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詔 - 01 鳳巢窄

雍朝的雪，從不憐惜皇城。

永昌三年的第一場大雪落下時，姬昭憫正倚在暖閣的貂皮椅上，指尖撥弄著一顆從戶部尚書那裡「討」來的夜明珠。珠光映著她含笑的眼，媚意橫生，恍若這偌大的雍朝江山，也不過是她妝台前一盤取樂的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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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裡炭火燒得極旺，蒸得人骨頭酥軟。十二名衣衫單薄的少年郎跪坐在地毯上，或撫琴，或斟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蘇合香氣。姬昭憫今日穿了一身極張揚的絳紫宮裝，領口開得有些低，露出一截瑩潤的鎖骨，渾不在意那些少年偷偷投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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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沈家公子……退婚的奏本，批了。」

內侍監曹德海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跪在地上，身子壓得極低，像一隻畏懼雷霆的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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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座皆靜，連琴音都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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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瞥向那位高坐主位的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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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是誰？是前朝清流出身，是當今雍朝最年輕的宗正寺少卿，更是先帝欽定的、長公主的唯一正夫候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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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顆棋子，竟敢自己跳出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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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昭憫輕笑一聲，那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被她隨手一拋，叮叮噹噹地滾進了角落那隻裝滿金銀元寶的檀木箱裡，與那些俗物撞在一起，發出陣陣極其刺耳又俗氣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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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得好。」

她的聲音慵洋洋的，像是剛睡醒，指尖還勾著身旁一名少年遞上的琉璃酒盞。

「他既嫌本宮這鳳巢太窄，容不下他這隻雲中鶴，那就讓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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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頭飲盡杯中酒，琥珀色的液體沿著嘴角滑落，被她隨意用手背抹去。那雙鳳眼中，半分醉意，半分戲謔，唯獨沒有人期待看到的憤怒或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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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本宮令，」她放下酒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暖閣的每一個角落，「沈少卿深明大義，不願攀附權貴，實乃雍朝楷模。即刻起，收回沈府一應賞賜，罷免其宗正寺職務，調任……嗯，去管京兆尹的書籍檔案吧。也算人盡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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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底都是一凜。京兆尹的檔案庫，那是個連老鼠都不願多待的枯燥地方。長公主這一手，看似大方放人，實則是把沈庭嶼徹底踢出了權力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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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一名膽大的侍讀忍不住開口，「沈公子當眾請退，實在是不識抬舉。您何不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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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怎樣？」姬昭憫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竟有種攝人心魄的妖異之美，「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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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咯咯地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彷彿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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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無趣啊。」她站起身，步履有些虛浮地走到窗前，伸出一隻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推開了雕花的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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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雪更急，刺骨的寒風瞬間灌入暖閣，吹散了那股甜膩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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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片蒼茫的白，眼底那一層常年掛著的迷濛醉意，在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冰，深不見底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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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親手築起的樊籠。

也是她親手推開的唯一一道，能照進光亮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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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父王歿去，滿城侯府朱牆森森，隔斷萬般柔情，再無人聽得她一腔心曲。眾人僅執意見她揮金縱樂、沉湎艷色，任由她步步墜向那深不見底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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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她背對著衆人，聲音被風雪吹得有些飄忽，「再去把那批南疆進貢的暖玉抬進來。本宮昨夜夢見沈少卿在檔案庫凍得發抖，怪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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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少年們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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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昭憫看著窗外那座被風雪淹沒的皇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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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玉階上他遞出奏本的模樣還在眼前，一句不願為籠中雀，鬧得滿朝皆知。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XgXVd0c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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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嶼，你以為退婚是逃離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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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才是遊戲真正的開始。

你既不肯與我同流合污，那我便拉你入泥，看看誰先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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