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亞塔初來乍到的日子已經過了幾個禮拜，而這段時間不停吃吃喝喝、吵吵鬧鬧的我們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今天，我們要先確定好和魔女應對的計畫。」
「了解。」
「總部有對你的設定說些什麼嗎？」
「唔，程式設定中是說我的個性偏高冷但紳士，幾乎樣樣精通，要營造出只愛魔女一人卻不明說的狀態。計畫的部分是簡單的『接近並殺害』，只是要求接近方式是戀愛，原因是因為總部認為『席萊蔓』沒有任何魔力上、生理上的弱點，唯獨人類的情感是可讓其脆弱之處完全暴露的──」
「總部就沒有一個人談過戀愛了嗎．．．」
「這麼說的原因是？」
「你認真想想喔。」我把前幾天整理出的紙張拿出來「總部的理想目標是這樣的吧？『遇上魔女→讓魔女愛上你→把魔女解決』，但是事情哪有這麼容易啊！她是訓練有素的魔女欸！哪會因為一個帥哥出現在她的生活中然後就赴湯蹈火到把自己賠進去？沒有安排好的劇情，沒有讓人心動的事情，想愛上要等八輩子吧！」
「所以，我們要制定出邂逅前後的計畫？」
「當然，最好是讓她印象深刻，心兒怦怦跳的那種。」
「但是我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要怎麼做？」
「你的偶像劇完全是白看的耶！找個樓梯，把它弄滑一點，讓女主角摔下去，你再去救場，來個穩妥妥的公主抱，這不就好了嗎？」
要是真有這麼容易的話就好了，我嘴巴上雖然說得這麼輕鬆，但心裡也對這超低成功率有個底。總部什麼訊息都不給，要我們怎麼做啦，員工終究也是人（認真算的話是幽靈和機器人），任務是拿來解決的，不是來為難下屬的！
「我覺得這個很難辦到．．．」第一次看到亞塔說有做不到的事，這個目標實屬困難。
「那你的腦袋裡還有什麼有關魔女的資料嗎？」
「總部以後有新的資訊會立即共享。」
「呃．．．」我倒在桌子上，腦袋完全被擰成一團，這幾乎是死局！死局！
「有理想的邂逅地點嗎？或許可以從這邊開始想。」亞塔問
「餐館或酒吧吧？這種年輕一堆來路不明的人的地方最容易了──當然前提是魔女是位年輕女性，然後就假裝談談心吧？如果魔女這麼好套話的話就好了。套完交情後就好辦啦，三天一小禮，五天一大禮，鮮花項鍊戒指包包樣樣來，偶爾隱晦的表明一下心意，最好的話裝一下清純，說自己從來沒交過女朋友，增加小說裡的那種命運感什麼的．．．不對，如果是歷練豐富、在江湖走跳已久的魔女的話，必須是那種又強又萌的小狗吧！雖然這和你的初始個性有點不符合是了，但如果是這種的話，簡直是姐姐殺手！誰不會被愛撒嬌的帥哥弟弟吸引啊！！」
「感覺是十分宏大的目標呢。」
「也還好啦．．．但問題最大的不是這裡．．．」
既然是初始設定，我也無法改變什麼，也只能將其視為亞塔的個性看待了。最大的問題是在於我──又或者是說一直藏在我心中的、對這個任務的質疑：亞塔真的有義務被這樣廉價出賣自己的感情、人生嗎？任何一個人都知道正確的答案，我對於「亞塔是個活生生的人」這件事在這幾個禮拜的相處中已經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了，他不是一昧的照著程式的做一個「高冷但謙和有禮」的工具，會生氣、貪吃，像一個人一樣擁有情緒，這樣的他有辦法殺害一個深深愛上自己的人嗎？如果在任務的過程中，他也愛上了魔女，那該怎麼辦呢？要違抗上級的命令嗎？我極力保全的──他的安全，最後卻有可能會落得如此下場嗎？
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
「那麼，問題是什麼呢？」亞塔的聲音把我從一連串的問句中拉出，並丟給我一個新的問句（真會挑時機啊？）
「算了．．．這個我再解決就好，剛才想想也不是個大問題。」
「你剛才臉色並不好看。」
「應該是熱到了吧？畢竟已經夏天了啊。」
「確實呢，外頭的太陽比昨天又更大了一點。」亞塔起身，輕輕拉上一半的窗簾，並在我曬到陽光的那一面坐下，一隻手輕靠在桌上支著頭，恰好遮住了烈日，臉面著我。相較於完全拉起窗簾，這種作法既解決了我被陽光直射的炎熱，又顧及採光，讓整個空間依舊充滿夏日的明亮活潑。
現在陽光沒有那麼刺眼了，我放鬆舒適的趴下，躲在亞塔的影子裡。
對了，除了貪吃輸不起，亞塔的貼心也是讓我十分吃驚的一件事，有時候會覺得他不像是一個恪守禮節的機器人，而是一個真正關心我、擔心我的「人」，比總部那些對我不聞不問的糟糕人類好太多了。
面對日益貼心的他，我由衷佩服起機器人自我學習的能力。
「現在也下午三點了啊。」我意有所指地說。
「三點有要做什麼嗎？」
「我們昨天吃了好好吃的綠豆湯。」
「最後還有做成冰沙呢。」
「那好像是白天吃的？」
「也是在下午呢。」
「所以啊．．．」我抬起頭，直視著他那曬不黑的臉「你還沒想出來嗎？」
「你可以直說的沒關係。」
「不是啊．．．每次都我說，搞得我好像是超級貪吃又不做正事的可惡傢伙。」
「這邊有沒有其他人，不用擔心閒言閒語，至於唯一在場的他人我呢──早就這麼想了。」那個戲謔的眼神！太過分了吧！是誰之前給嘴饞的他調拌麵醬的！我是愛吃沒錯，但那個眼神是怎麼回事！
「算了！我要去看看溫室，你給我在裡面好好待著！」幽靈的移動速度很快的！保證你跟不上！不用顧慮門板的世界就是這樣！
來到充滿夏日氣息的溫室，昨天的我好像也是被這樣氣來的．．．沒辦法嘛！我的生活空間就這樣了！這裡是我唯一可以冷靜自己的宜人處所。
站在緬梔旁，讓香氣冷靜自己：亞塔已經有在進步了，我都撐過者幾個禮拜了，這點算什麼！回顧了一下這幾周的苦日子──
「這個好好吃呀！可惜熱量有點高嗚嗚。要是我胖了怎麼辦啊我出去還想交男朋友耶．．．」
「你的體重相較於５月２０日上升了不少，這種熱量高的點心就收起來吧。」
「你好好說話吧！我真的有這麼胖？」看著我的眼睛！敢說胖我就──
「是不算十分苗條。」
「．．．」
這種事情永遠不只一次：
「我上次整理衣櫃時發現這一件欸！好看吧？感覺出去約會時穿超級適合！恐怕不分男女都會回頭看看吧！你看看這個超級可愛的裙擺！！它搭這條項鍊超配的！」我穿上剛發現的紫色洋裝，長至膝上的裙襬有一點點像百褶裙的皺褶，像是波浪一樣，還漸層了一點白色，我買有過這麼漂亮的東西嗎！！我是天才吧！手裡抓著的銀白項鍊掛著一個蝴蝶形的綴飾，上頭鑲著美麗的粉水晶和紫色寶石，在夏日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那白色部分是被洗退色了嗎？感覺是一件富有年代意義的服飾呢。」
「那是設計！」
「感覺在我被製造出來的年代是比較不流行退色風欸？」
「你再說一次看看．．．」
「一次看看。」
啪！忍無可忍，無須再忍，我用空著的那隻手抓起抱枕，往他頭上狠狠砸過去！
「這個抱枕倒是買的不錯，挺軟的。」
小心我真的用魔法轟你。
回到現實，身旁已經多了個野餐墊，墊子上的大玻璃壺裝著深紅棕色的冰涼飲料，一看就知道是我昨天說想喝的酸梅湯。
亞塔靜靜的幫我把酸梅湯倒到小玻璃杯中，放在用小片磁磚做的杯墊上，用了冰鎮魔法的杯墊也涼涼的，摸起來很舒服。一旁還附上切塊西瓜和鳳梨切片，鮮豔的顏色看起來就很好吃，尤其是那個西瓜，深知我的喜好的亞塔特別把西瓜那個白色的部分留多一點給我，別人似乎不是很愛那個部分，但我真的很愛那個脆口微酸的多汁滋味！
有時突然把自己的良心從狗狗的銳利嘴巴裡搶回來的他，永遠是我狠不下心來用魔法打爆他的理由。
那在身體不適時一睜眼就能看見他在照顧自己的安心感，到現在其實還暖暖的在心裡燒著。
在我的記憶裡，有很長一陣子我得獨自撫養自己和我妹妹，那幾年想必是做了很多工作來養活兩條生命吧？我縱然失去了記憶，但這種獨自前行奮鬥的生活模式，被完整保留到了成年、甚至是幽靈生活。
不過，人生自從有了亞塔，這性格似乎是過時了。
雖然有時候會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貼心而讓我那不存在的心跳漏一拍，但以後應該會習慣的吧？
偶爾可以這樣「不思長進」的過日子，也不錯。
不過，做錯了事還是得被教育，老是說令人生氣受傷的話，還是要道歉。
嗯嗯，果然是要這樣。我因認真思考而下意識的皺了皺眉，臉頰更因為癟嘴而微微鼓起。
「真的很生氣？」
「嗯。真的。」
「是因為那些話嗎？」
「明知故問。」
「這幾天都是因為這個嗎？」
「對啦！每天嘴都那麼欠，要不是我被什麼奇怪的執念困在這裡，我真的想離開這邊！永遠不要再看聽到這種過分的話了！永遠不想再看到你了！」這幾天積壓已久的憤怒爆發，我把心裡的話一次罵出來。但其實經過一翻回憶，氣已經消了一半，這麼做只是讓這幾周來在心裡瘋狂飆罵的小小阿婭慕痛快一點。
「．．．」
不回話嘛！我就等你什麼時候要道歉！這幾周來就沒聽過一次對不起！我永遠都是被食物收買．．．要不然我是可以冷戰很久的！我可是魔羯座！
狠狠要一口西瓜，甜甜的滋味稍稍消了暑氣，心情也平復了一些，人說西瓜退火，難道也退心理的火嗎？
慢慢地吃完那一整盤水果，也喝了幾口杯中的飲料，我們之間的沉默讓我有點不適應，但我這次是絕對不會屈服。
夕陽染紅了天際，也染紅了海，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這般景象似的感到驚嘆，之前的島都是灰色的，連那海和天也是，我的生活也不例外。不得不承認，亞塔來之後，整個世界有了前所未有的色彩（其實生前的我應該也體會過這種繽紛的世界吧？）。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認真欣賞夕陽的我彷彿見到故人一般的心底輕鬆了起來，在這樣粉橘色的暖光照耀下，亞塔的眸色變成更偏橘色的澄黃，暖可可色的頭髮看起來更柔順閃耀了。收起偷瞄他的眼神，為了準備給自己再倒一杯酸梅湯。我不得不轉過身子面對著亞塔，拿取放在我們之間的飲料壺，但我全程低著頭（緊盯酸梅湯）。
脖子因些微的痠痛而抬起頭來，唉呦威呀，筋骨僵硬的感覺真糟糕。
視線突然撞進一池清澈的欒樹花海。
「對不起。」
像是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吧？就是那種低沉沉的、不很大力撞擊耳膜的聲音。
「欸？」
「真的對不起。」
「嗯。」我真的不知道現在要回什麼，「謝謝」嗎？「我可以原諒你」嗎？還是「你給我好好反省」？
你可以不要離開這邊嗎？我還在思考時，一聲小小聲的，像從心理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語散在這個空間中。
這次我很確定，我沒有說話。
但是眼前的臉看起來一點也不向說過這句話的樣子。
亞塔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很微妙，不是營業用笑容，也不是那種硬梆梆的、機器人的標準表情，一種說不上來的「真人感」，帶有歉意，也有期盼，彷彿是他真的有這些情緒。
他是機器人，別忘了。
我在心裡默默地提醒自己，彷彿這樣就可以壓穩自己紊亂的呼吸。
「我們好像一直在互相道歉啊？」原想抱怨他道歉的方式讓人難以接話，想起之前我那種爆炸性的道歉方式，好像也沒好到哪去．．．那個笨拙的樣子讓我忍不住地笑了。
「今天是我第一次。」亞塔開始收拾杯盤「以後應該還有無限次。」
「如果你死性不改的話。」我喝光杯中最後一口酸甜「你不改也沒關係，反正到最後氣死的是魔女，我氣不死。」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維持原樣，不要迎合他人，因為這就是你。
當然，如果這個世界給我們選擇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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