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同人》同心盟後 - 捌鎮店之寶（下）

容生聽到這裡，終於將醫書合上。

錢掌櫃連忙起身行禮賠罪，再不敢多辯一句。

內堂氣氛一時繃得很緊。

謝萬金卻像什麼也沒發生，吩咐人撤走藥匣，轉頭對容生道：「午時還早，餓不餓？」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方才還在算十倍賠償的謝四公子，轉頭便問容公子餓不餓，語氣還像生怕人家坐久了不舒服。

容生道：「不餓。」

謝萬金便讓人端來一碟青梅。

「先墊一口。」

容生看著那碟青梅，沒動。

謝萬金低聲道：「酸的，不甜。」

容生這才拿了一顆。

嚴掌櫃等人看著這一幕，心裡越發有數。

往後與謝四公子談生意，價錢可以磨，貨期可以談，唯獨那位容公子，一句話、一個眼神都不能怠慢。

接下來的帳便順得多。

嚴掌櫃主動降了價，北地皮貨的老客也老實不少。謝萬金坐在主位上，一筆一筆將價錢壓到自己想要的位置，偶爾還能分神替容生把水盞換成熱的。

容生從頭到尾沒再插話。

可他坐在那裡，便已足夠。

午時前，生意總算談完。

掌櫃們送客出去，謝萬金起身時伸了個懶腰，隨手將那碟青梅拿起，放到容生手邊。

「國師大人今日幫我省了一大筆銀子。」

容生道：「假藥。」

「我知道是假藥。」謝萬金笑道，「可你若不在，我得派人驗、派人查，再花好幾日翻舊帳。你一句話，替我省了多少工夫。」

「所以？」

謝萬金湊近些。

「所以今日雲水樓魚羹，算我請你。」

容生看他。

謝萬金立刻補充：「不用記帳，也不用一文錢。」

容生道：「本來就是你請。」

「國師大人如今倒是越來越不客氣。」

「你說的。」

謝萬金一怔。

「我說什麼？」

容生站起來，往外走。

「回家。」

謝萬金站在原地片刻，慢慢笑了起來。

他快步跟上去，嘴上卻不肯放過人。

「容兄，你方才說回家，是回謝家，還是回新宅？」

容生沒有回答。

謝萬金追到他身側。

「說清楚些，免得車夫走錯路。」

容生淡聲道：「雲水樓。」

謝萬金笑出了聲。

「國師大人果然最惦記魚羹。」

雲水樓午時人滿為患。

謝萬金一進門，掌櫃便親自迎上來，將兩人帶到二樓臨窗的雅間。容生不愛人多，謝萬金便讓人把靠街那面窗半開著，既能看見外頭熱鬧，又不至於被樓下吵得心煩。

今日魚羹果然改了方子。

薑絲多些，鹽味也比先前重，湯色清亮，入口不膩。謝萬金盛了一碗放到容生面前，自己卻先夾了一筷子旁邊的酒釀丸子。

容生看他。

謝萬金動作一停。

「這不是酒。」

「酒釀。」

「甜的，你不吃，我替你試毒。」

容生伸手，把那碟酒釀丸子移到自己面前。

謝萬金眼睛微微睜大。

「國師大人何時愛吃甜了？」

容生舀了一顆丸子，放進謝萬金碗中。

「你吃。」

謝萬金低頭看著碗裡的丸子，笑道：「原來是管我吃甜，不是自己吃甜。」

容生喝魚羹，沒搭理他。

謝萬金吃了那顆丸子，又問：「今日下午我要去戲樓看一齣新戲，去不去？」

容生道：「不去。」

「這回是真不去？」

「嗯。」

「戲樓旁邊有家藥鋪，專賣南地香草。」

容生停了一下。

謝萬金忍笑。

容生抬眼看他。

「你故意的。」

「我只是順口一提。」謝萬金端起茶盞，眼中全是笑意，「國師大人若不去，我便自己去看戲，順便替你買香草。只是藥性我不懂，若買錯了，回頭藥室裡的毒蟲吃壞肚子，可怪不得我。」

容生放下湯匙。

「看戲多久？」

謝萬金低頭笑了一聲。

「一個時辰。」

「太久。」

「半個時辰。」

「可以。」

謝萬金立刻喚小二結帳。

出了雲水樓，兩人沿街往戲樓去。午後帝京正熱鬧，街邊小販叫賣聲不斷，賣糖人的、賣繡囊的、賣木雕小獸的擠在一處。容生不喜人群，謝萬金便讓隨從落後幾步，自己走在他外側，隔開往來行人。

走到一處賣面具的小攤前，謝萬金忽然停下。

攤上掛著各色戲面，有狐鬼、有將軍，也有一張畫得極漂亮的美人面。謝萬金拿起那張美人面，在容生臉側比了比。

「這張像你。」

容生看著那張過分艷麗的面具。

「不像。」

「哪裡不像？」

「醜。」

攤主原本正要誇一句公子好眼光，聽見這話，笑容僵在臉上。

謝萬金卻笑得肩膀都抖了。

「成，國師大人嫌醜，那便不要。」

他放下面具，又從旁邊挑了一枚小小的木雕狐狸。狐狸雕得不算精緻，勝在神情狡黠，尾巴高高翹著，看起來倒有幾分欠揍。

謝萬金把那木狐狸遞給容生。

「這個像我。」

容生接過，看了看。

「不像。」

「又哪裡不像？」

容生道：「它比你安靜。」

謝萬金被堵得失笑。

「那我買回去，擺在你藥室裡，替我陪你。」

「不要。」

「擺書房也成。」

「不要。」

謝萬金付了銀子，直接把木狐狸塞進容生袖中。

「那便先放你這裡，等你想好擺哪兒，再還我。」

容生低頭看著袖中的木雕，最後到底沒有扔出去。

戲樓裡今日唱的是一齣才子佳人。

謝萬金原本興致不高，只是想帶容生看熱鬧。誰知戲唱到一半，台上那位才子對著佳人說了半刻鐘情話，什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願為卿散盡家財，句句華麗得能把屋頂上的燕子都酸下來。

謝萬金聽得樂不可支。

「容兄，你說這才子若真散盡家財，過兩日靠什麼養佳人？」

容生道：「騙人。」

「也不能這麼說。」謝萬金靠近些，壓低聲音道，「情話嘛，七分誇張，三分真心，聽個熱鬧。」

容生看著台上。

「你也是？」

謝萬金一頓。

「什麼？」

「七分誇張。」

謝萬金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他想了想，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說一串好聽話。

「從前大概是。」他把手裡瓜子放回碟中，語氣比戲台上的鑼聲輕了許多，「從前說什麼散盡家財、金屋藏人，多半是嘴上熱鬧。真要我把錢拿出去，得先看值不值。」

容生側目看他。

謝萬金笑了一下。

「如今不一樣。」

容生沒有問哪裡不一樣。

謝萬金便自己接下去：「如今若說要給你什麼，我會先想，你要不要，喜不喜歡，拿了會不會嫌麻煩。你若不要，我不能硬塞；你若收了，我也不能拿出去同人炫耀。」

容生安靜聽著。

台上鑼鼓聲忽然一響，才子佳人終於互訴衷情，底下叫好聲四起。

謝萬金在滿樓熱鬧裡偏頭看著容生，唇邊笑意不深，眼神卻認真。

「所以我那些話，往後你可以挑著聽。旁人聽個熱鬧，你若聽見，至少有三分是真的。」

容生道：「三分？」

謝萬金立刻改口：「七分。」

容生看著他。

謝萬金笑意更深。

「十分也成。」

容生收回視線。

「太吵。」

謝萬金知道他說的是戲台，也可能是自己，便笑著不再逼問。

半個時辰後，容生準時起身。

謝萬金只得跟著離席。出了戲樓，他果然帶容生去了旁邊那家藥鋪。容生挑了幾味香草，又買了兩包謝萬金看不懂用途的乾枝。掌櫃本想照尋常價報，容生只看了一眼藥材成色，便報出一個低了三成的數。

謝萬金在旁聽得眼睛一亮。

「國師大人，原來你會還價？」

容生道：「他報高了。」

藥鋪掌櫃臉色尷尬，只得按容生的價收銀子。

謝萬金付錢時，忍不住感慨：「往後買藥材都帶著你，能省不少。」

容生接過藥包。

「你不是嫌我麻煩？」

「我何時嫌過？」謝萬金追上他，「我分明覺得國師大人今日格外能替我省錢。」

容生淡聲道：「鎮店之寶？」

謝萬金腳步一頓。

這四個字他今日還沒說出口。

容生卻已經記上了。

謝萬金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笑。

「我原本是打算回商行後再說，沒想到國師大人先替我想好了。」

容生看他一眼。

謝萬金立刻道：「不說了。」

傍晚回到新宅時，門前那盞燈已經被點上。

謝萬金讓人把月白錦送去繡房，又讓藥室管事把香草與木牌送進東院。容生則帶著那只木狐狸回了書房，進門時順手將它放到書案一角。

謝萬金跟在後頭，看見那只狐狸時，眉梢一挑。

「不是不要？」

容生把藥包放下。

「暫放。」

「放在你的書案上，便是你的。」

「不是。」

謝萬金走過去，把木狐狸往裡推了推。

「那也先讓它替我看著你。」

容生沒有把狐狸拿開。

晚膳後，謝萬金被掌櫃送來的一疊舊帳拖住，直到夜深才回主臥。容生已經洗漱過，坐在床邊解髮。紫玉簪被他取下，放進那只小匣裡，長髮散落下來，銀白髮尾在燈下泛著冷光。

謝萬金進門時，左手忽然一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抬頭又看容生。

「容兄？」

容生將簪匣合上，神色淡淡。

「半個時辰。」

謝萬金難以置信。

「我今日哪裡惹你了？」

「鎮店之寶。」

謝萬金一噎。

「我不是沒說出口嗎？」

「想了。」

「想也算？」

「嗯。」

謝萬金用右手揉著發麻的左臂，哭笑不得地坐到床邊。

「國師大人如今管得越來越寬，連我心裡想什麼都要罰。」

容生道：「不服？」

謝萬金看了他片刻，忽然湊近。

「服。」

容生抬眼。

謝萬金笑道：「自然服。今日靠你省了一筆銀子，又嚇退一個賣假藥的，別說麻半個時辰，麻一個時辰也值。」

容生看著他。

「那便一個時辰。」

謝萬金臉上的笑僵住。

「容兄，我方才只是表個忠心。」

容生重新拿起醫書。

「嗯。」

謝萬金忍著左臂的麻意，伸手用右臂去攬他。

容生沒有躲。

謝萬金便得寸進尺，靠在他肩上嘆氣。

「今日我在戲樓說的那些話，你聽進去了沒有？」

「太吵，沒聽清。」

「哪句沒聽清？」

「都沒聽清。」

謝萬金低笑，聲音落在容生耳側。

「那我再說一遍？」

容生翻書。

「不用。」

「真不用？」

「你只有一隻手能動。」

謝萬金怔了一下，隨即笑得停不下來。

容生被他笑得皺眉。

「笑什麼？」

謝萬金靠近些，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扣住他的腰。

「笑國師大人雖然嫌我吵，卻還知道我有一隻手能動。」

容生抬手要點他另一側穴道。

謝萬金立刻低頭，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這一下極輕，卻剛好堵住了容生即將出口的話。

容生眼神一冷。

謝萬金退開些，笑意仍在。

「一文。」

容生看他。

謝萬金又補了一句：「今日身上沒帶銅錢，先欠著。」

容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把人重新拉了回去。

這回吻得比謝萬金那一下重些，也短些。

容生退開時，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

「兩文。」

謝萬金怔住。

片刻後，他低頭笑出了聲。

左臂還麻著，夜色也深了，外頭那盞留在門前的燈透過窗紗映進來，將屋中照出一點柔和的光。

謝萬金用右手把人攬緊，低聲道：「成，兩文便兩文，國師大人的帳，我慢慢還。」

容生沒有應聲。

可他也沒有推開。

床頭小匣裡收著紫玉簪，書案上擺著那只木狐狸，藥室裡新做的木牌還帶著紫檀香。謝萬金想，這座宅子裡屬於容生的東西似乎越來越多了。

這很好。

東西留下，人便也會留下。

而他最擅長的，原本就是把一筆一筆帳慢慢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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