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暮雪漫過皇城琉璃瓦，長樂殿廊下銅燈燃起暖暈，將滿院積雪暈成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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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踏過白玉臺階，靴底碾碎層層薄雪，門內飄出濃鬱蘇合香，與京兆尹檔案庫裡陳舊黴氣涼墨的氣味全然相悖。他垂手立在殿門檻外，玄色大氅肩頭沾滿碎雪，一身清冷筆直，與殿內綺麗溫軟的景致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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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僅姬昭憫一人高坐鳳紋軟榻，身前矮几擺著溫熱玉壺與琉璃盞，幾冊封皮暗沉的卷宗隨意攤開在側。她未束嚴整朝服，絳紫寬袖宮衫鬆垮滑落半邊肩頭，鳳釵斜斜墜在鬢邊，烏髮垂落幾縷貼著鎖骨。見沈庭嶼入內，她沒有即刻開口，僅抬鳳眼緩緩掃過他全身，目光從沾雪的衣擺一路落至緊抿的唇線，眼尾彌開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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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卿倒是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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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昭憫撐著榻沿緩緩傾身，指尖捻起一隻盛滿琥珀酒漿的琉璃盞，腕間金鐲相撞，叮噹細碎一聲。她沒有示意殿內備座，任由沈庭嶼獨自立在冷透的青磚地上，殿外寒風從半開的門縫鑽進，吹得他身上殘雪簌簌墜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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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微微垂眸，背脊依舊挺得筆直：「殿下相召，臣不敢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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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姬昭憫低笑一聲，指尖輕晃盞身，酒液在琉璃盞內蕩開淺淺波紋，「太和殿玉階之上，你遞退婚書時，可半分沒有這份顧忌。一句不願做籠中雀，滿朝文武記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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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踏過鋪滿軟綢的地面，緩步走到沈庭嶼身前，兩人距離不過半尺。沈庭嶼周身氣息驟然收斂，腳下紋絲不動，眼睫輕垂，避開她直直射來的目光。姬昭憫卻不肯放過，微微側頭，一縷髮絲掃過他的肩頭，舉起手中酒盞，輕輕抵上他的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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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盞溫熱的外壁貼著皮肉，酒氣纏繞上沈庭嶼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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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自願踏進我這座鳳巢，沈少卿原先的骨氣去哪了？」她聲音壓得輕軟，尾音拖著一點懶散調子，指尖順著盞沿緩緩下滑，若有似無擦過他緊繃的頸側，「莫非先前鬧著退婚，只為等我將你調去檔案庫，獨自查先帝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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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喉間微滯，抬眼與她對視。姬昭憫鳳眼裡盛著滿滿戲謔，面上瞧著是輕佻調笑，眼底深處卻藏著極冷的審視，每一處動作都在試探他心底真實想法。他沒有後退半步，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臣所求從非逃離殿下，只求能親手勘破當夜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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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姬昭憫收回酒盞，轉身走回軟榻，隨意將盞置於矮几，俯身撿起一冊擺在側邊的卷宗，指尖翻過泛黃紙頁，「方才在檔案庫，見到我藏在暗格的信，心裡可有半分怨懟？怨我刻意將你拖進這攤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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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順著她的動作望向那冊卷宗，紙頁邊緣沾著淡淡的刑部官印墨跡，應是她暗中截獲的黨羽往來文書。他緩步往前走兩步，立在榻前三尺遠處，目光落在卷宗之上，沒有直答她的調戲：「篡改值守檔案之人，行事縝密，卻急於銷毀臣當夜入宮的痕跡，足見先帝當日交託之物，是他們心頭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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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落，殿內綺麗輕鬆的氛圍驟然收斂。姬昭憫面上笑意淡去大半，捏著卷宗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出淺白。她抬眼看向沈庭嶼，方才撩撥戲耍的姿態蕩然無存，周身籠上一層攝人的沉斂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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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通透。」她將卷宗推至榻邊，方便沈庭嶼看清頁中字跡，「這批官員盤踞刑部多年，暗中勾結地方藩鎮，私吞歷年邊關軍餉。先帝察覺他們謀逆心跡，打算於朝會頒布密詔清算，卻在傳召你獨自入御書房後驟然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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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全盤鋪開始末，僅用指尖點過紙上一行小字，字跡潦草，記錄著藩鎮送進京的賄銀數目。沈庭嶼垂眸細看，眉峰緩緩攏起。紙上記載的銀兩數目龐大，足以養起一整支私兵，與先帝當夜交付他保管的兵符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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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銷毀檔案，不止為抹去你面聖的蹤跡。」姬昭憫倚靠在軟榻靠墊上，雙手交疊置於膝頭，鳳眼沉沉望著殿外飄落的風雪，「只要尋不到先帝密詔與兵符，他們便能一口咬定先帝無遺命，借幼帝年幼把持朝政。待時機成熟，便會羅織罪名，稱你我私藏兵甲，合謀干政，一舉剷除皇親與朝堂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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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指尖輕抵衣襟內側，懷中密信紙張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來。他腦中浮起方才檔案庫兩名刑部官吏的對話，兩人言語間滿是坐等坐收漁利的算計，與姬昭憫此刻所言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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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將臣貶去檔案庫，留置密信，預留窺視銅鏡，從一開始便是引他們現身。」沈庭嶼緩緩開口，語氣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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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昭憫聽聞這話，唇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只是這次笑意裡再無先前調戲的輕佻，只剩權謀博弈的冷靜。她抬手取過矮几上另一封密封信箋，擲到沈庭嶼腳邊青磚之上，信封口同樣鈐著她專屬鳳紋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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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庫是他們唯一敢放膽探查先帝舊跡的地方，有你待在那處，他們才會放下戒心，頻繁露出馬腳。」她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沈庭嶼，「信內記載明日刑部官員要再度前往檔案庫復查，會帶人搜尋所有與御書房當夜相關的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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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俯身拾起信箋，指尖撫過封口私印，抬頭望向榻上的長公主。殿內燈光落在姬昭憫側臉，一側眉眼浸在暖光裡，一側藏於陰影，半分放縱奢靡，半分深不可測，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融在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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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該如何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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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昭憫輕抬指尖，指向殿側一扇不起眼的暗門，門後隱約透出淺淡人聲，細微卻清晰。沈庭嶼順著她指引望過去，眉梢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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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之中有人證，是當夜守在御書房殿外之人。」姬昭憫聲音壓得極低，「明日你照常赴檔案庫值守，任由刑部官吏搜查卷宗，不必阻攔。他們翻查無果，心頭焦躁之下，必會私下洩露更多線索，你只需靜聽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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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鋒一轉，又恢復方才幾分戲謔意味，撐著榻沿微微向前傾身，目光掃過沈庭嶼緊繃的側臉：「只是沈少卿需記住，千萬別又生出當殿退婚那樣的硬骨頭脾氣，壞了我佈置多時的局。真惹惱了那批官員，下次可就不只是調去檔案庫這般輕易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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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聽出她話中暗藏的提醒，也辨得出夾雜其中未散的調笑，垂眸輕輕一揖：「臣分得清輕重，不會誤殿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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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撞擊殿窗，發出綿密輕響。暖燈籠著殿內兩人，一坐一立，方才嬉戲調笑的氛圍散盡，只剩滿殿沉滯的權謀暗流翻湧。姬昭憫靜靜望著身前青年挺拔的身影，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柔情，卻始終裹在層層算計與偽裝之下，從不輕易外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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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她揮了揮手，重新拿起矮几上的琉璃酒盞，「明日檔案庫一場，我會另派人暗中跟隨護你，莫要獨自硬扛。」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QVr4PAj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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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持信箋緩步後退，轉身踏出長樂殿門。冷風瞬間裹住他周身，殿內溫軟香氣被風雪一掃而空。他回頭望了一眼高坐軟榻的人影，殿中燈火溫柔，他的喉間不禁滾過一聲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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