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同人》同心盟後 - 柒留一盞燈（下）

前院臨街鋪面修得比主院慢些。

賀雲蘅來時，身邊只帶了一名丫鬟與一名管事，沒有再帶賀家的男丁。她今日換了一身青色衣裙，妝容仍淡，神色比前幾日在永豐錢莊時鬆快些許。

謝萬金領她看鋪面，順手指出幾處要改的地方。

「這面牆不能全打掉，後頭連著宅子主院，藥材味太重會飄進去。櫃台往外移三尺，後間留給你存放貴重藥材，至於月帳，每月初五送到謝家商行。」

賀雲蘅聽完後，道：「侯爺將鋪面租給我，限制倒不少。」

「限制多，說明我看重。」謝萬金笑道，「若是尋常租客，按時交租便成，我懶得多問。」

賀雲蘅看了他一眼。

「侯爺做生意，確實不吃虧。」

「吃虧便不是我了。」

她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頭街道。

「這裡位置很好，若用來做藥材鋪，半年內便能回本。」

「所以租金不便宜。」

「我知道。」賀雲蘅轉身道，「賀家那邊已經應下，往後這間鋪子的帳，由我親自管。」

謝萬金點頭。

「那便好。」

兩人談完鋪面，賀雲蘅忽然取出一只小匣，放到桌上。

「這是給容公子的。」

謝萬金看著那只匣子，沒動。

賀雲蘅道：「我母親昨日收到了容公子的藥方，夜裡服過一帖，咳意減了不少，母親讓我帶些薄禮來，聊表謝意。」

謝萬金打開匣子。

裡面不是金銀珠玉，而是一塊極好的暖玉，色澤溫潤，掌心大小。

「我母親說，容公子體寒，這暖玉或許用得上。」

謝萬金合上匣子。

「東西我替他收下，謝意也會帶到。」

賀雲蘅看著他。

「侯爺不怕容公子誤會？」

謝萬金笑道：「誤會什麼？」

「誤會我對侯爺別有心思。」

謝萬金手裡的摺扇停了一下。

賀雲蘅道：「侯爺在永豐錢莊故意誇我的字，又當著容公子的面說我痛快，今日還說要留我吃飯。容公子若真在意，侯爺這樣逗他，不怕逗過了頭？」

謝萬金難得沒有立刻接話。

賀雲蘅行了一禮。

「雲蘅只是提醒一句。這世上不是人人都會把在意說出口，有些人若被逗得不高興，也未必會讓你知道。」

她說完便帶人離開。

謝萬金站在鋪面裡，低頭看著那只暖玉匣子，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他不是聽不懂賀雲蘅的意思。

容生確實不會說在意。

他會收走謝萬金的酒，會半路跟上馬車，會在謝萬金多誇旁人一句時冷著臉封他的穴，也會在夜裡把人拉近，卻仍只用一句一文將所有情緒壓回去。

謝萬金平日喜歡逗他，因為容生被逗急了的模樣實在難得，也因為那一點藏得極深的在意能讓謝萬金心裡安定。

可逗人是一回事，讓人真不舒服又是另一回事。

他忽然有些後悔。

午時前，謝萬金果然回了主院。

容生正坐在小廳裡，桌上已擺好魚羹和幾道小菜。魚羹今日多添了薑絲，鹽味也重些，尚未入口便聞得到香氣。

謝萬金把暖玉匣子放到容生面前。

「賀夫人給你的謝禮。」

容生打開看了一眼。

「暖玉。」

「說是謝你的藥方。」

容生把匣子推回來。

「不用。」

「收著吧。」謝萬金道，「不是賀雲蘅送我的，是賀夫人謝你的。你若不喜歡，便放在藥室壓紙。」

容生沒有再推。

謝萬金坐下後，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說幾句玩笑話。他替容生盛了魚羹，又把那碟糖糕移到自己面前，動作與平日一樣，神色卻不太一樣。

容生看他。

「怎麼了？」

謝萬金抬頭。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我昨日和今日拿賀雲蘅逗你，是我不好。」

容生拿湯匙的手停住。

謝萬金這人很少這樣說話。

他可以認錯，卻多半認得不正經，不是用幾句笑話帶過，便是把錯處拐到銀子上去。如今他坐在桌邊，沒有搖扇，也沒有笑，竟真像是在認真說一件事。

容生看著他，沒有開口。

謝萬金繼續道：「我知道你不愛說，也知道你多半不會為這些事同我爭，可我不能仗著你不說，便一再拿旁人試你。」

容生垂眼看著碗中的魚羹。

「我沒在意。」

謝萬金道：「你若真沒在意，昨日不會問她好不好看。」

容生沉默。

謝萬金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往常收斂許多。

「我聽見你問那句時，其實高興得很，還想著國師大人原來也會吃味，可後來想想，我若喜歡你這一點在意，便不該故意惹你不快。」

容生終於抬頭。

「你喜歡？」

「喜歡。」謝萬金答得坦然，「你在意我，我自然喜歡。」

容生看了他許久。

「麻煩。」

「我知道。」謝萬金替他把青梅推近些，「談情說愛本就麻煩，比做生意難多了。做生意只要價錢談攏，契書一簽，誰也不欠誰。可這件事不能這樣算。」

容生道：「那怎麼算？」

謝萬金想了想。

「我還在學。」

容生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謝萬金卻笑了。

「容兄，我從前只會說些漂亮話，真到了你這裡，才知道漂亮話沒什麼用，你不信那些，我自己也不太信，所以我只好慢慢學，學著別讓你不高興，也學著讓你知道，我那些玩笑裡哪句能聽，哪句不能當真。」

容生安靜片刻。

「賀雲蘅呢？」

「她是個會做生意的人，若好好用，日後對謝家有利，對西楚藥路也有利。」謝萬金看著容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容生沒有再問。

謝萬金也不催他，只安靜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容生拿起湯匙喝了一口魚羹。

「今日不淡。」

謝萬金唇邊終於有了笑意。

「那便好。」

容生道：「暖玉放藥室。」

「好。」

「賀家的帳，你管。」

「好。」

「酒單給我。」

謝萬金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這件事能不能再商量？」

容生看他一眼。

謝萬金立刻改口：「給，下午便給。」

容生低頭繼續用飯。

謝萬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容生沒有說自己在意，也沒有說原諒，可他願意繼續吃這頓飯，願意把暖玉放進藥室，願意接過謝萬金的酒單，便代表他仍在這裡，也仍願意與謝萬金慢慢學這件麻煩事。

傍晚時，謝家那邊來人傳話，說三夫人讓他們回去用晚膳。

謝萬金原本以為只是尋常家飯，到了謝家才發現正廳裡比平日熱鬧不少。謝珩、謝玹都在，溫酒也坐在三夫人身邊，桌上還多擺了幾道容生這幾日動筷較多的菜。

謝萬金剛坐下，便發現容生身旁的位置已經空著。

不是臨時空出來的，而是早早就留好了。

他還未開口，謝三夫人便道：「容公子坐那裡，萬金坐旁邊。」

謝萬金笑道：「娘如今安排得倒熟。」

謝三夫人看他一眼。

「不然讓你坐遠些？」

「那不成。」謝萬金立刻坐下，「我得替容生挑魚刺。」

容生淡聲道：「不用。」

謝萬金已經拿起筷子。

「你不用，我要用。」

溫酒在一旁笑道：「四哥如今倒是會照顧人。」

謝萬金挑著魚刺，頭也不抬道：「我從前也會。」

謝玹笑了一聲。

「從前是會照顧銀子。」

桌上眾人又笑起來。

容生坐在這樣的笑聲裡，起初仍舊不太開口，只安靜吃著謝萬金夾過來的魚，謝三夫人替他盛湯，他便接過，溫酒問他藥方的事，他便簡短答上兩句，

孩子不小心把一塊糖糕推到他面前，謝萬金剛要伸手替他拿走，容生卻先一步將那塊糕夾起，放進謝萬金碗中。

謝萬金看著碗裡的糖糕。

「怎麼又給我？」

容生道：「你愛吃。」

「我何時愛吃甜？」

「每次都吃完。」

桌上頓時安靜一瞬，隨即笑聲更大。

謝萬金難得被堵得說不出話。

他總不能當眾說，那都是替容生吃的。

容生則低頭喝湯，神情淡漠，像自己只是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晚膳後，謝三夫人讓人取來一只小匣，交給容生。

「這是今日剛做好的幾樣東西，也不貴重。你若喜歡便收著，不喜歡便放在新宅，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容生打開匣子。

裡面放著幾條帕子、一只暖手小爐，還有一枚謝家常用的出入腰牌。

謝萬金看到那腰牌時，神色也有些意外。

有了這枚腰牌，容生往後出入謝家內院便不必每次通傳。這東西不值錢，意思卻比銀子重得多。

容生顯然也明白。

他看著那枚腰牌，久久沒有動。

謝三夫人道：「你既然常住，也省得下人不認得你，來回麻煩。」

她說得隨意，像只是為了省事。

容生卻慢慢收起匣子，起身行了一禮。

「多謝夫人。」

謝三夫人笑道：「往後都是自家人，不必這樣客氣。」

自家人三個字落下時，謝萬金下意識看向容生。

容生臉上沒有什麼明顯反應，只是握著匣子的手比方才收緊了些。

回新宅的路上，謝萬金一直沒說話。

容生走在他身側，袖中收著那只小匣，兩人穿過熟悉的巷子，風燈在前頭一晃一晃，新宅門口已經留了一盞燈。

那是謝萬金下午吩咐下人掛上的。

不論他們多晚回來，門前都要留燈。

容生停在門前，看了那盞燈一眼。

謝萬金問：「怎麼了？」

「以前沒有。」

「以前宅子沒人住，自然不必留。」謝萬金推開門，笑道，「如今不一樣。往後你若從藥市回來晚了，或我從商行回來晚了，門口都會有燈。」

容生看著那盞燈。

「若都不回來呢？」

「那也留。」謝萬金道，「燈留著，便知道有人等。」

容生沒有說話。

謝萬金走進門，見他還站在外頭，便回身朝他伸出手。

「國師大人，回家了。」

容生看著那隻手，過了片刻，才將手中的小匣換到另一側，伸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仍舊偏涼。

謝萬金卻握得很緊。

兩人一同跨進門檻時，門前那盞燈在夜風裡晃了一下，暖光落在容生髮間的紫玉簪上，也落在謝萬金唇邊那點藏不住的笑意裡。

這座宅子終於不像剛買下時那樣空了。

它有藥室，有魚羹，有被收走的酒單，有謝家送來的腰牌，也有一盞不管多晚都會亮著的燈。

謝萬金忽然覺得，若要給這座宅子題匾，也許不必急。

有些地方住久了，不用名字，也會慢慢成為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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