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夢迴 - 十｜越界

這幾天我幾乎沒有睡。隨著學期進入下學期，為了想跟司禮考進同一所大學，我可是下足了功夫，咬著牙拼了。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WFYH6MOT

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冠上城市名的大學，分數都那麼高。心裡不自覺地暗罵著，自己怎麼會有一個，那麼會唸書，成績如此亮眼的哥哥。

之前聽叔叔說起，司禮高中的時候，可是以前十名的姿態畢業的，這還真追哭我了。以我的模擬考成績，能擠進前50名，我應該就會抱著此生無憾的心態，狂吃芒果冰和草莓蛋糕犒賞自己了。

下學期的最後一次模擬考就在眼前，很多科目一件接著一件，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不讓你停下來。晚上的咖啡一杯接一杯，卻沒有真的清醒過。

星期六的早晨，一如以往的推開落地窗。

冬天的冷空氣混著潮濕水氣迎面撲來，鼻腔微微一酸。其冷冽，人也跟著清醒了。望向社區中庭的黃槐樹，安靜地立在那裡，葉子掉了不少，剩下的也被接連幾日的冬雨浸得發暗。

天色依舊灰白。冬天的台北總是這樣，灰濛濛的，看不出太陽究竟升起了沒有。走下樓，看到餐廳留下的紙條，媽媽和叔叔，都因為公司有事，早早就出門了，孟熙昨天留宿在死黨家，預計星期天才回來。而這個家目前只剩我和司禮兩個人。

「早。」原本只是想拿個鮮奶，隨便打發一下我的早餐，沒想到會在廚房遇上司禮。

「你醒啦，那麼早，要不要再去睡一下，早餐好了叫你。」

我心想，居然有準備我的份。我搖搖頭「一旦醒了，就很難再睡回去了。」我坐在餐桌前，手托著腮。「我這等著就好。」

其實，為了隱瞞熬夜讀書，週末我會假裝早起，佯裝吃個早餐什麼的，在家人面前晃晃，再若無其事的回到房間。

吃完司禮準備的早餐，蛋餅、薯泥沙拉，和現榨的柳橙汁。一個起身，眼前就放下黑幕了。我依稀記得最後一個畫面，是自己站在餐桌的桌邊，準備整理餐桌。瞬時，眼前突地一黑，然後，隱隱約約聽到巨大「碰」的一聲，就沒有然後了，眼前就像是電腦關機沒畫面了。

沒有特別的預兆，也沒有明顯的疼痛，明明發出那麼大的動靜。只是很安靜地，整個人失去力氣。

再次醒來，人已經躺在床上了。睜開眼的瞬間，光線有點刺眼，我花了一點時間才分辨出這裡是房間，身體很重，像不是自己的。

司禮坐在床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睡了多久？」我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乾。

「一天多一點。」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講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什麼！！」我的語氣十分驚訝，但身體卻無法做出相對應的動作。

司禮看了看我，用鼻子語重心長似的嘆了口氣。

「我覺得我該問的是，這陣子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的睡覺。」他接著低聲呢喃，接著用食指輕點了我的額頭。「你啊，就這麼倒下了，嚇死我了。」

我無辜的點了點頭，想坐起來，卻被他伸手按住。

「先不要動。」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動作有點不自然，視線往下移，才看到他的手臂綁著紗布，邊緣露出藏不住的青紫，動作有些遮掩。

司禮意會到我的視線，輕描淡寫的說「那只是小傷。」

我皺了眉「小傷？」

「你那個時候直接倒下來。」他說得很簡單。「我在旁邊，就接住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撞到桌角而已，沒啥。」語氣還是一樣淡，像是真的沒什麼。

我看著他的手。「我看看。」我說。

他像是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把手伸過來。

「如果不給我看，我馬上就起床不躺了。」我又說。

他這才不安地，將手伸到我的眼前，等他真的把手遞過來時，動作明顯慢了一點。

我輕輕碰了一下。「是，這裡嗎？」

他還是沒忍住，低低地吸了一口氣。

「嘶——」聲音很短，短到像是他自己都不打算讓它被聽見，但還是漏了出來。

我抬頭看他。

他已經把表情收回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還說不嚴重。」我說，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些。「瘀青都這麼大了，還嘴硬。」

他沒有回話，只是把視線移開，不敢朝我這邊看。

我看著他那隻手，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我好多了。」他說。「你看，我還可以把你抱回房間，沒事。」

「沒事沒事，最好沒事。」我咬著牙，作勢按了一下他手上的傷。

司禮瞬間表情扭曲。

我又說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輕「晚餐叫外賣好了，或者我去買。」我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然你這樣，我看連拿筷子都不方便。」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像是在試著把什麼補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拒絕，也沒有說好，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不用那麼誇張。」但那聲音，沒有剛剛那麼穩了。

「換作是別人我才不想理咧。」

房間又安靜下來，倒是司禮的臉上，露出難以解讀的笑容，不像是硬擠出來的，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意味深長。

我看著他的手，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本來應該是我自己承受的東西，被他接走了，而他連痛，都沒打算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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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的這天的一早，我傳了訊息給Weisley。

—

「要考試了，好緊張，連手指都一直冰冰的。」

「祝我好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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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燦燦的金色早已不再，徒留光禿禿的枝節分明襯著天空，銀杏葉已經落盡了。我知道，再過幾個月，春天來臨時，勢必能再見鮮嫩的綠芽。

校門口外那排樹，只剩下交錯的枝幹，安靜地撐著冬天的天空，像是什麼被剝離之後，仍然執拗地站著。

考場外的人群聲音很雜，我卻只覺得冷。緊張得，公式、片語，還是氧化還原反應什麼的，腦袋什麼也裝不進去。

學測這天，媽媽沒有到考場，她說工作忙。其實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談不上意外。

要說失望嗎？……好像也沒有，只有那種早就預料到的平靜。

倒是司禮，他在知道這週是我的學測之後，把能排開的行程幾乎都排開了，連打工都特地請了假、換了班。

他說，那是重要的日子，無論如何，都要陪著我。

不只是天氣，面對考試的忐忑，深怕會讓誰失望似的心情，直縈繞在心頭，遲遲未能散去。那壓抑不住的緊張，讓指尖一片冰涼。我不停的搓著手，卻還是冷得有些痠，怎麼都暖不起來。

「手給我。」司禮說。

我愣了一下。

司禮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旁，語氣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抓住我的手，像是要用掌心捂熱冬日的白兔般，捧著，握著，輕揉著。

他的掌心很暖。

那種溫度不是燙的，而是慢慢滲進來，像是有人替我把整個人穩住了一樣。

我原本繃緊的指節，不自覺地鬆開了一點，卻還止不住微微的顫抖。

「哥，你的手好暖，我緊張得，手都留不住溫度。」

司禮像是察覺了什麼，他轉過身，站到我面前，距離近得讓人無法忽視。

「看著我。」他說。

我愣了一下，還是抬起頭。

下一秒，他的手已經捧在我臉側，掌心貼上來的溫度，穩得不像這種時候該有的觸感。

「先別想考試。」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先呼吸。」

我下意識地跟著他。

「用鼻子，慢慢吸氣——」他看著我，「四秒。」

他的視線沒有移開，那種專注，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

「停住呼吸四秒。」他輕聲說，「不要急。」

我真的停住了，時間被拉長，不只是呼吸，連心跳都變得清晰。

「然後，慢慢吐出來。」他的拇指輕輕貼在我臉側，我能感覺到他指尖輕輕的施力。「四秒。」

我照做。吐氣的同時，原本壓在胸口的東西，好像鬆了一點。

「先別吸氣。」他說。「讓肺空一下。」

空氣停在那裡，我忽然意識到，我們離得太近了，近到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呼吸。

司禮的呼吸似乎比我還亂，臉不知是被冷空氣凍紅的，還是面對我升起的潮紅。我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將視線下移。

只見他像是察覺了什麼，喉結輕輕動了一下，視線卻沒有從我臉上退開。

只是更低聲地說了一句「再一次。」

我重新吸氣。

這一次，不只是因為緊張。

「照著這樣的步驟多做幾次，就不會緊張了。」司禮放開捧著我臉的手，再次叮嚀。

「別想太多。」他看著我。「准考證有帶，筆有帶，就已經在成功的路上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莫名讓人安心。

我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他再次牽起我的手，像是在試探我還緊不緊張，沒有放開。

直到廣播響起，考生開始進場。

我抽回手的那一瞬間，掌心還留著他的溫度。

我往前走，沒有再回頭，但那點溫度，一路跟著我進了考場，

卻也因為那抹溫度，讓我不再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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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裡的空氣很悶，中間伴隨著不時的咳嗽聲，要不是注意力都在試題，凝滯空氣的低氣壓，著實讓人難以呼吸。

當筆尖停下來的時候，我其實知道，有幾題失了準。

考場外的空氣，散得很慢。像是剛剛那幾個小時還沒完全結束。

人群重新聚在一起，有人對答案，有人嘆氣，我站在一旁，什麼都沒有聽進去。

腦袋很空。我像是如釋重負，好像也沒有，但脫力感是真的，像是被整個身子被掏過一樣，只剩骨架與皮肉撐著。

我低頭看著手指，掌心似乎還殘留，那點早上留下的溫度，好像還在，卻抓不住。

原本以為，走出來之後，那種不確定會整個湧上來。但沒有，因為門外有人，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

可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那幾題失誤，但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司禮站在不遠處，看著我。看我走出考場的一瞬間，原本略顯疲憊的神情，突然變得柔軟，彷彿剛剛的疲憊的神情是我的錯覺。他第一時間就湊了上來，停在我面前，沒有追問。

「這幾天，辛苦了。」聲音在旁邊落下來。

我抬頭，司禮揚起像是冬日暖陽般的笑容，他邊說，邊用手揉了揉我的頭。

「接下來就別想太多。」

司禮只是很輕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在等答案，比較像是在確認，我臉上的神情，是否還撐得住。

我張了張口，低聲補了一句「有幾題，好像寫錯了。」不需要鏡子，我都能想像自己失落的神情。

話一出口，胸口那股悶著的東西，好像更明顯了。

司禮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下才說「寫完就結束了。」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是在把我的心安放回原位。

我沒有說話，只是站著。他又看了我一眼，語氣依然平穩。

「今天那麼冷，你沒去考場提供休息的教室待著？」我問。

司禮的眼神有意避開我的視線。

「有，我剛剛才走過來的。」

我沒有回話，只是默默的撈過他的手握在掌心，指尖比剛剛還要冰冷許多，那溫度足以讓人腦袋清醒。

「你高度集中精神，過度用腦，有個方法可以幫你快速回復。」我聽了抬頭望向他。「啥方法？」

司禮的笑容連帶眉眼都有了形狀。

「走，帶你去吃甜點補充能量。」

一瞬間，我腦海閃過，以前我對媽媽說，這次考試錯了幾題。

我幾乎可以想像，她會說我總是粗心。

那表情說不上失望，卻帶著一種連期待都不配擁有的神情，像是無論結果如何，都早就被劃進同一個答案裡。

心，忽然又被擰緊了一點。

那一瞬間，我發現，我好像遇上一個，很疼我的人，比我家人還疼我。明明，司禮是哥哥，也是我的家人，但，那稱呼的欄位，似乎有點模糊。

「走吧。」他說。

我愣了一下。

胸口那種擰住的感覺，沒有完全消失，卻鬆開了些。

像是終於有人，把出口的門打開，不是將世界崩圮放在我眼前。

讓我知道，就算結果再壞，他的臂膀會一直都在。

司禮的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暖意透過衣物滲了進來。

風從樹梢吹過，在光禿禿的枝幹輕輕顫了幾許。那股熱在我肩頭，緩且慢的暈開。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我好像可以呼吸，可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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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關閉飛航模式，跳出了幾條訊息。

是早上我傳給Weisley的訊息的回覆。

—

「別緊張。掌心寫個人，把它吃掉就不緊張了。」

「Good luck!」

「等你的好消息。」

—

訊息後面，還加了個大拇指比讚的emoji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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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母親節的一個星期六的早晨，我起得很早，甚至天剛亮時，雙眼就睜開了。微風拂動樹梢帶來春意，捎來的風吹起窗簾，還帶著清晨些許涼意。家外頭的黃槐樹抽出枝枒，補上了葉縫。

嚴格來說，是因為焦慮，整晚睡睡醒醒的淺眠。面對下午場次的面試，我沒有個底，茫然的望著衣櫥。

除了學校制服與一些外出便服，以及零星的幾件家居服外，我怎麼也找不到，稱得上正式的服裝，我可是一點也不想穿著學校制服去面試。

儘管，當初學校在舉辦模擬面試時，說了並無不可，但總覺得，就很像是刻意穿著學校制服去吃流水席一樣，充滿宣示主權的滑稽感。

早些年，我甚至不用擔心這種事，總想著，真到了需要用到的時候，再去跟爸爸借來穿就好。都忘了，爸爸已經走了好些時候，他生前穿的那些衣服，也在他去世之後就處理掉了，甚至沒留下一件可供懷念。

不過這一切，似乎也不那麼意外，客廳原本擺放相框的位置，變得空蕩的時候，我就該想到了，這個家唯一還會記得他的，應該只剩下我一個。

正當我正準備抽離，因為面試想起爸爸的往事，突然被敲響的房門，驚得把我拉回現實。我的心，確確實實地被提了一下。

門外傳來司禮的聲音。

「彥，你醒了嗎？」

是司禮，聲音有些小心翼翼。

「門沒鎖。」

他走進我房間，提著一套，說不上太過正式的正裝，樣式偏休閒。

他把襯衫遞給我。

不是那種一眼就看得出來，是為了面試準備的，白得發亮的白襯衫。布料沒有過分挺硬。帶著一點細緻的紋理，像是被日光曬過，經歷過生活的柔軟。領口也不是那種，一定要扣到最上面的樣式，可以微微敞著，給人喘息的空間。

休閒西裝的外套，外表低調得近乎樸素，翻開內裡才發現另一個世界。暗色襯裡上織著極細的花紋，連口袋邊緣都縫得一絲不苟。

「我記得你今天要面試對吧？穿這件就好。」司禮說得很平靜。

我曾與他提起過，春天會有一場二階段的面試，並詢問他關於面試時需要注意的。只是沒想到，感覺是那麼稀鬆平常，以往跟媽媽提起時，甚至連眼都不會抬的事情，司禮卻把它記在心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

說不上哪裡特別，但又好像剛剛好，不會讓人顯得過於拘謹，也不至於隨便得失了分寸。

我點了點頭，隨後用有些狐疑的眼神看向他。

「這些都是給我的？」

他點頭。確認了我心中的想法。

接著，他的語氣有些平穩，帶著些許謹慎

「你願意相信我嗎？」

司禮的語氣，有別與以往，眼神與口問很認真，沒有試探，也沒有玩笑。一時讓我愣了神。

直到我點了頭。輕輕的，像是把什麼交了出去。

他笑了，那種笑，不張揚，像是等到了答案，卻讓人莫名安心。

「那接下來——交給我。」

我換上司禮遞給我的衣服和褲子，合身得，就像是去店裡訂做的一樣，我甚至在想，他是怎麼知道我的尺寸的。

司禮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吹風機。

熱風貼著額前掠過，他用指尖輕輕把我的瀏海往側邊帶，動作不急，像是早就習慣這樣做一樣。風聲很近，我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甚至司禮嘴裡喃喃著什麼，我也只知道他有說話，具體說了什麼，似乎在此刻，也沒那麼重要了。只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偶爾擦過額角，動作很輕，手指很柔軟。

司禮關掉吹風機後，他順手拿起定型噴霧，一手微遮著我的眼。

「閉上眼。」

另一手距離抓得剛剛好，霧氣落下來的時候，有一點涼。

我還來不及回，他已經收好噴霧，視線落在我臉上，用大拇指在我臉頰摩挲著，那一瞬間，眼神像是在確認什麼。

接著，他拿起領帶，素色花紋，顏色一點也不張揚。

動作很熟練，像是照著某個早已記在身體裡的節奏，在手上繞了幾圈，一彎、一繞、一穿，乾淨俐落地成了一個結。

他沒有立刻替我戴上，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溫莎結。

像是在確認比例，又像是有些愣神的看著，指尖停了一秒。

隨後才往前一步，配合我的身高微微蹲下來。

他站得很近。

近得，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落在我的臉上，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近得，我只要稍微低頭，就能看見他指尖落在領帶上的位置。

近得，那一點點被壓低的鼻息，還是在他探到我領後時，不可避免地落在我頸側。

司禮沒有說話，他低著眼，神情專注，像是在處理一件再單純不過的事。

指節乾淨、動作俐落，他的手繞過我的頸側，把領帶套上來，指節擦過鎖骨的位置，有一瞬間，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接著，把領帶從我衣領間穿過、收緊、再微微調整角度。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笑，也沒有遲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注意到他的呼吸。不重，好熱。

一下、一下，變得有些不太規律。

我下意識地抬眼看向他的眼睛，他沒有看我。

只是眨眼的頻率，比平常快了一點。很細微，但足以讓人察覺。

像是什麼情緒，被他硬生生壓住了。

我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只是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

之前有幾次，從司禮沒有關緊的門縫看進去，他也是這樣低著頭。

專注得幾乎沒有聲音，手像是捧著什麼玩偶，像是在看著什麼，又像是在守著什麼。

我當時沒多想，現在卻忽然覺得，那個眼神，和此刻有點像。

只是，我不知道，他那時候看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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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這期間過了都多久，看似沒有過多長時間，在我心裡，感覺上像是用了一整個上午。從吹頭髮、整造型，接著幫我搭配穿著，繫上領帶。

他終於把領帶整理好，手卻沒有立刻收回，停在我胸前，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端詳著什麼，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他直起身，距離沒有被拉開。

我們的視線，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對上。

空氣像是被誰按住了流動，凝滯了好半晌。

「哥，我不記得你是學美術相關的。」我輕笑。「怎把我當成剛完成的雕塑作品端看。」

司禮聽我這麼說，也跟著輕笑，並收回剛剛過分專注的目光，但他兩隻手還抓著我的手臂，不重，卻很明顯。

「很明顯嗎？」他輕笑。

像是在壓住什麼，卻又不受控的，像是不讓自己退開。

他的表情仍然很乾淨，沒有情緒，甚至稱得上冷靜。

可那份反差似的冷靜，反而讓人更在意。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啊！比家裡的任何人在乎我，還要關心我。」我平淡的說。

我期待，他會回答我『因為我是你哥』之類的話，但是我沒等到，只換來他沒有回答的默認。

我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等著，等他開口，甚至是等著那句，本該很普通的——「完成。」

待「完成」兩個字落下，他語氣很淡，卻讓空氣瞬間恢復流動。

司禮像是完成一件作品，退開距離之後，他重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莫名地，讓人有點不自在，像是被誰看見了，某個還沒準備好的樣子。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整齊，是半休閒正裝的打扮，是我從來不會選的穿搭。

暖白色的牛津布紋襯衫，素色低調的領帶，駝色的西裝褲。我甚至看不出，鏡子裡的那個人是我。

在司禮的造型下，我像是已經準備好要走進某個地方。

但我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卻有點分不清，那到底是我，還是被他整理過之後的我。

我說不上來，只是被他看著的時候，好像有什麼，在他眼裡被點亮了。

那種專注，讓人有點不自在，像是有人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

像是在端詳一個作品的專注目光，我其實不太習慣。

從小到大，很少有人，會這樣看著我，更別說，是為了面試這種小事？

我低頭假意摸了摸領帶，像是想確認什麼，明明，在司禮的手裡，所有的細節都被他安放在最佳的位置，我的擺手僅是徒勞。

還是，我只是在躲開他的視線？

心裡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一股悶酸的念頭。

這種事，好像連她都沒有為我做過。

但我很快把那個念頭壓下去，沒再多想。

「哥。」

司禮原本還低著頭，大拇指不停的摳弄著食指指腹，視線卻沒往那個方向看。直到我叫他，他這才抬頭看向我。

「我——我有點緊張，不知該怎麼面對那些陌生的考官。」

司禮站在我面前，伸手替我把領帶拉正。

動作很慢，明明那條領帶，在他剛剛的調整下，已經正到不能再正了。

他指尖順著布料往上，停在靠近喉結的位置。

「不用想太遠。」他低聲說。

聲音壓得很平，卻落得很近，像是能敲動耳膜。

我沒有回話，呼吸卻莫名亂了一拍，臉頰也熱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退開，視線短暫地落在我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以前也會。」他說得很淡，像只是聊起往事。「會一直想，這個這樣回答對不對，是不是那樣回答更好。」他的手還停在領帶上，沒有收回。「其實，把考官當作朋友，不要把他們當作是決定你未來的人。就像是和久未碰面的朋友，聊起你怎麼度過高中這三年，以及面對未來，你有哪些打算。」

我盡量將注意力，放在細細咀嚼他所說的一字一句。因為，更多的是，司禮靠得我太近，近得讓我分了神，讓我無法思考，心跳驟快，甚至忘了面試所產生的焦慮和緊張。

「來—手給我。」

話語短促卻緩，像是早就知道我會給。我愣了一下，卻還是下意識把手伸過去。

就像那天考試前一樣，兩隻手把我的手包住，

那個位置，我很熟，會讓心跳亂掉的地方，暖得發熱。

「你可以的。」語氣很淡。「你一直都可以的不是？」

他緩緩靠到我耳邊，溫熱的氣息在我頸窩落下，像是在確認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呼吸一滯，分不清，是因為面試，還是因為他在界線邊緣徘徊的曖昧。

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像是差一點，就會把我抱進懷裡的距離。

「抱著平常的心態，就夠了。」

司禮這才鬆開，退開半步，距離被拉回原本應該有的位置。

頸邊突退去的溫熱讓我恍了神。

他這才看著我，眼神很穩。

「我一樣，會在外面等你。」他的一字一句，平氣，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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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六月，時序進入夏天，又到了白晝會變長、蟲鳴不會間斷的季節。感覺天色像是永遠都不會暗下來似的，蟬聲從樹影深處一層一層湧出來，像是整座城市都被汗水逼著在呼吸。

葉子長得太快，陽光被切得零碎，散落在地上，只剩一點一點晃動的光。

我不喜歡夏天，空氣開始有重量，黏滯貼在皮膚上，毛細孔像窒息般不能呼吸，帶著還說不上悶的熱。但我又期待著六月，這象徵著，我能不能從壓力中解脫。

最近幾次回到高中，是畢業典禮，沐凱前一天還傳訊息，說有東西要拿給我。看著冬天應考時，光禿禿的樹枝，葉子長回來了。蟬鳴彷彿要在校園開演場會，甚至連葉片的摩擦聲，都被蓋住了。

不是嫩葉綠芽，扇形的葉面，樣是被剪開的圓，恢復了生機，整片盎然綠意，密得幾乎把天空遮住，光從邊緣微微分裂，如指間的縫隙間落下來，在地上晃成了斑駁的光影。

可惜沒有風，葉面像是中了暑，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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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就沒打算讓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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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這種東西，本來就只是走個流程。

拍照、笑、說再見，好像每個人都應該要很在意。

但我一直都沒有，我的心依舊如日常，沒有特別的起伏。甚至沐凱問我，要不要在離校前，在校門口拍張照片留念。

我搖搖頭。不是不重要，只是我很早就知道。

有些地方，不適合放期待。從小到大都是，從一開始的期待，到後來走個過場，趕緊結束。

儘管，我曾經以為，自己是討厭離別，與階段告別的場合。

所以那天，司禮問及哪天畢業典禮時，我才會跟他說，不用來。

說得很輕，很自然，像是真的不在意一樣。

……其實也不算說謊。

如果他真的沒來，我應該也不會怎樣。我早就習慣了。

——直到那束花，被送到我手上。

畢業紀念冊發下來之後，教室很快就吵了起來，這是繼典禮之後的高潮，是即將告別高中生涯的終章。

冊子在手裡傳來傳去，筆在紙上停了又動，名字一行一行，被留下來。

我沒有翻到最後一頁。

「淮彥，快，我想要你成為第一個寫我紀念冊的人。」沐凱仍是一副樂天的笑容，這天的情緒更是高漲了。

「我？」

他點點頭。「你的也交出來吧，我們一起寫。」

我笑了笑，輕輕的嗯了一聲。

沒一會兒。

「紀淮彥，門口有人找你。」一個不是很熟的女同學，喊了我的名字。

花店的店員站在教室門口。工作服是火紅的POLO衫，以及鮮黃色的領子，看起來就像是盛開的火鶴花。

「紀淮彥嗎？麻煩簽收一下。」花店外送的店員，帶著鮮黃色的鴨舌帽，臉上的笑容，彷彿也沾上畢業的氛圍而滿溢。

我捧著一大束的花，一臉疑惑極了。既然都喊出我的名字，應該就不是認錯人。

我拿出花束裡面的卡片，指尖有些反常地顫了顫，直到第三次才成功拿起卡片。

—

「彥

有些場合可以不去，

但有些時刻，我不想錯過你。

我沒有缺席。——司禮」

—

字裡行間，攥著司禮特有的暖意，只是不知為何，我的心跳竟徑直加速了起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端看著詞句，我彷彿能看到句子裡的另一層意思，就連呼吸都加重了幾分。

正當我看得入神時，沐凱的清亮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有著一絲恍神。

沐凱在一旁瞎起鬨，教室滿場跑，像極了花蝴蝶的他，額前早覆著薄汗。

他的頭帶著髮絲汗珠整個蹭了過來。

「淮彥，是哪個暗戀你的人送的啊？」他一副看熱鬧的表情道。「這可是畢業花束咧，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也是，放眼教室，有收到畢業花束的寥寥無幾，再回眼看看我手上大大一束，讓我愣了神。

我愣了好幾秒沒說話，眼神有些茫然的看著前方。

我想我是開心的，不過因為長久以來，總是習慣收起期待，突然內心深處的那份期待，被人接住、有了回應。竟一時之間，忘了自己該怎麼微笑。

我沒看沐凱，淡淡的回了「我哥。」口氣很輕，卻在心裡沉了一下。

那像極了日式庭園造景的『鹿威し』，竹筒敲擊大石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寧靜的心之庭，聲聲迴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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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結束後沒幾天，便到了放榜的日子。我打開許久未碰的電腦，在欄位裡輸入准考證號碼，按下查詢。

網頁跳轉的那幾秒，明明不長，卻像被無限拉長。

我盯著螢幕，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周圍靜得，彷彿能聽到與心臟同步的脈動聲。

直到畫面顯示出個人申請結果，在志願序後方，看見那三個醒目的紅字——獲分發。

我愣愣地看著螢幕，好半晌都沒有反應，像是不太敢相信，又像是害怕自己看錯，高興得太早。

於是我重新確認了一遍姓名，又確認了一遍准考證號碼，最後視線才慢慢落回那三個字上。

原來，我真的考上了，考上了司禮所在的大學，也成了他的學弟。

那一瞬間，胸口像有什麼悄悄鬆開，連窗外盛夏的陽光，都變得格外明亮。

我還來不及整理情緒，手機震了一下。

是司禮。

沒有多說什麼，只傳了一句。

「我在中庭等你。」

我高興得三步併兩步的下樓，司禮已經站在門外的樹下。

陽光從葉子間落下來，像許多深淺不一的光點停在他肩上。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已經知道答案。

「考上了？」司禮問。

「嗯。」我點頭並輕嗯了聲。「我考上了，考上了。」我開心的說了兩次。

那一瞬間，他的嘴角很輕地上揚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過多的驚訝，反而是一種本就該發生的事情，終於塵埃落地的泰然。

相較於面試之前，我告訴司禮，我想考的，是跟他同一所大學時。

我很少看見他露出那樣的表情。

不是驚愕，也不是慌亂。而是向來平靜的湖面，被什麼輕輕投下一顆石子。

漣漪很淺，淺得大部分人都不會察覺。

可我偏偏看見了，那眼底的變化。

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然後又恢復如常。

「為什麼想考那裡？」

他問得平靜，像只是隨口一提，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其實很在意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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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看著我，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才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很穩。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順勢往自己這邊一帶，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個距離。

我被拉近了一步，整個人撞進他的懷裡。

我的心臟狠狠的縮了一下，很近，近到呼吸一下就亂了。這遠比得知自己錄取的反應更加劇烈。

我愣住了，這個擁抱，來得太自然。自然得不像是兄弟之間該有的距離。

像是他一直都知道，這個距離該怎麼拿捏，卻在此刻，失了準。

我沒有退開，甚至，在閃過一絲錯愕過後，手，自己抬了起來，環上他的腰。

幾乎是本能，也許是回應自己的內心。就像那天在咖啡廳，我很自然地環上他的腰。

司禮的身子，極輕地顫了一下。很細微，如果不是靠得這麼近，大概不會發現。

他的呼吸也重了一點，落在我髮頂。一下，一下，像是在壓著什麼。

我沒有動，他也沒有放開，時間好像被拉長了一點。

在他的擁抱裡，我的心，好像被什麼安靜地填滿了一點。

……連我自己，都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好一會兒，他才像是想起什麼一樣，微微低下頭，將頭埋進我的髮絲裡。

「恭喜。」他的聲音有點低，「成為我的學弟。」

他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還沒說出口。「……還有——18歲生日快樂。」

我這才回過神，心跳早已失了序，臉滾燙得蔓延到耳根。

「好了，哥。」我連忙說，語氣有點急，「你太暖了，我都快出汗了。」

像是在找個理由，把剛剛那一瞬間拉回原本的位置。

我的心，有明顯的下墜感。幾乎覺得，再多個幾秒，就幾秒，我便會沉淪，耽溺在他的體溫。

司禮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

「給你的。」

我有些遲疑地接過，打開的時候，是一支鋼筆。

黑色的筆身，在光下泛著很淡的光。

靠近筆夾的地方，有一片極小的銀杏葉紋樣，低調到不仔細看幾乎不會發現。

我愣了一下，他沒有解釋。

司禮只是淡淡地說「祝你未來前程似錦。」

我沒有立刻把鋼筆收起來。

只是低頭看著那片小小的銀杏葉，胸口忽然有些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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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認識司禮開始到現在。

好像每一次我以為自己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司禮都在。

貝果生病的時候，失意難過的時候，被跟蹤的時候，被騷擾的時候，發燒的時候。

還有那些連我自己都說不出口的委屈。

他的手，始終是朝著我伸出的。

我抿了抿唇，忽然往前一步。

「哥——」

司禮抬起頭。

「謝謝你。」話音落下的瞬間，我伸手抱住了他。

沒有任何預兆，連我自己都沒想到。

司禮明顯愣住了，他的身體甚至有一瞬間僵硬。

像是完全沒有料到，我會主動抱他。

我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前，聞到那股熟悉的白麝香和淡淡烏木氣息。

心裡某個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終於被輕輕填上。

過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時間停住了。

司禮才慢慢抬起手，落在我的背上，很輕地。

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然後，一點一點收緊。

掌心隔著衣料貼上後背，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我感覺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或者，不只是停了一拍。

因為下一秒，他將下巴輕輕抵在我的髮頂。

像是終於允許自己，貪心這麼一次。

「嗯，不客氣。」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快要散在風裡。

我抬頭望向黃槐樹。陽光透過葉縫，落在地上，碎成一點一點，像星光一樣晃動。

黃色的花，藏在最茂密的地方，安靜地開著。

……但也，沒打算回頭了。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D9NveMV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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