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滴架立在籠邊,透透的液體順著細管緩慢流動。我站在一側,開始沒有注意到那個「嗡—嗡—」的聲音。直到站在那裡久了,才發現安靜裡有什麼東西,發出低頻的聲音一直在運轉。
低低的,規律的,像是被誰精準地設定好。不快,也不慢,沒有情緒,只是持續著。
我看著那條細細的管子,視線順著往下,穿過金屬柵欄,落在牠身上。貝果趴著,沒有抬頭,樣子就像是睡著了一樣,但沒有像以前一樣,在靠近的時候,先動一下耳朵,甚至意興闌珊的揮動尾巴,反而有些憔悴。
那低頻的聲音還在。一下,一下,穩定得讓人不安,像是在替什麼維持著。
在這之前,我才從獸醫師那看到報告,是惡性肝腫瘤。貝果確診病情的那一刻,心像是被重石擊中,連帶著呼吸都有困難,但眼淚,始終不敢在貝果面前流下,只能硬憋在心裡。
貝果陪了我十幾年。牠原本不是我們家的成員。是在網路上一則幾乎被淹沒的貼文裡,看見牠的。
那是一家準備移民的人家,行李一箱箱打包好,未來也規劃得整整齊齊,唯獨牠,被擱在所有計畫之外。
照片裡的牠,被關在角落的航空箱裡,相較於被搬得空蕩蕩的房間,更突顯了牠的存在感。牠的毛色溫暖,眼睛卻水潤得過分,像是不太明白,為什麼熟悉的氣味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那則貼文寫得很輕描淡寫。「因為要出國,沒辦法帶走,希望有人可以接手。」
好像牠不是陪伴了幾年的生命,只是一件不方便攜帶的行李。爸爸看見那則訊息的時候,沉默了很久。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出門,把牠接了回來。
那天,牠站在我們家門口,遲疑的在門口待了好久。沒有叫,也沒有跑,只是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們,好像在想,這一次,是不是又會被拋下。
後來,我們替牠取名叫「貝果」。因為牠身上的毛色,一圈一圈的淺褐與奶白,像剛烘烤出來的麵包。
前陣子,貝果因為食欲不振,加上呼吸很喘,所以帶到醫院抽血,做了一系列的檢查,才因此確診。考慮到牠的年歲,加上已經有擴散的跡象,所以選擇了安寧療法,利用藥物控制,降低貝果身體的不舒服。
不想讓孟熙跟著難過,我選擇把貝果的病情隱瞞下來,悲傷的部分,就在外頭流盡後再回家。不過因為貝果目前的發炎指數太高,暫時讓牠留院打點滴,晚一點再去醫院接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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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一間咖啡廳,選了不起眼的位置,一個最角落的布質小沙發,坐了下來。
其實,自己無心眼前那杯,冰塊已溶得所剩無幾,奶泡與咖啡的分界早已分崩離析,腦海裡仍迴盪著獸醫師的那句話——「狀況好,應該能有幾個月,好好陪陪牠。」
也許是因為,貝果是我和爸爸唯一的,僅剩下的連結。對於貝果即將離開,過往的畫面,像是一幅幅幻燈片,在腦海浮現。我幾乎是咬著牙,止住呼吸,把聲音壓住的。
壓到最後,連哭都變得不像哭,只剩下鼻音和斷裂的呼吸,一張又一張紙巾揉在掌心,濕得不像話。這樣子,大概誰看了,都只會覺得我感冒很嚴重吧,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當悲傷再次從心底浮上湖面,氣息一亂,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擤著鼻涕,指節都開始發紅,整個人狼狽得不像是在難過,反而更像是,死撐著不肯去看醫生的病人。
咖啡廳內的音樂間奏間,腳步聲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我沒有抬頭,但能感覺到那種距離,像是準備要開口,跟我說些什麼的距離。也許,是想建議我。「感冒那麼重,去洗手間擤鼻涕會好點」,或是「帶著口罩」之類的話。又或者,是帶著一點不耐的好意。
還來不及擦乾的淚水,以及紅得像熬了一整夜沒睡的雙眼,被他一聲「不好意思。」反射似的抬起頭,滿眼濕潤未落下的淚水,正好撞進那男子的眼裡。那是一雙本來準備責怪人的眼睛,鋒利、收斂,帶著一點壓著的情緒。原本呼之欲出,似乎在對上眼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愣住了。
他那份,像是要責怪,甚至還來不及說出口,就先被什麼吞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錯愕。
我最後看進眼裡的,是滿是自責與愧疚的神情。那種情緒太清楚了,清楚得,讓我連最後一點撐住內心情緒的力氣,都忽然鬆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原本手上的手機放下,很自然地,把我圈進他身邊。
面對眼前這個陌生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從一開始的驚愕,原本還死死撐著的那點體面,忽然就變得,似乎沒有那個必要。我的手順著他的腰側滑過去。
整個人靠上去,臉埋進他的腹部,身子隨之而來的,是溫潤的白麝香,混著乾淨的皂香,還有一點極淡的烏木氣息,在體溫之間慢慢浮上來。
那氣味沒有侵入感,慢慢地包覆上來,卻讓人無端想再靠近一點。我不知道為什麼,卻在那一瞬間放下了所有力氣。
那一刻,我才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深刻的,破碎的,失控的,連結的。連同淚水,再也壓不住了。
也不知維持這樣的姿勢過了多久,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看了手錶的時間,緩緩鬆開手。抬起頭的我,再次與他的眼神對視,一抹憐惜,揉了揉我的頭,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獨留下我一個人愣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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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我這才回過神來,拿起自己的手機,正想打電話給自己的好友,訴說自己剛剛發生的荒唐奇遇。
當我下意識滑開手機,卻跳出密碼輸入的畫面時,我愣了一下。指尖停在螢幕上,重新輸入了一次。錯誤。再一次。還是錯誤。
那一瞬間,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慢慢從心底浮起。我微微蹙起了眉,低頭看著手裡的手機。型號、保護外殼、重量,甚至是邊角的磨痕,都熟悉得讓人無法懷疑。直到我看見那個吊飾,那個小姑姑從日本回國時,在神社替我求來的鳶尾花御守吊飾。
……不對。我把手機拿近了一點,這繩子….是紅色的,而我的,是黃色。
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原來,這不是我的。原來,這世上會有那麼巧的事。
沒有辦法解鎖,也沒有辦法聯絡對方。我只能坐回原位,盯著那支無法解鎖的手機乾瞪眼,像個等失物招領的人一樣。
時間被拉得很慢,咖啡廳裡的人聲與機械音一層一層疊著,卻莫名顯得安靜。
心裡暗暗的祈禱著,希望拿著我手機的那個人,能早些發現。
望著咖啡廳的人來來去去,甜點玻璃櫃的蛋糕一個一個減少,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抬頭。一個穿著皮衣的男人走進來,身形很高,呼吸還有點亂。他直接走到櫃檯前,語氣壓低,卻藏不住慌張。
看著店員朝我這方向指著,那一瞬間,我猜想應該就是他了,儘管還有些許的不確定,那個剛剛抱過我的那個人,心跳不自覺地快了一拍。
「欸,那位先生。」我站起身,朝吧台的方向開口。「你在找手機嗎?」
他回頭,視線像是被牽住一樣,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我晃了晃手中的手機,吊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空氣中劃出一點不安分的弧度。
「你是不是在找這個?」我輕笑了一下,有點尷尬,卻也有點說不上來的輕鬆。「……因為我,也在等你把我的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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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尷尬的相遇,讓原本回歸平行的兩人,又尷尬的再次交集。原本以為應該就此結束的插曲,卻像被誰悄悄改寫了一樣,像是還沒有散場的有演奏會。
我們沒有說要留下來,卻誰也沒有離開,最後,還是又坐回了那張桌子,像什麼被接續了一樣。
咖啡端上來的時候,我才發現,那是他替我點的。是因為剛剛的手機事件造成的困擾,用來給我的賠罪嗎?不過也因如此,原以為短暫的緣分,像是什麼絲線牽引著,很自然地,就這麼發生了。就好像,他本來就該坐在我對面。
他拿起兩台手機反覆比較著,這才發現,就連我們用的手機保護殼,一樣都使用透明的,因為氧化泛著相同程度的黃色,一樣的吊飾,一樣的鳶尾花。
「好巧喔!連吊飾都一樣。」他語氣有些靦腆。
「被拿錯也不意外了。」我輕聲笑著,像是要為彼此的烏龍找個合理的理由。也的確,這理由確實十足充分了,像是命定的一樣。
我們天南地北的聊著,彷彿最先的擁抱並不存在。他的臉,仍是低到不能再低,不知道是因為陌生人的餘溫使然,還是誤拿錯手機,他的臉總沒看向我,我無法再看看,最初和他對視,那像是深不可測,如黑潭般的深瞳。
我輕輕的說,不帶責備「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像是遲疑了半拍,先落在我手上的手機,又很快地移回我的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是指手機,還是——?」他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看他有趣的反應,我沒有回答,鼻尖輕哼一聲,嘴角揚起淡淡的弧度。
也許正因為如此的邂逅,原本還因為貝果的事,內心持續像被擰著扯著般,現已因為契合的話題稍稍鬆緩,沒了一開始的悲情。
「欸,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那不是你的手機的。」我問。
我低頭看著那杯咖啡,熱氣緩緩往上升,剛剛那些失控的情緒,像是被壓回身體深處,而被妥妥擁抱的體溫,像是滲進我心裡深處。那一瞬間的貼近,彷彿還停在呼吸之間,讓人一時忘了該怎麼退開。
「喔!」他像是想起應該要說些話的。「我看到手機傳來我不認識的訊息,卻怎麼也滑不開。」
「跟我差不多。」我笑了笑。
我們拿回了各自的手機。
查看手機時,發現有幾通未接來電,顯示是獸醫院打過來的電話,瞬間心繫著醫院的貝果,我拎起包包,便急著起身準備離開。
此時,因為突然地起身,他疑惑的抬起頭,我再次看見他深邃的眼眸,稍稍被前髪細碎的髮絲遮蓋,沒來得及和他多聊幾句,和他道謝之後便從忙離開了。
「臨時有急事,謝謝你的咖啡。」離開前沒忘回頭說。「很高興認識你。」儘管我知道,就算下一次遇見了,我也很難認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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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虛弱的貝果,從獸醫院走出時,牠的鼻頭,還不停地嗅聞我的衣服,就像是他聞出我身上,有別的陌生人的氣味。我這才赫然想起,剛剛沒和那個人交換聯絡方式,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想到剛剛還說什麼很高興認識你,自己又再次鬧了個笑話,加上自己不太會認臉,下次見上面都不知道認不認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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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把貝果從醫院帶回來後,只要時間充裕,我便會在網路上,搜尋有關「老年狗 肝腫瘤」的資訊。
一天的凌晨,因為擔憂貝果的病情,失了眠,在床上反反覆覆之後,決定不顧第二天上課可能會打瞌睡的風險,起床去看看貝果。
看著貝果,因為腫瘤的不適,反覆地睡睡醒醒,嘴裡不時地喘著氣。貝果晚餐吃得不多,吃過醫師開的止痛藥物後就睡了,擔心牠攝取的營養不夠,又餵了一些牛奶給牠,之後便將牠抱到我的腳邊,我一邊撫著牠的毛髮,安撫牠睡覺,一邊在網路上搜尋「老狗 腫瘤」的相關文章。
冷氣運轉聲,巧妙的緩和貝果有些沉的呼吸,不知道是溫牛奶奏效,還是我的氣味在旁邊,牠睡得比剛剛還熟。
為了讓貝果好睡點,房間燈沒全開,手機螢幕的白光照亮我的臉。頁面一個一個開,又一個一個關。
直到在一個社群媒體,看到一篇挺受用的文章,是關於老年狗的疾病與照護的文章。於是我點進那個人的首頁,頭像是一隻黃金獵犬,臉上是喘氣微笑的樣子。發現他的文章,有很多都是老年狗的生活文章。
那個人的暱稱是「Weisley」,不是常見的拼法,多了一個字母,少了一點規則,但奇怪的是,我幾乎沒有花時間去理解,像是某種早就存在腦海裡的對應,我知道,那是「衛斯理」。
我傳了則私訊,給那個暱稱為Weisley的網友,向他討教確診癌症的老狗,食欲不振的相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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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打擾了,我看到你回覆很多關於肝腫瘤的文章…想請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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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簡述了貝果的年齡、體重、犬種、疾病與目前遇到的困難。
隔天放學時,我便在社群平台的私信處,查找是否有回應。便看到醒目的私信通知。洋洋灑灑一大篇,從老狗的起居、散步,以及飲食不振的應對,鉅細彌遺。
我簡單的表達我的感謝,沒想到沒幾分鐘的時間,就收到對方的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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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的狀況如果有變化,這裡可能會慢一點。你如果覺得可以,我們換個比較好聯絡的方式,我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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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微停了一下。
貝果這陣子的狀況變化得太快,快到讓人沒有多餘的猶豫空間。
我最後還是點了同意,留下了自己的SNS帳號。幾乎是在下一秒,對方的邀請就跳了出來。
我看著那個名字,停頓了一下,才按下核可。
也就在幾秒間,我收到他傳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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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願意加我。」
「先別想太多,牠的狀況如果有變化,有什麼再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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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黃金獵犬笑臉的頭像,不安的心,像被輕輕托住了一樣。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我轉身,腳步放得很輕,走向貝果的窩。
還沒靠近,我的氣味似乎就先一步抵達了,似乎在我的腳從床上落到地面時,牠便已經抬起頭,在那裡等我,牠的搖粒絨的小窩。
濕濕的鼻頭,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我蹲低了身子,也用鼻子輕觸著牠的鼻頭,這是我和牠之間的小遊戲,像是在告訴牠「我一直都在」。然後,貝果才用不那麼濕潤的舌頭,舔了一下剛剛被我輕觸過的部位。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或許,我真的可以,能好好陪牠走完剩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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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 睿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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