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監獄?太無趣了。但成為國家的最高機密獵犬?這聽起來倒像是一場值得一玩的遊戲。
正當她準備伸手去拿隨身碟時,韶忞的耳朵微微一動。
「風向變了。」她輕聲說。
話音剛落,酒館臨街的厚重彩繪玻璃窗突然在一聲暴烈巨響中碎裂!
無數尖銳的玻璃碎片伴隨著冰冷的夜風狂暴地席捲進來。三個身穿臃腫防寒服、面部用戰術面罩死死捂住的男人持槍衝了進來。他們手中的烏茲衝鋒槍在進門的第一秒就噴吐出了刺目的火舌。
「噠噠噠噠——!」
酒館老闆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胸口就被撕開了一連串血花,沉重地倒在吧台後方。酒館內原本喧鬧的酒鬼們發出驚恐的尖叫,連滾帶爬地往後門擠去。
「是巴拿馬那邊的黑幫死士。」老者的語氣依然冷靜,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經閃電般摸向了腰間的格洛克手槍。
然而,一隻帶著淡淡茉莉花香、溫熱卻無比堅定的手,輕輕按在了老者的手背上。
「別動,老先生。」韶忞的聲音在槍林彈雨的混亂中響起。那聲音太過從容,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病態的愉悅,「今天我是壽星。這場演出,我才是主角。」
老者微微一愣。在他的感知中,這個二十二歲的女大學生竟然在笑。
那三名殺手顯然是衝著韶忞電腦裡的數據來的。首領模樣的男人一槍擊碎了吊燈,酒館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幾盞殘存的壁燈散發出昏黃、搖曳的光芒。
「人在那邊!抓住她!」
兩名殺手端著槍,踩著碎玻璃朝角落逼近。
韶忞優雅地站起身。她沒有驚慌失措地逃跑,也沒有尋求掩體。她利用高挑的身材與酒館特有的巴洛克式柱子,像一隻在深夜中漫步的黑貓,無聲無息地滑入了陰影之中。
她修長的手指伸入風衣口袋,摸出了一個精緻的、帶有復古花紋的小玻璃瓶。那是「阿托品」——從致命植物「顛茄」中萃取出的高濃度鹼液。作為一個古典藝術史的學生,她今天下午剛從實驗室拿到這個,用來研究文藝復興時期女貴族如何用它來擴大瞳孔、製造美麗假象的课题。
「找到妳了,小婊子——」
一名殺手猛地轉過柱子,黑洞洞的槍口正要對準韶忞。
但在他扣動扳機的前千分之一秒,韶忞動了。
她的動作沒有任何軍事格鬥的粗暴感,反而充斥著一種舞蹈般的韻律。她微微一側身,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叩」響,精準地踩在了對方重心轉移的死角。
殺手的子彈擦著她的髮絲飛過,擊碎了後方的酒瓶,濃烈的威士忌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韶忞欺身而上,右手如閃電般探出。她修長的手指精確地扣住了殺手的下顎,借著對方前衝的慣性向下一帶,同時左手揚起,將那瓶顛茄液體狠狠地潑向了對方的雙眼。
「啊——!!」
一聲非人的慘叫頓時響徹整個酒館。高濃度的顛茄素在接觸到眼球的瞬間,強行撕裂了對方的角膜,瞳孔在極端刺激下瘋狂放大。劇烈的神經毒素順著淚管直衝大腦,殺手瞬間陷入了恐怖的幻覺之中,手中的衝鋒槍開始瘋狂地對著天花板亂射。
「廢物!」
另外兩名殺手聽到慘叫,立刻轉過槍口。
韶忞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冷酷得不帶一絲活人的溫度。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深處,天蠍座的殘忍與高智商在瘋狂運算——對方的站位、壁燈的光影角度、子彈的彈道預判。
她身形一矮,修長的身軀宛如折疊的黑色綢緞。她一腳踢在死去酒館老闆的椅子上,沉重的木椅砸向左邊的殺手,吸引了對方的火力。同一時間,她整個人借著地板上的酒水一滑,鬼魅般地貼到了右邊殺手的身前。
在對方驚恐的注視下,韶忞精準地扣住了他握槍的手腕,用力一折。
「喀嚓!」
骨裂聲伴隨著慘叫,韶忞順勢奪下了他手中的烏茲衝鋒槍。她連看都沒看,憑藉著驚人的空間感知能力,右手單手持槍,對著左邊正被椅子干擾的殺手連開三槍。
「噗、噗、噗。」
三發子彈精準地呈品字形打進了對方的胸腔,血霧在昏黃的壁燈下爆開,那名殺手像一塊爛肉般癱軟了下去。
此時,整個酒館裡只剩下最後一個中了顛茄毒素、跪倒在地上瘋狂抓撓自己臉部的殺手首領。他的理智已經被毒素帶來的恐怖幻覺徹底摧毀,渾身劇烈地抽搐著。
韶忞優雅地站直了身體。她隨手將沉重的衝鋒槍扔在腳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她走到那個崩潰的首領面前。黑色風衣的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她緩緩蹲下身,伸出一隻乾淨、白皙得像藝術品般的手,極其溫柔地輕撫著殺手滿是血污的臉頰。
她的動作是那麼的輕柔,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憐憫,就像一位母親在安慰受驚的孩子。
然而,她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帶著不可違抗的絕對支配力。
「聽話。」韶忞微微前傾,在殺手的耳邊吐氣如蘭,聲音帶著一種魔術般的磁性與催眠頻率,「把眼睛閉上。」
「把眼睛……閉上……」
殺手首領那雙已經完全變黑、擴大到極限的瞳孔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竟然奇蹟般地停止了轉動。他眼中的恐懼達到了頂峰,全身的神經系統在極端的心理暗示與毒素雙重作用下,瞬間崩潰。
「心臟驟停。」
韶忞收回手,淡淡地站了起來。在她身後,那名殺手首領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再也沒有了呼吸。
整場殺戮,從玻璃碎裂到三人死亡,一共耗時二十七秒。
酒館內只剩下濃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在空氣中飄散。韶忞站在屍體中央,扯過桌上的真絲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的黑色風衣乾乾淨淨,連一滴血都沒有沾上。
老者(第七處局長)緩緩從角落裡站了起來。他雖然看不見,但他那驚人的聽覺和戰場直覺,已經在腦海中完整地還原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那不是普通的格鬥,那是一場披著藝術外衣的、從容不迫的虐殺。
「精彩。」老者沙啞地開口,破天荒地鼓了鼓掌,「完美的心理暗示,精準的計量學,還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韶忞小姐,妳不是個合格的大學生,妳是個天生的怪物。」
「謝謝誇獎,老先生。」韶忞轉過身,優雅地將桌上的黑色加密隨身碟收進了風衣內側的暗袋裡。
「那麼,從今天起,妳在世俗的生命已經結束了。」老者微微致意,「歡迎加入第七處。按照慣例,妳需要給自己選一個代號。一個能讓妳的敵人在暗網上聽到就發抖的名字。」
韶忞轉頭看了看地上那個因為「顛茄」毒素而死去的殺手,又摸了摸自己微微擴大的瞳孔。她嘴角揚起那抹溫柔的、慵懶而危險的微笑。
「Belladonna。」她輕聲吐出這個詞。
「顛茄?」老者挑了挑眉。
「在義大利文裡,它的意思是『美麗的小姐』。」韶忞優雅地邁開長腿,走向酒館大門。在與老者擦身而過時,她微微側頭,語氣裡帶著極致的自信與殘酷。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美麗,而且致命。這世上所有想試探我的人,我都會讓他們在最美麗的幻覺中……優雅地死去。」
推開酒館破裂的大門,十一月的維也納暴風雪瞬間席捲而來,將韶忞高挑、孤傲的黑色背影吞沒。
第七處的王牌,代號「顛茄」的美麗小姐,在這一夜,正式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