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夢迴 - 十一｜時序

在確定考上大學之後，我回到自己喜歡的咖啡廳工作，當時店經理得知我要離職專心準備考試，像是早等著我說出口的這句，並接在我話的後頭。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bd6r4rzKQ

「你放心，想回來隨時都可以，你的位置我幫你留著。」

復職的前一週，我找上了店經理，與他說我考上了大學的好消息，並承諾開學前，我都可以上一般班，不再只侷限在假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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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三點，是咖啡廳難得清閒的時段。

我站在吧台後方，擦著剛洗好的玻璃杯，接著將咖啡豆倒進磨豆機裡。

機器低沉的運轉聲響起，空氣裡瀰漫著新鮮咖啡豆特有的香氣。

斯瑋正靠在吧台邊補貨，新來的工讀生宇淵，也是就讀同一所學校的學生，是公衛系大二升大三生，應該是跟我同個學院的，正蹲在地上整理外帶杯。

其實，我也不知道話題是怎麼開始的。好像是在跟他們說，「我考上與他們同一間大學」時，在他們連聲的驚嘆與祝福之後的事。

「對了，淮彥。」斯瑋忽然抬頭看向我。「國貿系的司禮不是你哥嗎？」

我點點頭。「是啊！怎麼了？」

「沒什麼。」他笑了笑。「突然想到他在學校還挺有名的。」

宇淵立刻來了精神。

「你是說那個芳心摧毀者？他是淮彥的哥哥。」

「對，就是他。」斯瑋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邊抄寫著表單邊說。

我忍不住抬頭。「芳心摧毀者？」

這個詞，之前才聽斯瑋提起過，到還不知道這稱號從何而起。

「你不知道？」宇淵一臉驚訝。「這稱號超有名的。」

斯瑋笑著接話。「其實也沒做什麼，就是一直拒絕人而已。」

「拒絕人而已？」

「嗯。」斯瑋聳聳肩。「告白的、送早餐的、約看電影的，反正最後都沒下文。」他接著說。「最可怕的是，他拒絕得還很有禮貌。」

宇淵立刻點頭。「這種最難討厭。」

「對吧？」斯瑋笑了出來。「人家被拒絕完，還得回去檢討是不是自己不夠好。」

「最好是這樣啦。」宇淵說。

我低頭擦著杯子，沒接話，不知道為什麼，胸口有點悶悶的。

也不是因為在聽別人怎麼談論自己哥哥，就是，說不上來的不適。

「而且他大學四年，好像真的沒交過女朋友。」斯瑋繪聲繪影的說。

宇淵睜大眼。「真的假的？」

「真的。」斯瑋篤定地說。「別說女朋友了，連緋聞都沒有。」

「那他喜歡什麼類型？」

「不知道。」斯瑋攤手。「這題至今無解。」

吧台安靜了幾秒。

接著宇淵忽然壓低聲音。

「可是我有聽過另一個版本。」

「什麼版本？」

「有人說司禮其實有喜歡的人。」

我手上擦杯子的手動作頓了一下。

「你說那個白月光？」

「不清楚，不過聽說有陣子，好像是大三吧，常常看到他坐在系辦外面看手機。」宇淵說得煞有其事。「而且看著看著還會笑。」

斯瑋立刻噗嗤一聲。「這我知道，聽說他平常不愛笑。」

「真的？」

「真的。那時候大家都猜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宇淵眼睛都亮了。「結果呢？」

「結果什麼都沒有。」斯瑋笑著搖頭。「後來有人去問，他也沒承認。不過那陣子，他心情看起來是真的不錯。」

我下意識想起以前傳給司禮的訊息，好像也是我高三的時候。我手中的杯子差點滑了一下。

「還有一個。」斯瑋像是突然想到什麼。

「司禮以前還有個綽號。」

「什麼？」

「寵弟狂魔。」

我愣了一下。

「寵弟？」

「對。」

宇淵笑著接話。

「我也聽過。」

我皺起眉。「可是司禮沒有弟弟吧，他是獨生子，哪來的兄弟姐妹。」我說到這，心裡僵了一下，似乎「弟弟」這一詞有點耳熟。

這次換斯瑋愣住。「咦？」他停頓兩秒。「對耶。」

宇淵也愣住了。「那大家為什麼這樣叫？」

斯瑋努力回想。

「好像是因為他以前常拒絕聚餐，每當有人問他去哪裡，都說家裡有人在等，要去載弟弟之類的。」斯瑋拿著筆抵了抵自己的下巴。「買東西也常說要順便帶一份回去，總會去買街上那間知名的千層蛋糕，後來大家就以為他有個很疼的弟弟。」

「沒錯，聽說除了剛剛會對著手機笑之外，提到弟弟時，是唯二他會笑的時候。」宇淵忍不住笑了。「結果剛剛才知道他根本沒有弟弟。」

我低下頭，莫名有些心虛，也才忽然意識到，那個傳聞中的弟弟是誰，我幾乎都忘了「弟弟」這詞的重量了。

斯瑋卻還沒說完。「不過有件事是真的。」

「什麼事？」

「司禮酒量很好。」

宇淵立刻點頭。「這我也聽過。」

「以前送舊、迎新、聚餐，大家喝得東倒西歪，他還能負責把人送回宿舍，或是幫忙叫車。不愧是系學會的。」

斯瑋笑著補充。「所以如果哪天有人跟你說司禮喝醉了。」他停頓一下。「那八成有鬼。」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腦中忽然浮現司禮那張總是平靜的臉。

窗外午後的陽光落進店裡，店外彷彿能聒噪了一整個盛夏的蟬鳴依舊，磨豆機仍低低運轉著。

而我低頭擦著杯子，卻莫名覺得耳根有些發熱。

那是個我所不知道的哥哥，像是連認識都還沒開始的司禮。

寵弟狂魔、芳心摧毀者、千杯不醉…，還有他不常笑，只為誰笑這件事。

我鼻間輕哼了一聲，唇角微彎，莞爾一笑，繼續將開封的咖啡豆理了理，收到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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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風還帶著一點夏天的餘溫，吹起額前的碎髮，露出額頭上的薄汗。

新生報到這天，是司禮領著我，來到我們的學校。

校門口擠滿了大一的新鮮人，以及放不下心的爸爸媽媽，校園很吵，新生、學長姐、行李箱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場剛入場的音樂會。

接近初秋的銀杏還是綠著，葉子長得很滿，把光切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司禮走在我前面，帶我認識校園裡重要的設施。

「這裡是圖書館，那邊是經緯樓，在過去一段路是我上課的通策樓。」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介紹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地方。確實，司禮已經在這裡邁入第四年。

「所以哥上課的地方離我大樓不遠？」

司禮點點頭。

「之後如果你先下課，可以跑過來找我。」司禮接著說「中間的中庭很漂亮喔。」

我點著頭，卻沒有真的記住多少，視線大多時候，都落在司禮身上。

偶爾，他會回頭確認我有沒有跟上。

「在聽嗎？」他問。

我愣了一下，輕嗯了聲「嗯，有。」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在說謊，卻沒有拆穿。只是放慢了一點腳步。

鄰近傍晚的校園，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黃帶著暖橘的夕色，風吹過兩棟大樓之間的長廊，連光影都像慢了下來。

走進通策樓時，司禮忽然開口。「頂樓有個空中花園，要不要上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學校還有這種地方？」

「很多人不知道。」他按下電梯按鍵，淡淡地笑了下。「那是國貿系的秘密景點。」

電梯門緩緩打開，我跟著司禮走了進去。

空中花園其實不大。

幾個長方形花圃、一圈木棧步道，再加上幾張長椅，便構成了這座藏在校園最高處的小天地。

風吹過時，花葉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有人壓低嗓音交談。

我站在欄杆邊往下望，視野足矣瞭望整個大學校區。

那棟玻璃帷幕建築是圖書館，午後的陽光落在上頭，反射出淡金色的光。再遠一些，是文學院的博雅樓，磚紅色的外牆安靜地佇立著，和周遭新穎的建築相比，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味道。

司禮指著遠方「那是我們剛剛走過的大禮堂。」隨後他又指向另一側。「那棟玻璃罩住的建築，是植物病理學系的溫室。」

操場上的學生正在跑步，籃球場不時傳來隱約的歡呼聲。

明明身處校園中央，這裡卻有種與世隔絕的安靜，彷彿只要再往天空靠近一點，那些課業、人際、未來的煩惱，都會被風暫時吹散。

我看著司禮，彷彿他才是遊大觀園的劉姥姥，有著不亞於我的喜悅，明明我才是那個新生，他卻比我這個新生還積極。分享他喜歡校園的哪一處。大一大二時，常窩在哪裡吃午餐，又在哪裡小睡到打工時間到。

回程時，原本運行正常的電梯發出奇怪聲響，過沒幾秒，電梯忽然劇烈晃了一下。

下一秒，所有燈光瞬間熄滅，狹窄的空間裡，只剩下機械停擺後的死寂。

我幾乎是在黑暗降下來的瞬間，呼吸就沒了個序。慌了，亂了，過去的記憶如同暗河潮水翻江而來。

耳邊開始嗡嗡作響，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連空氣都吸不進來。

我尚存的幾絲理智，逐漸被恐懼給取代。

我沿著冰冷金屬蹲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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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關起來。這裡好黑，不要——留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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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彥？」司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聽見了，卻沒辦法開口，更無法回應。

手指早已失去力氣，背脊死死抵著後方冰冷的金屬地板，急促的喘息聲在狹小空間裡被放大得更加狼狽。

「淮彥。」司禮又喊了我一次。

黑暗的箱子像是一下子把我拉回很久以前。

狹小的空間、打不開的門、外面嬉笑的聲音。

還有不管怎麼拍門，都沒有人理我的那段時間。

下一秒，一隻手忽然牢牢握住我的手腕。

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司禮另一隻手輕掐著我的下巴，嘗試將我的目光轉向他的臉，像是告訴我他在旁邊。

「看著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很穩。

接著，黑暗裡亮起一道微弱的光。是手機。

不算明亮的光線，卻像是硬生生把我從快要窒息的黑暗裡拉了回來。

司禮喃喃道「還好還有訊號。」

司禮一手握著我，另一手迅速撥通緊急通話。

「電梯故障，人在裡面。」他的語氣異常冷靜。「位置在通策樓靠地下停車場這側。」

說完後，他沒有立刻鬆開手機。

而是把亮起的螢幕稍微抬高，讓那點光能照到我。

「來—呼吸。」他低聲說。「慢慢來。」

我死死抓著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終於碰到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司禮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我。

黑暗裡，我聽見他低低的聲音。

「有我在，你不是一個人。」

直到我的呼吸漸漸平穩，雖然仍處在驚恐的邊緣，但頭是靠在司禮臂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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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期間過了多久，在電梯工作人員的搶修下，我們安全的離開電梯。

離開電梯後，司禮沒有立刻說什麼。

只是帶著我，走到經緯樓外靠近中庭的長椅。

傍晚的風迎面吹來時，我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的熱意，才發現冷汗早已涔濕了背。

司禮轉身去了一旁的販賣機。

沒多久，兩瓶水落下。

他彎腰拿起來的時候，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已經從電梯出來了，在此刻之前，心仍是處在恐懼的混亂中。

司禮把水遞給我。

冰涼的瓶身碰到掌心時，手下意識的顫了一下，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還在發抖。

司禮沒問我為什麼會那樣，也沒問我是不是怕黑。

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他刻意用身體貼著我，甚至下意識的顫抖，都能傳遞到他身上。

漸漸地，我從他的身上感受到溫度，顫抖也慢慢地緩了下來。

空氣中的那份沉默，反而讓人有些撐不住。

我低頭喝了一口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著，過了很久，我才輕聲開口。

「我國小的時候，被關過。」我的雙眼無法對焦，空洞的望著地面的仿石瓷磚。

司禮微微一頓。

「小時候常搬家，頻繁轉學，跟班上的人處不好。當時的轉學生都會被當成異類。」我扯了扯嘴角。「有一次，他們把我關進掃具櫃裡。」

「我那時候一直拍門，可是外面的人一直在笑。」

微熱的風吹過來時，我下意識握緊手裡的水瓶。

「後來他們好像忘記我還在裡面了。」

我停了一下。

「等到晚上，學校警衛巡校的時候，才發現我。」我嚥了口口水。「那時那件事鬧得很大，爸媽都跑來學校了。」

風往中庭吹過來，吹落枯黃的銀杏葉。我低著頭，盯著手裡水瓶凝結的水珠，滑過我的指尖滴到地板。

「後來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待在太黑的地方。」我鼻子輕輕哼了口氣，像是在笑自己。「剛剛真的好丟臉，糗死了。」

司禮沒有接那句玩笑，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他的呼吸像是下意識放得很輕，司禮眼底的情緒，卻沉得厲害。

像是聽完那些話後，有什麼東西，連同我的經歷，一點一點地墜進了心裡。

過了幾秒，司禮再一次握住了我，很穩地，把我的手整個包進掌心裡，溫熱的體溫，暖了我發冷的指尖，像是怕我又被什麼拉回去。

「淮彥。」他低聲叫我。

我的視線從地面轉而望向他，司禮掌心的溫度暖得發燙。

「那已經不是現在的你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近乎溫柔。

「你已經出來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有些愣神，卻一字一字的咀嚼入心。

而司禮的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

像是在讓我確認，他真的在這裡。

「以後如果再害怕。」他看著我，聲音低啞而平穩。「就抓著我。」

他停了一下。

「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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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曾被關進黑屋的恐懼，並不會很快就消散，那份恐懼的後勁，有時甚至可以延續一天，或是好幾天。

會顫抖、會心不在焉、會吃不下飯，甚至發燒做惡夢。

可意外的是，今天的這份恐懼，很快就被安撫下來了，顫抖退去得很快，也沒有要發燒前的身體發重等傾向。

當天晚上，我沒有發燒，也沒有做惡夢，很安然的，一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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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訓練這天，司禮因為臨時系學會有事，沒能陪我繼續熟悉校園。

少了那個總會走在我身側的人，偌大的校園忽然變得有些陌生。九月的陽光還帶著盛夏尾巴，雨後的陽光如柔光般灑近，但悶熱感仍舊。校門口擠滿新生與來往的學生，自行車鈴聲此起彼落，穿梭的人潮像被攪亂的水流。

我一手撩著上衣搧著風，一邊低頭確認手機上的教室位置，一時沒注意前方。

「小心！」

一道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下一秒，有人伸手拉住我的手臂，將我往後帶了一步。一台自行車幾乎擦著我的身側騎過，風掠過衣角，快得讓人心臟猛地一縮。

我愣了幾秒，才回過神。

「沒事吧？」那人低頭看著我。

對方很高，身形偏瘦，穿著簡單的白色上衣，因汗濕緊貼著身子，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卻不顯狼狽。陽光落進他的眼底時，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原本緊繃的神經，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沒、沒事……謝謝。」我還未從突如其來的驚嚇回過神，只能勉強擠出幾個字。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自然，不是刻意討好，有種如沐春風的溫柔。

「新生嗎？」他問。

我點點頭。

「難怪，看起來像還沒適應這裡。」他語氣帶著一點笑意。「校門口這時間很危險，很多人會直接騎進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應了聲，還來不及再多說什麼，便想起集合時間快到了，只能匆匆朝他道謝，趕緊往指定教室的方向跑去。

直到離開前，我都還記得那個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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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很快就發現，這所大學比我想像中還大。

之前有司禮的引領，幾乎不需要動腦去記憶校園建築的相對位置。等到自己一個人了，才知道手足無措。新生通知附上的地圖，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經緯樓附近的動線像迷宮一樣，樓與樓之間被長廊和階梯切開，我對著手機地圖繞了半天，卻怎麼都找不到指定教室。明明就在附近，卻像永遠差一個轉角，怎麼也繞不到。

就在我站在樓梯口，開始懷疑是不是走錯棟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又迷路了？」

是熟悉的聲音，與洗衣精的香氣。我回過頭，愣了一下。看他的穿著，應該是剛才校門口那個男生。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隨後忍不住笑了。「我們今天是不是見第二次了？」

「……好像是。」我有點尷尬地抓了抓頭髮。「繞了好久，找不到指定教室。」

「哪一間？」他問。

我把手機畫面遞給他看。

他低頭掃了一眼，像是瞬間就明白我為什麼會迷路，輕輕笑出聲。

「這棟很容易走錯，新生幾乎都會迷路。」他抬了抬下巴。「我帶你過去吧，剛好順路。」

「會不會太麻煩你？」

「不會，這是學長該做的。」他回答得很自然。「而且，我也是要往那邊走，順路，順路。」他連說了兩遍。

後來一路上，他會邊走邊提醒我哪條長廊能通往哪棟樓，哪個樓梯最快，在哪個旋轉樓梯右轉，能快速到我的教室，語氣不急不徐，很有耐心。

雖然我知道，要記住他的樣貌，對我來說有點吃力，洗衣精的香氣，還有那個笑容，我偷偷記住了。

第二次了。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卻不知道為什麼，對那張帶著笑意的側臉，印象愈來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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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到咖啡廳上班。

「欸，今天新生訓練如何。」斯瑋用手肘輕抵我幾下。

「我啊！差點被自行車撞上，又在指定教室附近迷路。」我自嘲的笑了笑。「不過還好遇到好心學長，解救我兩次。」

「一定是在校門口，我大一的時候，也有好幾次差點被撞到。」斯瑋邊把濃縮倒進外帶杯邊說。

坦白說，每每到了新的環境，都是我最困擾的時候。這也意味著，我需要耗費很大的精力，在記住人的長相這塊。從有記憶以來，國小、國中、高中，直到現在，都需經歷過一段陣痛期，也許國小國中時，因為經常搬家，常常轉學轉換新環境，還沒那麼明顯。而之後必須在一個地方待上好幾年，就必須經歷初期像是臉盲的時期。結束高中生涯，跨入大學新生活。但唯一慶幸的是，大學我仍是住在家裡，不用住在學校宿舍，自然沒有要記住舍友這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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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日子，我開始慢慢熟悉這個地方。知道哪條路比較近，哪間教室比較冷，哪個時間的校園會比較安靜，也開始，習慣在某些時候，往他的系館走。

我才知道，司禮的商學院和我所在的理學院，兩個學院挨得很近，聽司禮說起當初的用意，只是為了讓商學院的學生，去理學院上統計時，不用跑得太遠。從理學院的經緯樓，走到商學院的通策樓，兩棟樓之間的路程，其實不遠，走快一點，不到十分鐘。

通策樓和經緯樓之間，隔著一座不大的中庭，它沒有被真正命名，倒是被兩學院的學長學姊稱作——「時序之庭」。

「時序之庭」這個名字，其實沒有一個明確的由來。有人說，是因為庭中央那棵銀杏，四季變化分明——春日抽芽、盛夏濃綠、入秋轉金、冬初落盡，像是在替校園記錄時間。

每到深秋，整棵銀杏會在短短幾天內，由綠轉為近乎耀眼的金黃，風一吹，葉片一片片落下，鋪滿整個中庭，像是時間被具現看見了形狀。

也正因如此，總會吸引不少校外人士慕名而來，有人專程拍照，有人只是靜靜站著，看著葉子落下，像是在等一個剛好發生的時刻。

偶爾，也會看到穿著婚紗的新人，白紗在金黃之間顯得過分乾淨，像是與季節錯開，卻又莫名地融在一起，攝影師指引著他們站在樹下，讓落葉剛好落在肩上、指尖，甚至停在交握的手背。

那些畫面，看起來都很美好，美好到讓人一時之間分不清，是在記錄一個已經確定的未來，還是，只是把某個瞬間，留在應該發生的位置上。

也有人說，在那裡發生過的事，總會在某個時候，被以另一種形式記住。

理學院的人習慣把它當成觀測點，甚至能從葉色判斷季節的推進，商學院的人則覺得，那不過是個最容易讓人停下來、浪費時間的地方。

說法很多，卻沒有人真的說得清，為什麼偏偏是「時序」。

中庭的正中央，不像一般校園花園設有噴水池，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有著百年歷史的銀杏樹。據說從建校之初，它就已經存在於這裡。

每到秋末冬初，關於這裡的故事，也會跟著多起來，網路上流傳著各式各樣的說法，多半與命定與錯過有關，像是某種被時間反覆證明的傳說。

有時候只是站在門口，有時候會傳訊息給他，等他從系館出來。更多的時候，我會約在銀杏樹下，坐在根部被一圈洗石子靜靜圍住，粗礫的紋理在光影下泛著淡淡的灰白。底下偶爾能撿到，不在該季節，被風意外刮落的綠意銀杏葉。

我滑著手機，偶爾抬頭看著葉子在風裡晃動，聽著銀杏葉隨著風簌簌作響，那些距離，好像沒有真的被縮短，卻也沒有再那麼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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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子，我的心緒，才真正地從考生戰戰兢兢的身份跳脫出來，有了成為大學生的實感。不過看著大一的課表，其實和高中時滿滿的課表相差無幾，能選修的自由度也很低。

校園內，拉著行李的新生已不復見，家長帶著學生的畫面開始慢慢散去，校園恢復了一點原本的樣子。

我站在司禮系館外的走廊，靠著牆，低頭看著手機，實際上有些無心，瞎滑著手機。

來往的人影在視線邊緣晃動，有幾道目光短暫停在我身上，又在我抬頭之前移開。

訊息還停在我傳給他的那句。

—

「你下課了嗎？」

—

司禮沒有回。

我走到教室外的走廊。管狀日光燈一排排延伸下去，白光冷冷地落在走道上，腳下的地面平整而乾淨，灰色收得很俐落，幾乎沒有多餘的痕跡。

我本來打算再等一下就走，直到轉角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熟悉，是司禮的休閒皮鞋，敲擊著冷冽灰色，聲音在這樣的空間裡，被拉得很乾淨。

我抬頭。司禮走出來的那一刻，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我身上，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在這裡。

「等很久了？」司禮問。

「還好。」我說。「再晚點就不等你了」

司禮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距離，比以前近了一點。

「你捨得？」司禮低聲回了句。

不是那種不小心的靠近，而是沒有再刻意拉開。

我忽然意識到這些許的不一樣，以前他總是會留一點空間，剛剛好，不多也不少，像是他刻意拿捏好的。現在那個界線，好像不見了。

「昨晚手機忘記充電，撐不到中午就沒電了。」司禮轉而望向我。「你有傳什麼給我嗎？」

「不用了，我等到了，走吧。」我揚起笑容說。

我們並肩往樓梯走，沒有誰先開口，走廊很靜，沒有什麼學生，只剩我倆的腳步聲在長廊，空蕩得甚至能擠出回音。

但也沒有誰打破這詭譎的寧靜。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伸手，輕輕抓住我的手腕。

不是用力，只是確定我在。

我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很深，卻沒有以前那種刻意收著的距離。

像是什麼，終於不需要再壓著了。

「淮彥。」

他忽然用很認真的口氣叫我的名字，聲音很低。

我鼓足很大的勇氣，才敢微微的抬頭看向他。

「你已經十八了。」

「大考也結束了。」

「你也成了我學弟了。」

司禮的這幾句話，沒有任何多餘的語氣，但莫名的認真，讓我心跳整個亂掉。

一句一句地說著，像是在說著什麼無關緊要的，卻又像是在鋪陳什麼，始終沒有說破。

我抓不到重點，卻偏偏，每一句都落得很準。

像是羽毛，輕輕撩過，卻不肯離開。我隱約意識到他想說什麼。

卻在那個念頭成形之前，先一步收住了自己，不再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

像是再多靠近一點，整顆心就會落進湖面。

直到最後，他說的那句話，讓我整個人停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那種感覺不像疼，比較像是，有人用很輕的力道，碰到了不該被碰的地方。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像是輕顫，背脊微微弓起，肌肉繃得很緊。

喉間漏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連我自己都猛地愣了一下。

那聲音沒有真正在現實發出，而是在內心迴盪。

明明沒有真的被碰到，卻像是整片神經都被撩開了，說不上來，是想躲，還是不敢不去感覺。

我低著頭，目光始終不敢望向司禮，他抓著我手腕的手，很滾燙，力道卻是不容我甩開。

「嗯。」司禮輕嗯了一聲。

只見他像是醞釀什麼，喉頭明顯動了一下。

聲音像是一個階段的結束，更像是鎖頭掙開，重重的落在地面上，在長廊發出沉且穩的回響。

「我終於——不用再忍了。」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

那些距離，那些拿捏的剛剛好的分寸，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東西，從來不是沒有。

只是被他，一直壓在某個時間點之前。

我抬頭看向司禮，他的眼神很堅定，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被他握住的手腕，力道又緊了一點，熾熱滾燙。

我愣了一下。

「我…」

原本想說些什麼的，又被司禮認真的眼神，啞得還沒說出口，便被空氣扼殺了。

那—像是有什麼在腦海裡對上了，太清楚了，清楚到，連裝作聽不懂都變得困難。

我看著他，沒有躲，也沒有往前。此刻想的是，要怎麼裝傻矇混過去。

空氣靜了好一下，我意識到，那把火不能被點燃。

我勉強讓自己笑了一下，那是勉強撐起的角度。

「對了，剛剛上課有夠誇張。」那笑意很淺，撐得有點辛苦。「教授投影前沒關訊息，女朋友傳來的露骨訊息直接跳出來。」

我語氣刻意輕鬆，像是在分享一件無關緊要的趣事，像是只要這樣說下去，一切就可以導回原本的軌道。

司禮沒有笑，沒有打斷，也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我。

眼神很深，很定，像是早就看穿我在做什麼，卻沒有拆穿。

甚至，嘴角若有似無地勾了一下，像是更確定了什麼。

他的嘴唇翕動，像是要說什麼，但沒說什麼。

我趁機連忙說道。

「中午為了找新教室，沒吃什麼。」我語氣放得很輕。「好餓喔，陪我去吃點東西。」

那一瞬間，他眼底原本那種壓著的堅定，才慢慢鬆開，像是從剛剛那條線上退了回來，回到我熟悉的那個人。

司禮的語氣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寵。

「走，想吃什麼，甜的鹹的。」他問。

「我啊，都可以。」我揉了揉肚子。「只不過要外帶一份回家，不然孟熙知道了，肯定又要吃醋，嚷著說偏心了。」

司禮聽了笑了笑，抬手搭著我的肩，不再是以往單純的並肩，往學校的機車停車場走去，我隱約能感受到，司禮手掌傳遞到我肩上的熱意，溫溫的，熱熱的。

夏天走到尾聲了，像是什麼，正準備換一種方式開始。

風裡的味道，也慢慢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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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傳了個簡訊給Weisley。

這陣子忙著開學，熟悉環境，終於有多餘的時間傳詢息給他。

只是，距離上次告知他我考上的訊息，這回竟是破天荒地訴說我心裡的狀態，那像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對話，卻也因為網友這個身份，沒有距離。

—

「我好像，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

「之前是懷疑。」

「現在是更加深。」

—

而訊息的那一方，沈默了好久。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jGnmpA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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