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後的頭幾天,房間依然保持著她離開前的模樣。窗簾沒拉開,空氣裡凝固著一種灰濛濛的沉澱,像是在時間的軸線上,一切都懸停在她轉身關門的那一瞬間。
我坐在沙發上,第一次覺得這間公寓大得驚人。那是一種物理上的寬敞,卻伴隨著一種心理上的窒息。我不習慣這種絕對的安靜。過去三年,即便我們在長期的冷戰,即便她大多數時候沉默以對,我總能聽到她在家中活動時規律的腳步聲。
那聲音曾是我最不耐煩的噪音,現在卻成了這空盪公寓裡最令我恐懼的缺席。廚房裡那種淡淡的、廉價卻溫暖的油煙味,也隨著她的離去而煙消雲散。
現在,連空氣都變得乾澀、刺鼻,那是灰塵在無聲地佔領這個領土。
我習慣性地想要喊她:「把碗洗一下」或是「幫我倒杯水」。話到嘴邊,才發現客廳空無一人,只有電視螢幕發出幽藍的光,映照著遊戲介面上那些冰冷的虛擬戰績。
曾經令我著迷、令我感到滿足的擊殺畫面,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與荒謬。我放下耳機,那種長久以來被遊戲帶來的多巴胺快感,竟然在一瞬間被這巨大的孤獨感吞噬得一乾二淨。
我開始試著自己處理生活,試圖用忙碌來掩蓋這份不適應。
那天,飢餓感像是在胃部撓抓,我想煮碗泡麵。站在廚房裡,才發現抽屜裡的餐具擺放位置全亂了,或者說,那根本不是亂,而是因為缺少了她那雙手,整個空間失去了核心。
她以前總把最常用的湯匙放在最順手的地方,我從來沒記住過,因為我總覺得那些是「理所當然」的存在。我翻箱倒櫃,翻出了幾個積滿灰塵的碗,才想起她總是嫌我不洗碗,而我總嫌她「愛計較」。
我不懂,洗個碗而已,為什麼需要那麼多情緒?為什麼要那麼小心翼翼地把水擦乾?
直到我試著自己刷洗那些凝固在碗底的油漬,直到我意識到熱水並不能直接融化那層硬邦邦的殘垢。我用了兩次洗碗精,花費了比平時多出三倍的時間,才把那些髒污徹底弄乾淨。我的手,在那粗糙的菜瓜布不斷摩擦下,甚至被燙熱的水泡得有些泛紅,磨得有點痛。
那一刻,我莫名地想起了她那雙手。她以前的手明明很細緻,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為什麼到了後來,變得那麼粗糙,甚至還有幾道細小的、洗不掉的傷痕?
我沒想過,那些傷痕,有一部分是為了我這頓隨手的泡麵而留下的。
我隨手翻開櫃子,想找些餐具,卻看見垃圾桶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那是她丟掉的一本黑色小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因為被丟棄時角度的關係,有些歪斜地敞開著。我好奇地撿起來,那紙張的觸感竟有些沉甸甸的,像是承載了某種無法負荷的重量。我翻開第一頁,心臟便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住。
那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什麼理財指南,而是我們這三年來最赤裸的生存紀錄。房租、水電、網路費、還有我那些為了遊戲裝備而不斷透支的信用卡明細。每一筆支出後面,都標註著她那微薄的薪水是如何被拆解的。
我一頁一頁地翻,數字越往後越小,字跡也從最初的工整,變得越來越潦草,彷彿當時的她,已經疲憊得連筆都握不穩。翻到最後幾頁,我看見一行被反覆劃掉又重寫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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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走三公里去轉車,省下的錢剛好夠買他喜歡的飲料,他不喝咖啡,所以這樣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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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像是被重錘擊中,那一瞬間,我無法呼吸,胸口悶得幾乎要炸開。
原來,她所謂的「計較」,一直都是在為我買單,是她把自己卑微地縮小,只為了填補我那深不見底的慾望黑洞。我一直以為她是在剝削我,以為她的懂事與節儉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我以為我們之間的爭吵是因為她太瑣碎,太過於糾結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我現在才發現,她把所有對未來的焦慮、對貧窮的恐懼、對我那無止盡揮霍的無奈,全都隱忍地吞了下去,只為了維護我那份虛榮的、孩子氣的舒適感。
房間裡的灰塵在午後殘酷的陽光下瘋狂飛舞,映照出這間公寓的荒蕪。我第一次意識到,這間房子的溫暖,其實並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有一個人,一直在默默地對抗著寒冷。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去溫暖我這具冷血的軀殼。
我顫抖著手指,想把那筆記本合上,卻發現我連合上它的勇氣都沒有。那本被她棄之如敝屣的帳本,此刻竟成了我餘生裡最大的審判官。我站在原地,任由那份遲到的悔恨,像毒蛇般一口一口吞噬著我僅剩的理智。
我終於明白,我根本不是失去了家,我是親手殺死了那個最愛我的人,並在事後,還在為自己無知的平靜感到沾沾自喜。
這間屋子裡,現在不僅僅是灰塵在飛舞,那是她留下的靈魂碎片,在每一寸我曾經揮霍過的空間裡,向我發出無聲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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