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迴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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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 第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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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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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企喺涼茶舖門口,望住小雨消失嗰個街角,企咗好耐。佢個心跳仲係好快,但唔係緊張嗰種快,而係好似有啲嘢喺心入面解凍緊——冰咗三個月嘅某個部分,忽然之間有返溫度。街上面嘅霓虹燈閃下閃下,紅色藍色綠色嘅光映喺濕嘅路面上面,成條街好似浸喺一個好深好深嘅魚缸入面。佢深吸一啖氣,然後轉身,慢慢行返屋企。返到去,佢開咗燈,間屋同平時一樣亂,設計圖紙散落一地,電視冇熄,播緊一啲佢從來冇留意過嘅深夜節目。佢行入廚房,斟咗杯暖水,坐喺梳化上面,雙手捧住個杯,感受到啲熱度由杯傳落掌心。佢諗起小雨頭先講嘅嘢——「我信你」——就咁三個字,但對阿樂嚟講,呢三個字好似一條繩咁,由岸上面拋落嚟,拋俾一個喺水入面浸咗好耐嘅人。佢冇話要同佢做朋友,冇話會再出現,但佢話「信」。阿樂唔知點解呢個咁簡單嘅表態會令佢咁感觸,可能係因為呢三個月嚟,佢一直都活喺一個冇人信嘅世界——冇人信佢仲可以好返,冇人信佢可以行返出嚟,連佢自己都唔信。但小雨信。一個啱啱識咗幾日、連朋友都稱唔上嘅人,話信佢。阿樂飲咗一啖暖水,覺得個胃暖暖地。佢放低杯,攤喺梳化上面,望住天花板。天花板上面冇水漬——呢度唔係房,係客廳,天花板好白,白到有啲空。佢合埋眼,諗起小柔。小柔以前成日話佢「太摺」,話佢唔識同人相處,話佢永遠都係等別人行第一步。小柔係第一個行第一步嘅人。阿樂記得——雖然第一次見面嘅細節已經冇咗——但佢記得小柔係嗰種會主動同人講嘢嘅人。喺一個多人嘅場合,小柔行過嚟,唔知講咗句咩,然後佢哋就開始傾偈。佢記得嗰種感覺:俾人揀中嘅感覺。而家小雨都係咁——雖然方式完全唔同,但小雨都係行第一步嗰個人。佢問佢「你係咪想識我」,直接到阿樂唔知點應。小柔同小雨,兩個唔同世界嘅同一個人,但性格好似。定係因為佢哋根本係同一個人,所以性格一樣?阿樂擘大眼,忽然之間有啲亂。佢唔知道自己想喺小雨身上搵到咩。佢想識小雨,但係因為小雨係小雨,定係因為小雨係另一個版本嘅小柔?呢個問題佢答唔到。佢只知道,佢想再見到佢。電話響,阿軒嘅 message:「食咗藥未?」阿樂覆:「食咗。」阿軒:「聽日仲有冇燒?」阿樂摸咗一下自己額頭,仲有少少熱,但已經好過今朝好多。「應該好快退。」阿軒:「咁聽日繼續食藥。唔准再淋雨。」阿樂睇住螢幕,嘴角微微翹起。佢打咗句:「知道啦阿媽。」阿軒覆咗個中指 emoji 過嚟。阿樂笑咗一下,放低電話,閂咗電視,然後行入房,攤喺床上。佢望住天花板上面嗰塊水漬——形狀仲係好似一隻打側咗嘅狗。佢諗起小柔以前話,呢塊水漬似一隻兔仔。佢話似狗。小柔話:「你啲聯想能力好差。」然後佢哋笑咗一輪。阿樂記得呢個對話,但佢記唔起小柔講呢句嘢嗰陣,係著住咩衫。又一段記憶褪咗色。阿樂合埋眼,好攰,好快就跌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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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佢醒嚟嗰陣,個頭已經冇咁重。佢摸額頭,冇發燒。佢起身,沖咗個涼,換咗件乾淨衫,然後坐喺梳化上面,望住窗外面。街市已經開咗,人頭湧湧,賣菜嘅叫賣聲同手推車嘅轆聲撈埋一齊,好嘈,但呢種嘈俾到阿樂一種奇怪嘅安慰——個世界仲係咁運轉,就算你停咗,佢都唔會停。佢諗起小雨。佢會唔會去涼茶舖?會唔會又喺街市出現?佢唔知。佢只係知道,佢想出去行下。佢著鞋,出門。深水埗嘅下晝永遠係最熱鬧嘅時候。阿樂行過鴨寮街,二手音響嘅聲炸到好大,有個阿伯喺度試喇叭,播緊一首好舊嘅廣東歌。佢行過黃金電腦商場門口,成堆人企喺度等過馬路。佢行過街市,啲阿姐嗌佢「靚仔買咩」,佢搖搖頭。佢唔係想去邊,只係想行。行路令佢覺得自己仲係活緊。佢行到北河街,經過嗰間藥材舖——甩咗一半招牌嗰間。佢停低望咗一眼。日光之下,藥材舖同普通舖頭冇分別,鐵閘拉咗一半,入面暗暗地,見到一啲藥材架同磨粉機。佢諗起「夢迴舍」,諗起夢婆婆,諗起嗰啲裝住發光霧氣嘅玻璃樽。日光之下,呢一切都好似好唔真實,好似一個好長好攰嘅夜晚發嘅夢。但佢知道唔係。佢摸住自己心口——嗰種空洞感仲喺度。兩個夢嘅記憶已經消失,留低兩個窿,好似俾人用較剪喺一幅布上面剪走咗兩忽。佢吸咗一啖氣,繼續行。佢行到涼茶舖。「永春堂」開咗門,門口幾個大銅煲出緊煙,夥計係一個後生女,紮住條圍裙,喺度抹枱。角落嗰個阿伯又喺度睇報紙——可能佢由尋晚坐到而家。阿樂叫咗一支五花茶,俾錢,擰開蓋,然後企喺門口飲。佢唔知自己係咪喺度等小雨。可能係,可能唔係。佢只係覺得,企喺呢度,好似同某啲嘢有返啲連繫。五花茶嘅味道甜甜地,帶住一陣藥材味。佢諗起小柔第一次帶佢嚟呢度嗰陣。佢話唔鍾意飲凉茶,小柔話「呢間唔同㗎」,逼佢飲一啖,然後佢發現真係幾好飲。佢記得呢啲。但佢開始記唔起,小柔嗰日著咩鞋。冇人會記得呢啲細節,正常嚟講。但阿樂知道,佢唔記得唔係因為正常遺忘——係因為交易。每一段被抽走嘅記憶,都會連帶附近嘅細節一齊模糊,好似一滴墨水化開喺一張宣紙上面,慢慢滲出去。佢飲晒支五花茶,丟咗個樽。就喺呢個時候,佢見到小雨。小雨今次唔係由對面街行過嚟,而係由街尾行緊上嚟。佢著住一件白色恤衫,淺藍色牛仔褲,孭住個帆布袋,手上拎住杯嘢——唔係五花茶,而係一杯珍珠奶茶。佢一路行一路飲,個樣好悠閒,好似一個普通嘅下晝,一個普通嘅人,做緊普通嘅嘢。佢見到阿樂企喺涼茶舖門口,停低咗,然後笑咗。「你唔係又話嚟飲五花茶呀嘛。」阿樂覺得自己塊面有啲熱。「我病好咗,要慶祝。」小雨行近,望住佢塊面。「嗯,今日氣色好過尋日。你尋日成塊面白過張紙。」「多謝關心。」小雨聳聳肩,然後企喺佢隔籬,一齊望住條街。街上面人好多,有啲人急急腳行過,有啲人企喺度等過馬路,有個細路拖住佢阿媽,一路行一路喊,因為佢跌咗個汽水蓋。「你成日都咁得閒㗎?」小雨問。「我放緊假。」阿樂話,呢個係真嘅——小柔走咗之後,佢辭咗份工,到而家都未搵返。老細有留佢,但佢唔想留。佢覺得自己需要停一停,雖然停咗三個月都唔知停緊咩。「放咩假?」「人生假。」小雨望住佢,笑咗一下。「你係咪成日都講啲咁老土嘅嘢?」「可能啦。」「你前女友有冇話過你老土?」阿樂怔咗一下。小雨問得好自然,好似問緊「你食咗飯未」咁自然。但呢條問題對阿樂嚟講,好重。「有,」阿樂話,「佢成日話我老土。」「佢一定係一個好忍得你嘅人。」阿樂笑咗——真係笑,唔係苦笑。「係。佢係。」小雨飲咗一啖珍珠奶茶,咬咗幾下珍珠。「你仲掛住佢?」阿樂望住條街,冇即時答。「掛。」「掛到要搵一個生得似佢嘅人?」阿樂冇出聲。「我唔係介意,」小雨話,語氣好平靜,「我只係好奇。你知唔知自己要咩?」呢條問題,阿樂問過自己無數次。佢知唔知自己要咩?佢想再見到小柔?見到喇,小雨就係。佢想同小柔講嘢?講咗喇,但小雨唔係小柔。咁佢想點?「我想,」阿樂慢慢咁講,「搵到一個理由,繼續生活。」小雨望住佢,冇講嘢。「小柔走咗之後,我覺得所有嘢都冇晒意義。食飯冇意義,瞓覺冇意義,做嘢冇意義。我日日攤喺度,望住天花板,等一日過,然後等另一日。我唔知自己為咩生存。」佢停咗一停。「然後我見到你。」「咁你而家覺得有意義啦?」「唔係,」阿樂搖頭,「但至少有啲嘢令我想起身、出門、行路。就算只係嚟呢度飲一支五花茶。」小雨沉默咗一陣。「你都幾自私㗎喎。」阿樂望住佢。「你將你嘅生存意義放喺另一個人身上,」小雨話,「上次係小柔,今次係一個生得似小柔嘅人。咁如果呢個人有一日唔見咗呢?你又點?」阿樂答唔到。「我唔係想鬧你,」小雨話,把聲溫和咗啲,「我只係想話,如果你要搵一個理由生活,嗰個理由最好係你自己。」阿樂望住佢,忽然之間覺得好奇怪——呢個女仔,明明同小柔一模一樣,但講嘅嘢,小柔從來冇講過。小柔係嗰種會攬住佢、話「唔緊要㗎,我喺度陪住你」嘅人。小雨唔係。小雨會話「你咁樣好自私」。但阿樂冇覺得反感。反而,佢覺得有人終於同佢講真話。「你講得啱,」阿樂話,「我係好自私。」「咁你諗住點改?」「唔知。」小雨笑咗一下,飲埋最後一啖珍珠奶茶,然後將個杯丟入垃圾桶。「你至少肯認,算係第一步啦。」佢望住阿樂。「我有嘢做,要走先。你唔好再企喺度成日啦,去搵啲嘢做。」「例如?」「例如——」小雨諗咗一下,「你話你係設計師?咁畫下嘢啦。你個樣似好耐冇畫過嘢。」阿樂怔咗一下。佢真係好耐冇畫過嘢。小柔走咗之後,佢連筆都冇拎起過。啲設計圖紙散到成地都係,但全部都係舊嘅。「我試下。」「試下啦。」小雨轉身,行咗幾步,然後回頭。「喂,阿樂。」「嗯?」「聽日如果我經過,你可能又會見到我。」佢冇等阿樂回應,就行走咗。阿樂企喺涼茶舖門口,望住佢嘅背影消失喺街角,心入面有種好奇怪嘅感覺。小雨唔係小柔。佢講嘢嘅方式、睇嘢嘅角度、對阿樂嘅態度,都同小柔唔同。小柔會包容佢,小雨會踢佢。小柔會話「慢慢嚟」,小雨會話「你去搵啲嘢做啦」。但兩個都係好人。兩個都用自己嘅方式,想阿樂好。阿樂吸咗一啖氣,轉身,行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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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去,佢企喺客廳度,望住散落一地嘅設計圖紙。佢跪低,執起一張。圖紙上面係一個咖啡店嘅室內設計草圖,畫咗一半,線條有啲震——小柔走之前嗰日畫嘅。佢記得嗰日。小柔打電話俾佢,話佢喺街市買咗餸,問佢想食咩。佢話是但。小柔話「你成日都話是但,我就係唔知煮咩先打嚟問你㗎嘛」。佢記得小柔把聲,有少少嬲,但更多係好笑。佢記得呢啲。但佢記唔起,自己嗰日著咩衫。又一段細節消失咗。阿樂跪喺地下度,望住張圖紙,忽然之間好想喊。唔係因為傷心——雖然都係傷心——而係因為佢好驚。驚有一日,佢會連小柔把聲都唔記得。驚有一日,小柔會變成一個模糊嘅影子,佢知道佢存在過,但記唔起佢係咩樣。佢用力吸咗一啖氣,忍住。然後佢企起身,去書枱嗰度,拉開抽屜,搵到一疊空白嘅畫紙同幾枝鉛筆。佢坐低,將畫紙攤喺枱面,揸住枝筆。佢好耐冇揸筆,枝筆嘅重量好熟悉,但又好陌生。佢望住張白紙,唔知畫咩。小雨話「畫下嘢啦」。佢諗起小雨。佢開始畫。鉛筆喺白紙上面劃出第一條線,然後第二條,然後第三條。線條慢慢成形——一個女仔嘅輪廓,企喺涼茶舖門口,手上拎住一支五花茶。佢畫得好慢,好用力,每一筆都好似喺度挖緊自己心入面嘅某啲嘢。佢畫咗好耐。窗外面嘅天色由光轉暗,霓虹燈開始著起嚟,紅色嘅光映喺佢張枱上面。佢冇開燈,就咁喺愈嚟愈暗嘅房間入面繼續畫。終於,佢停低枝筆。白紙上面,係小雨。唔係小柔。阿樂望住幅畫,忽然明白咗一啲嘢。佢畫緊嘅時候,個腦入面係小雨——小雨企喺涼茶舖門口,小雨笑嘅樣,小雨話「你咁樣好自私」嗰陣認真嘅表情。佢冇諗過小柔。呢個發現令佢好矛盾。一方面,佢覺得好似背叛咗小柔。另一方面,佢覺得——呢個可能係一件好事?佢望住幅畫,望咗好耐。然後佢拎電話出嚟,影咗幅相,send 俾阿軒。阿軒好快覆:「你畫㗎?」「係。」「好耐冇見過你畫嘢。」「知。」「係咪小雨?」「係。」阿軒隔咗一陣先覆:「你覺得點?」阿樂望住呢三個字,明阿軒問緊咩——你覺得小雨點?你覺得自己點?你覺得呢個情況點?佢打咗又刪,刪咗又打,最後只係覆咗一句:「我唔知。但我今日畫咗幅畫。」阿軒覆:「一步一步嚟。」阿樂放低電話,望住幅畫,然後閂咗畫簿,企起身去開燈。燈一亮,成間屋突然之間變返正常。亂,但正常。佢行入廚房,開咗個櫃,搵到一包公仔麵。佢好耐冇煮過嘢食——呢三個月佢唔係食外賣就係唔食。佢煲水,落麵,打咗隻蛋落去。動作生疏,但佢記得點做。小柔以前教過佢,話「你唔可以成日靠我煮俾你食㗎,你要學識照顧自己」。佢記得小柔企喺廚房度,示範點樣煮麵,唔好煮太腍,蛋要最後先打。佢記得呢啲。佢記得小柔煮麵嘅步驟。但佢記唔起,小柔嗰日係咪紮住頭髮。又一個窿。阿樂望住煲入面嘅麵,蛋慢慢由透明變白色,麵餅散開,變成一條條曲曲地嘅麵條。佢熄火,倒落碗,坐喺梳化度食。味道好普通,冇咩特別。但佢食晒。佢食完,洗碗,然後坐喺梳化度,開電視。電視播緊一套佢冇見過嘅劇集,幾好笑,佢望住螢幕,有幾個位佢真係笑咗。佢唔知自己係咪好返緊。可能只係今日好啲,聽日又跌返落去。但至少今日,佢出咗街,同人講咗嘢,畫咗幅畫,煮咗個麵。至少今日,佢有活著嘅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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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樂又去咗涼茶舖。今次佢冇齋企,佢帶咗本畫簿。佢叫咗支五花茶,然後坐喺涼茶舖門口嗰張長凳上面,打開畫簿,開始畫。佢畫街上面嘅人:一個推手推車嘅阿婆、一個拖住細路嘅爸爸、一個企喺度等過馬路嘅OL。佢畫得好快,唔求靚,只係想畫。佢好耐冇試過咁樣——唔係為工作,唔係為交貨,而係純粹想畫。小雨出現嘅時候,阿樂啱啱畫完一個賣魚嘅阿叔。阿叔個樣好惡,但對眼好溫柔,阿樂覺得呢個對比好有趣。「你今日有進步喎。」小雨企喺佢側邊,望住畫簿。阿樂抬起頭。「你話叫我畫下嘢。」「我話叫你搵啲嘢做,」小雨話,「咁你真係去做。乖。」佢坐喺阿樂隔籬,望住街。「你今日又嚟飲五花茶?」「今日係畫畫。」小雨望住畫簿,然後指住阿樂啱啱畫嗰個賣魚阿叔。「呢個我見過佢。佢係街市三號檔嘅,人其實好搞笑,成日講爛gag。」阿樂望住小雨。「你成日去街市?」「我係一個好鍾意煮飯嘅人,」小雨話,「街市係我嘅遊樂場。」呢句嘢令阿樂心入面搐咗一下。小柔以前都係咁講。佢話街市係佢嘅遊樂場,每次去親都好開心,會同賣菜嘅姐姐傾偈,會問賣魚嘅阿叔今日咩魚新鮮。一樣嘅人。一樣嘅喜好。阿樂望住小雨,小雨望住街,冇發現佢嘅眼神。「你煮飯好叻?」阿樂問。「唔敢話叻,但煮俾自己食夠嘅。」小雨話,「你鍾意食咩?」「是但。」小雨望住佢,笑咗。「你同我一個朋友好似,佢都成日話『是但』。」阿樂心入面又搐咗一下。佢知小雨講緊邊個——嗰個世界嘅阿樂。小雨嘅世界入面,有一個同阿樂好似嘅人,可能係朋友,可能係同事,可能只係一個成日話「是但」嘅人。但嗰個人唔係阿樂。因為喺小雨嘅世界,佢哋冇相遇。冇拍拖。冇一齊住。冇呢三年嘅一切。「你諗咩?」小雨問。阿樂搖頭。「冇。只係覺得——」佢揀緊字眼,「你同我前女友有啲似。」小雨揚眉。「又係呢句?」「唔係樣,」阿樂話,「係——你講嘢嘅方式。你話街市係遊樂場。佢以前都係咁講。」小雨沉默咗一陣。「咁佢一定係一個好有 taste 嘅人。」阿樂笑咗。小雨真係唔客氣。「但我要提醒你,」小雨話,語氣認真返少少,「我唔係佢。你可以話我似佢,但你唔可以當我係佢。呢個係底線。」「我知。」「你知就好。」小雨企起身。「我去買餸,今晚想煮茄汁蝦。」佢望住阿樂。「你成日飲五花茶,不如試下其他嘢啦。佢哋嘅火麻仁都幾好。」佢轉身,行去街市方向。阿樂望住佢嘅背影,然後望住自己畫簿上面嗰個賣魚阿叔。佢拎起筆,喺阿叔隔籬畫多咗個人——一個女仔,手上拎住袋蝦,側面望落去,嘴角有啲微微翹起。佢畫完,閂咗畫簿,起身去櫃枱。「一支火麻仁,唔該。」夥計遞俾佢,佢俾錢,擰開蓋,飲咗一啖。味道有啲奇怪,佢唔係好鍾意。但小雨話幾好,佢就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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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到屋企嗰陣,日落嘅光正正照入客廳,成間屋浸喺一片橙黃色入面。佢企喺門口,望住呢個畫面,忽然覺得間屋好似冇咁暗。佢行入去,將畫簿放喺枱面,然後坐喺梳化上面,望住窗外面嘅落日。佢諗起小柔。佢諗起小雨。兩條線,喺佢個腦入面慢慢交疊,又慢慢分開。佢知道小雨唔係小柔。就算一模一樣,就算性格好似,就算連「街市係遊樂場」呢啲說話都一樣——小雨係另一個人。另一條路上面嘅小柔,冇遇到阿樂、冇經歷過呢三年、冇死到嘅小柔。佢有自己嘅生活、自己嘅朋友、自己嘅習慣。佢飲珍珠奶茶,唔係五花茶。佢話阿樂自私,而唔係攬住佢。佢叫阿樂去搵嘢做,而唔係話「我喺度陪你」。呢啲分別好細,但好重要。阿樂吸咗一啖氣,然後企起身,行去書枱,打開畫簿,睇住自己今日畫嘅嘢。街市阿叔、推車阿婆、等過馬路嘅OL、仲有小雨側面。佢好耐冇試過咁樣望住自己畫嘅嘢,而覺得有少少滿足。佢拎電話出嚟,send 咗個 message 俾阿軒:「我今日飲咗火麻仁。」阿軒覆:「咩嚟?」「凉茶嘅一種。」「好唔好飲?」「唔好飲。」阿軒覆咗個笑到喊嘅 emoji。「咁你做咩飲?」阿樂望住螢幕,然後打字:「因為有人叫我試下。」阿軒隔咗一陣先覆:「樂,你知唔知你自己做緊咩?」阿樂望住呢個問題,佢知阿軒問咩。阿軒想問:你知唔知自己對小雨係咩感覺?你知唔知自己係咪鍾意咗佢?你知唔知呢個情況有幾複雜?阿樂冇答。因為佢真係唔知。佢淨係知道,小雨叫佢畫嘢,佢就畫。小雨叫佢試火麻仁,佢就試。小雨話佢自私,佢就諗。佢好似俾人裝咗個指南針喺心口,個指針永遠指向小雨。呢個感覺,同以前同小柔一齊嗰陣,有啲似,但又唔完全一樣。以前係「我想同你一齊」。而家係「我想知道你會叫我去邊」。阿樂放低電話,望住窗外。天色已經黑晒,霓虹燈著起晒,深水埗嘅夜晚永遠唔會真係黑。佢諗起夢婆婆。佢諗起嗰啲玻璃樽。佢諗起自己已經冇咗兩個夢。如果佢繼續換落去,佢會繼續失去小柔嘅記憶。但佢會得到咩?佢會得到小雨嘅信任?小雨嘅友誼?定係只係一個又一個嘅擦身而過?佢唔知。但佢知道,而家佢唔想停。佢想繼續落去。就算呢條路盡頭係咩,佢都想行一次。佢閂眼,深吸一啖氣,然後擘大眼。枱面嘅畫簿打開住,小雨嘅側面望住佢,嘴角微微翹起,好似喺度問佢:「你準備好未?」阿樂望住幅畫,細細聲講:「準備好。」房入面好靜,冇人應佢。但佢覺得,有啲嘢已經改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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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 第六集完】
《夢迴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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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 第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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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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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連續第五日去涼茶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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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已經唔係單純咁等小雨——雖然嗰個都係原因之一——而係真係開始習慣咗呢個位。涼茶舖門口張長凳有種舊區獨有嘅舒服,木板俾人坐到好光滑,靠背嘅角度啱啱好。夥計已經認得佢,每次佢行埋去,個後生女就會直接問:「今日五花茶定火麻仁?」阿樂通常會答五花茶,因為火麻仁佢真係飲唔慣。但佢間唔中會叫火麻仁,好似要證明俾自己睇——佢有聽小雨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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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日佢坐喺長凳上面,畫簿打開,畫緊對面街嘅布行。布行個阿叔企喺門口,擔住支煙,望住條街發呆,個樣好似喺度等緊一啲永遠唔會發生嘅嘢。阿樂想捕捉嗰種「等」嘅感覺,但畫嚟畫去都覺得爭啲。佢撕走咗兩頁,揉成一團,丟入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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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喺呢個時候,佢見到一個唔應該出現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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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由街尾行過嚟,唔係平時放工嗰種打扮——西褲恤衫、揹住個電腦袋——而係牛仔褲T恤,手上拎住罐汽水,個樣好似一個普通嘅遊客。佢行到涼茶舖門口,望住阿樂,然後望住佢隔籬張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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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位有冇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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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度做咩?」阿樂望住佢,完全冇心理準備。呢個鐘數阿軒應該喺公司,對住三部螢幕寫緊code,而唔係出現喺深水埗嘅涼茶舖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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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咗半日假。」阿軒坐低,開咗罐汽水,飲咗一啖,然後望住條街。「你就係日日喺呢度?都幾悶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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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叫你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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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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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阿樂唔知阿軒想做咩。阿軒份人好少會無端端請假,佢係嗰種「冇事就返工」嘅人,覺得放假冇嘢做係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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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嚟做咩?」阿樂再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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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望住佢,個樣有啲唔同平時——少咗嗰種「等我搞掂佢」嘅自信,多咗啲唔肯定。「我琴晚發咗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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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放低枝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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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你入咗嗰間舖頭,」阿軒繼續,把聲比平時低,「『夢迴舍』。你行入去,同個婆婆講嘢,然後放隻手上天秤。我喺夢入面叫你,你聽唔到。」佢停咗一停。「我醒咗之後,成身汗。我打俾你,你冇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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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拎電話出嚟——有一個未接來電,凌晨四點幾。「我瞓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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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係我瞓唔返。」阿軒望住佢。「樂,你呢幾日,有冇再去嗰間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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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搖頭。「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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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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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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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好似鬆咗一口氣,但個樣仲係好凝重。「你有冇諗過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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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冇即時答。佢有。佢每日都諗。每次行過藥材舖嗰個位,佢都會望一眼,心入面有把聲問佢:你夠唔夠膽再入去?你仲有咩想換?但佢到目前為止都冇行入去。因為佢知,一旦入咗去,佢就會換。佢一定會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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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佢最後話,「我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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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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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我會換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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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沉默咗一陣,然後飲晒罐汽水,揑扁個罐。「不如你唔好再嚟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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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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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叫你唔好見小雨,」阿軒話,語氣係佢少見嘅認真,「我係叫你唔好再坐喺呢度等。你呢種做法——日日坐喺同一個位,等一個人出現——唔健康。你知唔知你似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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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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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嗰啲喺賭場門口等運到嘅賭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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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句嘢好刺耳,但阿樂冇否認。因為佢知阿軒講得啱。佢每日坐喺度,表面係畫畫,實際上係等。等小雨行過,等佢停低,等佢同佢講幾句嘢。呢種等待已經變成咗佢生活嘅重心,佢每日起身就係為咗嚟呢度,返去就係為咗聽日再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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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小雨同你講過咩?」阿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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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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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你應該搵一個屬於自己嘅理由生活,而唔係將生存意義放喺另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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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怔咗一下。「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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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俾我聽㗎。你話小雨咁樣同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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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記得。佢記得小雨講呢句嘢嗰陣嘅樣——認真、直接、冇迴避。佢記得自己當時覺得有人終於同佢講真話。但之後呢?之後佢做咗咩?佢繼續日日嚟涼茶舖,繼續等小雨,繼續將自己嘅生活重心放喺另一個人身上。乜都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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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可以做咩,」阿樂把聲好細,「我試過畫畫,我試過煮麵,我試過飲火麻仁。但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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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呢啲全部都係小雨叫你做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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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冇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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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做嘅每一件事,都係圍繞住小雨,」阿軒話,「你畫畫,因為小雨叫你畫。你飲火麻仁,因為小雨叫你試。你連煮個麵,都係因為小雨話你要學識照顧自己。」佢停咗一停。「你有冇諗過,你自己想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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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面嘅人愈嚟愈多,放工時間,深水埗開始逼。有個阿伯推住手推車經過,車轆發出好尖嘅聲。阿樂望住條街,覺得阿軒每一句都係啱嘅,但每一句都令佢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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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想做咩,」阿樂話,把聲好乾,「我淨係知,我想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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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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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見到佢嗰陣,我個心冇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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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望住佢,冇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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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咁樣唔健康,」阿樂繼續,「我知我將所有嘢放喺佢身上。但係阿軒——」佢抬起頭,望住阿軒,「呢三個月,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唔係浮下浮下。我第一次有啲嘢想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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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追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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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諗咗一陣。「我唔知。可能係一個機會。一個重新開始嘅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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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小雨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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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阿樂搖頭,「同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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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沉默咗好耐。佢望住條街,個樣好似喺度諗緊啲好複雜嘅嘢。然後佢嘆咗一啖氣,挨返落張凳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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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你遲早會再入去嗰間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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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冇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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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再用夢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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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都係冇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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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記唔記得,你每換一次,就會唔記得小柔多一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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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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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都肯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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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住自己對手。佢記得第一次交易之後,失去咗同小柔第一次見面嘅記憶。第二次交易之後,失去咗小柔陪佢趕project嗰晚嘅細節。每一次交易,就好似俾人喺佢個腦入面刪除一個檔案,連帶附近嘅記憶都會模糊。佢好驚。佢真係好驚有一日佢會完全唔記得小柔。但同時——佢望住街角,小雨可能會行過嘅方向——佢好想繼續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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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阿樂話,「我真係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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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望住佢,然後企起身。「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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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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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食晏。」阿軒話。「你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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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行去街口嗰間茶餐廳,叫咗兩個常餐。阿軒食得好快,好似真係好肚餓咁。阿樂食咗幾啖,放低叉。茶餐廳好嘈,夥計嗌單嘅聲、叉燒飯嘅油煙味、電視播緊六點半新聞嘅聲——全部撈埋一齊,形成一種阿樂好熟悉嘅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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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阿軒忽然話,放低筷子,「大學嗰陣,你同我講過想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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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怔咗一下。「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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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你想開一間好細嘅設計工作室,淨係接自己鍾意嘅project,唔使大,但係全部都要係自己滿意嘅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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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記得。嗰陣佢哋仲係大學生,成日喺宿舍傾通宵,傾人生、傾理想、傾呢個世界有幾唔公平。阿樂嗰陣好鍾意設計,覺得設計可以改變人嘅生活,令人開心。小柔走咗之後,佢連呢個夢想都唔記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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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仲想唔想?」阿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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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住自己面前碟叉燒意粉,意粉已經凍咗,叉燒嘅油凝固咗喺碟邊。「我唔知。我覺得我已經冇咗嗰種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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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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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啦。」阿樂諗咗一陣。「以前我做設計,會諗小柔見到會點。佢成日話我啲作品好靚,雖然我知佢有時只係氹我開心。但係有人欣賞,你就會想繼續做。」佢停咗一停。「而家冇人欣賞,就唔知做嚟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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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望住佢。「你有冇諗過,做俾自己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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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冇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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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話你要即刻開工作室,」阿軒話,「但係你可以由細做起。接一兩個freelance,畫下自己想畫嘅嘢,慢慢搵返嗰種感覺。」佢飲咗一啖凍檸茶。「小雨叫你畫畫,你畫咗。但係你有冇諗過,你畫緊嗰陣,開唔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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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諗起呢幾日畫畫嘅感覺。佢畫街市阿叔、推車阿婆、布行門口擔煙嘅老闆。佢畫小雨側面。畫緊嗰陣,佢個腦係空嘅,唔會諗小柔,唔會諗小雨,唔會諗任何嘢。只有筆尖同紙張接觸嗰下,同埋慢慢成形嘅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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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嘅,」佢話,把聲有啲意外,「畫緊嗰陣,我唔會諗其他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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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咪得囉。」阿軒話,好似呢個答案已經解決晒所有問題。「你一直問自己想做咩,但你已經做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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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住阿軒,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好蠢。佢一路諗自己冇動力、冇目標、冇生存意義,但佢呢幾日明明已經開始做緊一啲嘢。畫畫令佢開心,佢就應該繼續畫。就係咁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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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時變咗人生導師?」阿樂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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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都係,」阿軒話,「係你唔聽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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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笑咗一下,然後繼續食嘢。佢食晒碟意粉,連啲凍咗嘅叉燒都食埋。阿軒望住佢食,個樣好似有啲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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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食完,行出茶餐廳,天色已經黑晒。深水埗嘅夜晚永遠唔會好黑,因為有太多霓虹招牌。紅色藍色綠色嘅光映喺路面上面,成條街好似浸喺一個好深嘅萬花筒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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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去啦,」阿軒話,「聽日要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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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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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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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半日假嚟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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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笑咗一下。「唔係鬧,係提醒。」佢拍咗一下阿樂膊頭。「你諗下我頭先講嘅嘢。唔好再成日坐喺涼茶舖等。小雨會出現就會出現,唔會因為你坐喺度等而出現多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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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到好似追女仔攻略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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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就係追女仔攻略。」阿軒話,然後轉身行去地鐵站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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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企喺茶餐廳門口,望住阿軒嘅背影消失喺人群入面。佢深吸一啖氣,然後轉身,行返去涼茶舖方向。佢唔係去等小雨——至少佢同自己咁講。佢係去拎返佢留低咗喺長凳上面嗰本畫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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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到涼茶舖,長凳上面嘅畫簿仲喺度。佢執起,然後企喺度,望住涼茶舖門口嘅燈籠。昏黃嘅光映喺濕嘅路面上面——原來又落過一陣雨,佢完全冇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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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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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轉身。小雨企喺佢身後,手上拎住一個環保袋,入面裝滿咗菜。佢著住一件淺綠色嘅tee,頭髮紥咗一條高馬尾,塊面有少少汗,好似啱啱由街市買完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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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朋友呢?」小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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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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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過見到你同佢坐喺度傾偈,冇過嚟打擾。」小雨行近,放低環保袋,坐喺長凳上面。「佢好似好關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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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我最好嘅朋友,」阿樂話,「佢驚我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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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做傻事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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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諗咗一下。「可能之前會。而家——」佢望住小雨,「而家好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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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點一下頭,冇追問。佢由環保袋入面拎出一支五花茶,擰開蓋,飲咗一啖。「你朋友係咪唔鍾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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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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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佢個樣,」小雨話,「佢望住你嗰陣,好似好擔心。而你成日喺呢度,係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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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冇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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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朋友係好人,」小雨繼續,「佢驚你將所有嘢放喺我身上,然後有一日會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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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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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都係咁驚。」小雨望住佢,對眼好清。「阿樂,我同你講過,我唔係小柔。我可以同你傾偈、飲凉茶、行街市,但我唔會變成你女朋友。你明唔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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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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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係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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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住小雨,望住佢對眼——啡色,好清,同小柔一模一樣,但入面嘅嘢唔同。小柔望住佢嗰陣,眼入面有愛。小雨望住佢嗰陣,眼入面有擔心。係兩種完全唔同嘅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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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阿樂話,「你係小雨。你唔係小柔。我唔會當你係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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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望住佢好耐,然後點一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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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飲晒支五花茶,丟咗個樽,然後企起身,拎返環保袋。「我返去煮飯。你——」佢停咗一下,「你繼續畫畫啦。你畫得唔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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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轉身,行咗幾步,然後回頭。「喂,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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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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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朋友叫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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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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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小雨重複咗一次,然後笑咗一下,「佢都幾好。你珍惜下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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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走咗,今次冇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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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企喺涼茶舖門口,望住小雨嘅背影消失喺街角。然後佢拎出電話,send咗個message俾阿軒:「小雨話你係好人,叫我珍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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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好快覆:「佢有啲 taste。不過我仲係覺得你唔應該成日去涼茶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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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笑咗一下,然後收埋電話,拎住畫簿,慢慢行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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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去,佢開咗燈,坐喺書枱前面,打開畫簿。佢望住自己呢幾日畫嘅嘢——街市阿叔、推車阿婆、布行老闆、小雨側面。全部都好粗糙,冇乜技巧可言,但係每一幅都有一種佢好耐冇見過嘅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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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翻到空白嘅一頁,拎起筆,開始畫。今次佢唔係畫街上面嘅人,而係畫佢腦入面嘅一個畫面——一間好細嘅設計工作室。有窗、有光、有幾張工作枱、牆上面貼滿草圖。窗外面係深水埗嘅舊樓,霓虹燈嘅光映入嚟,成間工作室浸喺一片紅紅綠綠嘅光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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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畫得好慢,好仔細。每一條線都係佢以前嘅夢想。佢畫咗好耐,直到手有啲痠,直到窗外嘅霓虹燈開始熄,直到成個城市慢慢靜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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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放低筆,望住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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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入面嘅工作室好細,但好光。工作枱上面放住一部電腦、幾枝筆、一堆紙。牆上面貼住嘅草圖,有一張係涼茶舖門口張長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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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住幅畫,忽然之間,佢覺得自己好似真係企喺嗰間工作室入面。而佢知道,有樣嘢改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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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想開嗰間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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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為咗小柔,唔係為咗小雨,唔係為咗阿軒。係為咗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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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合埋眼,深吸一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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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佢會開始搵地方。聽日,佢會send幾個message俾以前嘅客。聽日——佢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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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擘大眼,望住窗外。天空仲係黑嘅,但佢知道,好快就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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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 第七集完】
《夢迴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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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 第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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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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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真係開始搵地方。佢第二日起身之後,沖咗個涼,食咗個包,然後打開電腦,開始上網搵深水埗區嘅平租單位。佢唔係搵舖位——舖位太貴,佢嘅積蓄頂到而家已經係奇蹟——而係搵啲舊樓嘅細單位,可以攞嚟做工作室嗰種。深水埗好多呢啲地方:唐樓、舊工廠大廈、甚至係啲分租俾人做工作室嘅劏房。佢 send 咗幾個 message 俾地產經紀,然後換衫出門,去睇樓。第一間喺鴨寮街一棟唐樓嘅四樓,冇𨋢,樓梯好窄,牆壁嘅油漆剝落晒,露出下面灰灰黑黑嘅水泥。單位好細,得二百呎左右,但窗口對住街,光線充足。阿樂企喺窗前面望出去,見到對面大廈嘅天台有人晾衫,仲有幾盆半枯嘅植物。經紀係一個四十幾歲嘅女人,講嘢好快:「呢度平呀,八千蚊個月,包管理費,夠光,啱晒做工作室。」阿樂望住個窗,諗起自己畫嗰幅畫——有窗、有光、霓虹燈嘅光映入嚟。呢度有窗有光,但感覺唔啱,太逼,太暗。佢搖搖頭。「睇多間。」第二間喺北河街附近一棟舊工廠大廈,單位喺六樓,有𨋢,但𨋢好舊,升上去嗰陣發出好大嘅鏈條聲。單位比第一間大,大約四百呎,樓底好高,有幾條光管吊落嚟。牆上面有上手留低嘅釘窿同膠紙印,地板係灰色嘅水泥地。但係窗口好大,成幅牆咁大,望出去可以見到成條北河街同遠處嘅維港。阿樂企喺窗前,望住下面嘅街——涼茶舖、藥材舖、街市、人來人往。佢見到「永春堂」個招牌,紅色嘅字,好細,但好清楚。佢心入面搐咗一下。「呢度幾錢?」「一萬二,」經紀話,「價錢可以傾,業主急租。」阿樂望住個窗,望住下面嘅涼茶舖,然後點一下頭。「我諗下。」佢返到屋企,坐喺梳化上面,望住自己畫嗰幅工作室草圖。然後佢打開電話,check 銀行戶口。存款唔多,但夠佢頂幾個月租金同基本裝修。佢計咗好耐數,然後 send 咗個 message 俾阿軒:「如果我開工作室,你覺得點?」阿軒秒覆:「終於。」阿樂:「咩終於?」阿軒:「終於肯做返個人。」阿樂笑咗一下,然後覆:「我係問你意見,唔係叫你串我。」阿軒覆:「我嘅意見係:做啦,等咩?」阿樂放低電話,望住窗外。天色開始暗,霓虹燈開始著起嚟。佢深吸一啖氣,然後打俾經紀。「我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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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日,阿樂好忙。佢簽約、交按金、開始清潔個單位。佢買咗油油工具,自己一個油晒成幅牆。佢揀咗白色——唔係純白,而係帶少少暖色嗰種白,令到成間工作室有種好柔和嘅感覺。佢買咗幾張工作枱、幾張凳、一啲架。佢將自己屋企嗰啲設計書同圖紙搬過嚟,放上架,貼上牆。阿軒放工之後過嚟幫手,佢負責搬重嘢,一路搬一路投訴:「你做咩租六樓?你知唔知個𨋢成日壞?」「我知,」阿樂話,「但係個窗好靚。」阿軒企喺窗前,望住下面嘅深水埗。「你係為咗個景,定係為咗可以望到涼茶舖?」阿樂冇答。阿軒冇追問,只係繼續搬嘢。佢哋搞到凌晨先搞完。阿軒攤喺地下,成身汗。「搞掂。你爭我一餐飯。」「得啦。」阿樂坐喺工作枱前面,望住呢個細細嘅工作室。白色嘅牆、灰色嘅地板、幾張工作枱、牆上面貼滿草圖同參考圖片。窗口好大,望出去係深水埗嘅夜景——霓虹燈閃下閃下,紅色藍色綠色嘅光映入嚟,照喺白牆上面,形成一幅不斷變化嘅畫。佢拎電話出嚟,影咗幅相,然後 send 俾小雨。佢冇諗過小雨會覆——佢哋冇交換電話,佢係經一個佢哋共同認識嘅街坊 group 搵到小雨嘅 contact。小雨之前話:「你搵到我又點,我唔係成日睇電話。」但今次,小雨覆咗。「呢度邊度?」阿樂打字:「我嘅工作室。啱啱租嘅。」小雨覆咗個 thumb up emoji,然後加一句:「有窗,幾好。」阿樂望住螢幕上面呢四個字,心入面有種好奇怪嘅感覺——好似有一條好細好細嘅線,連住咗佢同小雨,而呢條線上面,有啲嘢喺度流動緊。佢唔知係咩,但佢覺得,呢個係好嘅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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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樂正式開張。冇儀式、冇 party、冇開張花籃。佢只係 send 咗幾個 message 俾以前合作過嘅客,話佢而家接 freelance design job,有冇嘢可以俾佢做。然後佢坐喺工作枱前面,打開電腦,開始郁手做一個好耐之前擱置咗嘅 project——一個社區中心嘅室內設計方案。佢以前覺得呢個 project 好悶,因為係 NGO,budget 好少,冇咩發揮空間。但而家佢覺得,呢個 project 啱佢。佢唔係要做咩驚天地泣鬼神嘅設計,而係要做一個實實在在、可以幫到人嘅空間。佢畫咗成日。期間佢冇睇電話、冇食飯、冇飲水。佢成個人浸咗喺設計入面,好似返咗去以前嗰陣——未出事之前,佢可以坐喺度畫十幾個鐘唔起身。黃昏時候,有人敲門。阿樂抬頭,見到阿軒企喺門口,手上拎住兩盒叉燒飯。「我就知你唔會食嘢。」阿軒行入嚟,放低飯盒,然後望住四周。「哇,你搞到成個專業設計師咁。」「我係專業設計師。」「你之前嗰三個月唔係。」阿樂冇反駁。佢打開飯盒,開始食。叉燒飯仲係暖嘅,蜜汁甜甜地,飯粒粒分明。佢食得好快,因為佢真係好肚餓。「小雨有冇嚟過?」阿軒問。「冇。」「你會唔會叫佢嚟?」阿樂諗咗一下。「我 send 咗幅相俾佢。佢話有窗幾好。」「就咁?」「就咁。」阿軒食咗一啖飯,望住阿樂。「你覺得你同佢有可能咩?」阿樂放低筷子。「我冇諗過。」「真冇?」阿樂望住窗口。下面嘅深水埗已經著晒燈,霓虹燈閃下閃下,涼茶舖嘅燈籠仲係昏黃色。「我唔知,」佢話,「可能冇。可能我只係想見到佢,知道佢喺度,咁就夠。」阿軒望住佢好耐,然後嘆氣。「你知唔知你呢句嘢好矛盾?『知道佢喺度就夠』,但係你又日日去涼茶舖等佢。你呢啲唔係『就夠』,你呢啲係仲想要更多。」阿樂冇出聲。「我唔係話你唔應該鍾意佢,」阿軒話,「但係你要搞清楚,你鍾意嘅係小雨本人,定係因為佢生得似小柔。」呢條問題,阿樂問過自己無數次。佢答唔到。佢望住窗外面,望住涼茶舖嗰個方向。小雨喺邊?佢而家做緊咩?係咪又喺街市買餸?定係喺屋企煮飯?佢諗起小雨話佢自私嗰陣嘅樣,認真、直接、冇迴避。佢諗起小雨叫佢搵嘢做嗰陣嘅樣,半笑半關心。佢諗起小雨話「我信你」嗰陣嘅樣。呢啲全部都係小雨,唔係小柔。「我知佢唔係小柔,」阿樂話,把聲好低,「但係我見到佢嗰陣,我心入面有啲嘢會郁。嗰種感覺,好耐冇試過。」「咁你有冇諗過同佢講?」「講咩?」「講你嘅感覺。」阿樂搖頭。「佢話咗唔會變成小柔。佢話咗底線係唔可以當佢係小柔。如果我話俾佢聽我對佢有感覺,佢一定會覺得我係當咗佢係小柔。」「咁你係咪?」阿樂沉默咗好耐。「我唔知。」阿軒食埋最後一啖飯,然後企起身。「你慢慢諗。我去丟垃圾。」佢拎住兩個空飯盒行出工作室,留低阿樂一個。阿樂望住窗外,望住深水埗嘅夜景。霓虹燈閃下閃下,紅色藍色綠色嘅光影喺佢塊面上面流動。佢諗起小柔,然後佢諗起小雨。兩張一樣嘅臉,但係兩個人。佢合埋眼,覺得個心好亂。佢做咗咁多嘢——租工作室、畫畫、接 job、食飯、生活——全部都係為咗令自己企返起身。但係到頭來,佢發現自己最想嘅,仲係見到小雨。咁樣算唔算係將生存意義放喺另一個人身上?算唔算係自私?佢唔知。佢只知道,佢好想再見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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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樂又去咗涼茶舖。但今次佢冇坐成日,佢只係去咗一陣,買咗支五花茶,飲完就走。佢返去工作室繼續做嘢。佢開始做社區中心嗰個 project,畫 floor plan、揀材料、計 budget。佢做得唔快,但佢一步一步咁做,每一個細節都諗得好清楚。下晝四點,有人敲門。阿樂抬頭,見到小雨企喺門口。佢著住一條淺藍色嘅牛仔裙,白色 tee,手上面拎住一杯珍珠奶茶。佢企喺門口,望住工作室入面,個樣好驚訝。「哇,你真係搞咗間工作室。」阿樂企起身,唔知點解有啲緊張。「入嚟啦。」小雨行入嚟,慢慢咁望住四周。佢望住白色嘅牆、工作枱、牆上面嘅草圖。佢行到窗前,望住下面嘅街。「呢度望到涼茶舖喎。」「係。」小雨轉頭望佢,嘴角微微翹起。「你特登㗎?」阿樂塊面有啲熱。「唔係——只係咁啱。」小雨笑咗一下,冇追問。佢坐喺其中一張工作枱前面,望住枱面嘅草圖。「呢個係咩 project?」「社區中心,」阿樂話,「NGO 嘅,budget 好少,但係我想做好佢。」小雨望住草圖,然後望住阿樂。「你鍾意做呢啲?」「我鍾意做設計,」阿樂話,「咩類型都鍾意。」小雨點一下頭,然後放低珍珠奶茶,由袋入面拎出一張紙。「咁我俾份 job 你。」阿樂怔咗一下。小雨遞張紙俾佢,上面畫住一個好簡陋嘅 floor plan,用鉛筆畫嘅,線條歪歪斜斜。「我阿婆住緊嗰間老人院,個大堂好暗,好悶,啲老人家成日都冇嘢做。」小雨話,「我問過院長,佢話想重新設計個大堂,但係冇 budget 請設計師。你接唔接?」阿樂望住張紙,望住上面歪歪斜斜嘅線條。「佢哋真係冇 budget?」「冇。」「咁即係做義工。」「係。」小雨望住佢,對眼好清。「你肯唔肯?」阿樂望住張紙,然後望住小雨。佢諗起小柔以前成日話佢:「你咁叻設計,應該幫下人,唔好成日淨係諗賺錢。」小柔係嗰種會去做義工嘅人,成日話想幫呢個幫嗰個。小雨都係。「我肯。」阿樂話。小雨笑咗,嗰種眼都彎晒嘅笑容。「好。我聽日帶你去睇場。」佢企起身,準備走,然後回頭望住阿樂。「喂,阿樂。」「嗯?」「你間工作室好靚。」佢行走咗,今次冇回頭。阿樂企喺工作室度,望住小雨留低嗰張手繪 floor plan,線條歪歪斜斜,但係好用心。佢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好似搵到咗一啲嘢——唔單止係一個 project,而係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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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迴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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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 第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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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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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小雨真係帶咗阿樂去老人院。老人院喺深水埗一棟舊樓嘅三樓,冇𨋢,只有一條好窄嘅樓梯。樓梯牆壁嘅油漆甩咗一半,扶手係生銹嘅鐵,握住嗰陣會有啲碎屑跌落嚟。阿樂跟住小雨行上去,一路行一路諗,呢度嘅老人家每日點樣行呢條樓梯。老人院嘅門口係一道好舊嘅防火門,推開之後,係一個大約五百呎嘅大堂。大堂光線好暗,得幾支光管,其中有兩支仲係壞嘅,閃下閃下。牆壁係灰灰綠綠嘅顏色,地下係膠地板,有幾塊甩咗,露出下面嘅水泥。大堂角落放住幾張好舊嘅梳化,梳化皮甩咗一半,坐墊凹陷晒。有幾個老人家坐喺梳化上面,有人耷低頭瞓著咗,有人望住牆發呆,有人喺度摺緊紙巾,一張一張咁摺,摺完又拆,拆完又摺。小雨企喺阿樂隔籬,細細聲講:「我阿婆住呢度。每個禮拜我嚟探佢,見到呢個大堂,個心都好唔舒服。」阿樂望住大堂,望住嗰啲老人家。佢諗起自己嘅阿婆——好耐之前走咗,佢好少去探佢,因為覺得老人院好悶、好臭、好 depressing。而家佢企喺度,覺得呢度唔單止 depressing,而係一種被遺忘嘅感覺。呢度嘅老人家,好似俾人擺埋一邊,等時間過。「你阿婆呢?」阿樂問。小雨帶佢行去大堂最入面,一張輪椅上面,坐住一個好老好老嘅婆婆。佢塊面上面嘅皺紋多到數唔晒,頭髮全白,剪得好短。佢著住一件碎花嘅棉襖,雙手放喺膝頭上面,手指微微彎曲,好似握緊一啲睇唔到嘅嘢。佢對眼係開住嘅,但好似望緊一啲好遠嘅嘢,唔係望住大堂,唔係望住面前嘅人,而係望穿咗呢一切,望到某個好遠好遠嘅地方。「阿婆,」小雨跪喺輪椅前面,握住阿婆隻手,「我帶咗個朋友嚟睇你。」阿婆冇反應。佢對眼繼續望住遠方,好似小雨唔存在咁。小雨冇介意,只係輕輕咁摸住阿婆隻手。然後佢企起身,對阿樂講:「佢有認知障礙症。呢幾年開始認唔到人,而家連我都唔認得。」阿樂望住阿婆,望住佢對空洞嘅眼,心入面有啲嘢搐咗一下。佢諗起自己——佢用咗兩個夢,換咗兩個願望,失去咗兩段關於小柔嘅記憶。每一次交易,都係一次遺忘。佢而家望住呢個乜都唔記得嘅阿婆,忽然之間好驚。驚有一日,自己都會變成咁,乜都唔記得。「你驚。」小雨望住佢,好似睇穿咗佢嘅想法。「我阿婆以前好叻㗎,佢係教師,教咗四十年書,學生多到數唔晒。而家佢乜都唔記得,連自己係邊個都唔知。」佢停咗一停。「所以我話,你應該要珍惜你嘅記憶。」阿樂望住小雨。「你話你前女友走咗,」小雨繼續,「但係你仲記得佢。你記得佢嘅笑容、佢把聲、佢話過嘅嘢。呢啲記憶好痛,但係佢哋係你嘅。你有得記住一個人,其實好幸福。」阿樂冇講嘢。佢望住阿婆空洞嘅眼,然後望住小雨。小雨塊面上面冇咩特別嘅表情,但對眼好光。「我帶你嚟呢度,唔單止係想請你幫手設計,」小雨話,「仲係想俾你睇下,咩係真正嘅失去。」佢轉身,望住大堂。「呢度嘅老人家,有啲冇屋企人嚟探,有啲有屋企人但係唔肯嚟,有啲連自己都唔記得自己係邊個。佢哋失去咗好多嘢。」佢回頭望住阿樂。「但你唔同。你仲有得揀。」阿樂企喺原地,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好渺小。佢一直以為自己係全世界最慘嗰個——女朋友死咗、記憶俾人抽走、生活冇意義。但係呢度,有一班人,失去咗更多,連記憶都冇埋,連自己是誰都唔知。佢深吸一啖氣。「我接呢個 project。」小雨望住佢,笑咗一下。「好。」佢哋喺老人院逗留咗成個下晝。阿樂影相、量尺寸、畫草圖。佢同院長傾過,院長係一個五十幾歲嘅女人,戴住眼鏡,講嘢好溫柔:「我哋好想搞靚個大堂,但係冇錢。如果後生仔你肯幫手,真係好多謝你。」阿樂話:「唔使多謝,係我應該做嘅。」佢講呢句嘢嗰陣,自己都嚇咗一跳。三個月前嘅佢,絕對唔會講呢句嘢。三個月前嘅佢,淨係識攤喺床上面,望住天花板嘅水漬。而家佢企喺度,話要做義工,幫一班佢唔認識嘅老人家設計一個靚啲嘅大堂。佢唔知自己幾時變咗,但佢知,呢個改變,同小雨有關。小雨成個下晝都喺度陪阿婆。佢冇做啲咩特別嘅嘢,只係坐喺阿婆隔籬,握住佢隻手,間唔中同佢講幾句嘢。阿婆冇反應,但小雨仍然係好耐心咁講。阿樂一路畫草圖,一路偷望小雨。佢望住小雨同阿婆講嘢嗰陣嘅側面——溫柔、平靜、好靚。佢諗起小柔。小柔以前都係咁,對老人家好有耐性。佢哋一齊去探小柔阿婆嗰陣,小柔會坐喺阿婆隔籬,聽佢講重複咗一百次嘅舊事,每次都好似第一次聽咁。小雨都係咁。但係——阿樂望住小雨,忽然之間發現咗一啲嘢。佢望住小雨嘅時候,心入面冇再出現小柔嘅影子。佢冇再諗「呢個動作小柔都做過」、「呢句嘢小柔都講過」。佢只係望住小雨,望住佢呢一刻嘅樣。小雨係小雨。唔係小柔。呢個發現令阿樂個心好亂。佢唔知呢個係好事定壞事。佢係咪終於放低咗小柔?定係佢只係將對小柔嘅感情轉移咗去小雨身上?佢唔知。佢只係知道,佢想繼續留喺度,睇住小雨同阿婆講嘢,聽佢把聲,望佢側面。佢覺得,呢一刻好平靜。阿樂完成咗初步嘅草圖之後,行過去小雨嗰邊。「我畫好初稿,俾你睇下。」小雨接過草圖,望住。草圖上面,老人院嘅大堂變咗一個好光猛嘅空間。牆壁油咗溫暖嘅米白色,地下換咗淺木色嘅膠地板。角落嘅舊梳化換咗幾張舒適嘅單人椅,中間有一張大枱,可以俾老人家一齊坐喺度傾偈、摺紙、玩吓簡單嘅 board game。窗口掛咗淺色嘅窗簾,等陽光可以透入嚟但唔會太刺眼。牆上面有幾個展示板,用嚟貼老人家嘅相、佢哋畫嘅畫、或者佢哋屋企人寄嚟嘅信。小雨望住草圖,望咗好耐。「點?」阿樂問。小雨抬起頭,對眼好光。「好靚,」佢話,把聲有少少震,「好靚。你整到呢度好似一個屋企咁。」「呢個就係我想做嘅嘢。」阿樂話。小雨望住佢,然後笑咗——嗰種眼都彎晒嘅笑容。「阿樂,你係一個好人。」阿樂怔咗一下。佢好耐冇聽過呢句嘢。小柔以前成日話佢好人。而家小雨都咁話。佢唔知點解,呢句嘢由小雨講出嚟,特別重。佢哋執好嘢,準備離開。臨走之前,小雨跪喺阿婆輪椅前面,細細聲講:「阿婆,我下個禮拜再嚟探你。你乖乖地。」阿婆仍然冇反應,對眼望住遠方。但係小雨握住佢隻手嗰陣,阿婆嘅手指好似輕輕郁咗一下。可能係神經反射,可能係巧合,但小雨見到,笑咗。「佢知我喺度㗎,」小雨企起身,對阿樂講,「就算佢唔認得我,佢都知我喺度。」阿樂望住阿婆,望住佢對空洞嘅眼。佢諗起小柔。佢諗起自己。就算有一日,佢真係唔記得晒小柔——佢仲會唔會感覺到小柔喺度?記憶會消失,但感覺會唔會留低?佢唔知。但佢望住小雨,忽然之間覺得,就算記憶真係會消失,有啲嘢係唔會變嘅。例如小雨對阿婆嘅愛。例如佢對小柔嘅——愛?佢仲係唔係愛小柔?佢唔知。佢只知道,佢好驚有一日,佢連呢個問題都問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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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行出老人院,落返樓梯,出返條街。街上面好嘈,同老人院入面嘅靜係兩個世界。小雨企喺街口,深呼吸咗一下。「多謝你。」「多謝咩?」「多謝你肯幫手。你唔知呢個 project 對我有幾重要。」阿樂望住佢。「你阿婆?」「嗯。」小雨望住條街,對眼有啲紅,但冇喊。「我細個嗰陣係阿婆湊大嘅。佢教我好多嘢,教我寫字、教我煮飯、教我點樣做一個好人。而家佢唔認得我,但我仲想為佢做啲嘢。」「所以你搵我。」「係。」小雨轉頭望住阿樂。「你係設計師,你可以做一啲我做唔到嘅嘢。你可以改變呢個空間,令佢變得好啲。」阿樂沉默咗一陣。「我以前淨係諗自己。」「而家呢?」「而家——」阿樂諗咗一下,「而家我想用我識嘅嘢,幫下人。」小雨望住佢,然後點一下頭。「咁你成功咗一半。」佢轉身,準備走,然後回頭。「喂,阿樂。你間工作室,不如改個名。」「咩名?」「『一半工作室』。」小雨笑咗一下。「因為你啱啱話自己成功咗一半。」佢行走咗。阿樂企喺街口,望住小雨嘅背影消失喺人群入面。佢諗住小雨頭先講嘅嘢。一半工作室。佢真係成功咗一半咩?佢唔知。但佢知道,佢想成功埋另一半。唔知點解,佢諗起夢婆婆。佢諗起嗰啲玻璃樽,裝住發光霧氣嘅玻璃樽。佢諗起自己已經冇咗兩個夢。佢仲有幾多個夢可以換?佢仲要失去幾多記憶?佢唔知。但佢知道,而家佢唔想去諗呢啲。佢想做好呢個老人院 project。佢想做好佢嘅工作室。佢想——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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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迴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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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 第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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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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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之後,老人院嘅翻新工程開始咗。阿樂冇乜 budget,所以大部分嘅嘢都係自己做,或者搵朋友幫手。佢搵咗兩個以前嘅同學,一個係油漆師傅,一個係木工。佢哋收得好平,幾乎係收成本價。阿軒都係義工之一,佢負責搬嘢同做苦力,一路做一路鬧:「你成日搵我笨,我好日都唔使返工,就係俾你咁樣用?」但佢日日都嚟。小雨每個禮拜嚟三次,每次都帶住嘢食同飲品。佢會坐喺角落,望住阿樂做嘢,間唔中俾啲意見。佢話呢隻色太暗、嗰張櫈太硬、呢度要加啲植物。阿樂全部都聽晒,因為小雨嘅意見永遠都係啱嘅。有一日,佢哋一齊油牆。小雨著住圍裙,紮住馬尾,拎住油轆,好認真咁油。佢油得好慢,但係好均勻。阿樂企喺隔籬,望住佢油牆嘅側面,忽然之間覺得呢個畫面好靚。「你做咩望住我?」小雨冇轉頭,但把聲有笑意。「冇,」阿樂話,「你油得幾好。」「我阿婆教嘅。」小雨話,然後停低手,望住自己油咗嗰部分。「佢以前成日話,做咩都要慢慢嚟,唔好心急。」阿樂望住小雨塊面,佢塊面上面有幾點白色嘅油漆,鼻頭都有一點。佢想伸手幫佢抹,但佢冇。佢只係企喺度,望住小雨,心入面有啲嘢慢慢發芽。「你阿婆而家點?」阿樂問。小雨繼續油牆。「一樣。唔認得人,唔記得嘢。但係我覺得,佢見到呢度變靚咗,可能會開心。」「就算佢唔知係你整嘅?」「就算佢唔知。」小雨話,語氣好堅定,「佢開心就得。佢唔一定要知係邊個做嘅。」阿樂望住佢,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好慚愧。佢一路做呢個 project,表面係幫人,但心入面多多少少都係為咗小雨。佢想俾小雨見到佢好嘅一面,想小雨覺得佢係好人,想——佢想要小雨嘅認同。但小雨唔同。小雨做呢一切,係純粹為咗阿婆,就算阿婆唔會知道。呢個就係小雨同小柔最似嘅地方,亦係最唔似嘅地方。佢哋都係會為咗人付出嘅人,但小柔嘅付出係溫柔嘅、包容嘅;小雨嘅付出係直接嘅、唔求回報嘅。阿樂合埋眼,然後擘大,繼續油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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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進行咗兩個禮拜。大堂嘅樣貌完全改變咗。牆壁由灰灰綠綠變咗溫暖嘅米白色,地板由甩咗嘅膠地板變咗淺木色嘅仿木地板。窗簾掛咗上去,淺灰色,可以俾陽光透入嚟。展示板上面貼住老人家嘅相:有人生日嘅相、有人同屋企人嘅合照、有人畫嘅畫。角落放咗幾盆植物,係小雨特登去花墟買嘅,佢話綠色嘅嘢可以令人開心啲。中間嘅大枱上面放住幾個簡單嘅 board game 同 puzzle,仲有幾副啤牌。院長企喺大堂度,望住呢一切,眼濕濕咁。「多謝你哋,」佢話,「真係好多謝你哋。呢度變咗一個新嘅地方。」「未搞完,」阿樂話,「仲有啲細節位要執。」佢望住大堂,心入面有一種佢好耐冇試過嘅感覺——滿足。唔係賺到錢嗰種滿足,而係佢做咗啲嘢,而呢啲嘢真係可以令人開心。小雨企喺佢隔籬,望住同一個畫面。「你覺得點?」阿樂問。「我覺得——」小雨望住大堂,然後望住阿樂,「你成功咗另外一半。」阿樂望住佢,唔係好明。「你話你成功咗一半,」小雨話,「而家你成功埋另一半。」佢笑咗一下,然後行咗去阿婆嗰邊。阿樂企喺原地,望住小雨嘅背影。佢忽然之間想喊——唔係傷心,而係一種佢講唔出嘅情緒。佢覺得自己好似企喺一個好高嘅地方,望返落去以前嗰個攤喺床上面望天花板嘅自己。嗰個人好遠,但仲係佢。佢仲係有好多問題未解決。佢仲係會發小柔嘅夢,仲係會心痛,仲係會驚自己有一日完全唔記得小柔。但係佢而家多咗一啲嘢。佢多咗一個工作室,多咗一個完成咗嘅 project,多咗一種好耐冇試過嘅滿足感。佢多咗一個——朋友?小雨係朋友咩?佢唔知。佢只知道,小雨喺度,而佢好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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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工嗰日,老人院搞咗一個好細嘅「開幕禮」。其實唔算係咩儀式,只係院長買咗幾個蛋糕,一齊食,一齊傾偈。啲老人家好似好開心,有一個伯伯摸住新嘅地板,話「好靚好靚」,摸咗好耐。有一個婆婆坐喺新嘅單人椅上面,對住窗外面嘅陽光笑,個樣好滿足。小雨嘅阿婆都喺度。佢坐喺輪椅上面,對眼仍然望住遠方,但係小雨推佢去窗邊嗰陣,佢塊面俾陽光照住,啲皺紋好似冇咁深。小雨跪喺阿婆前面,握住佢隻手。「阿婆,你睇下,呢度係你嘅新大堂。靚唔靚?」阿婆冇反應。但係小雨繼續講:「係我朋友設計㗎。佢叫阿樂。佢好叻,同你一樣咁叻。」阿樂企喺隔籬,聽到小雨咁樣同阿婆介紹自己,心入面有啲嘢好暖。佢行過去,跪喺小雨隔籬。「阿婆,」佢話,把聲有啲沙,「我叫阿樂。我係你孫女朋友。」小雨望住佢,冇出聲,但對眼有啲紅。阿婆仍然冇反應。佢對眼望住遠方,好似乜都睇唔到,乜都聽唔到。但係佢隻手——小雨握住嗰隻手——手指輕輕咁郁咗一下。好輕,好似只係神經反射。但小雨同阿樂都見到。小雨望住阿樂,笑咗。嗰種笑係好真心、好開心嘅笑。阿樂望住佢,心入面嗰棵芽又大咗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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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阿樂返到工作室。佢企喺窗前,望住下面嘅深水埗。霓虹燈閃下閃下,涼茶舖嘅燈籠仍然係昏黃色。佢望住自己個工作室——白色嘅牆、工作枱、牆上面貼住嘅草圖。佢諗起小雨改嗰個名:「一半工作室」。佢仲未決定用唔用呢個名,但係佢覺得,呢個名好適合佢。因為佢真係只係成功咗一半。佢仲係有好多嘢未搞掂。佢仲係會發夢見到小柔,仲係會心痛,仲係會驚自己有一日完全唔記得佢。佢仲係會諗起夢婆婆,諗起嗰啲玻璃樽,諗起自己已經冇咗兩個夢。但係佢而家覺得,就算只係一半,都好過零。佢拎電話出嚟,send咗個message俾阿軒:「老人院完工。多謝你呢排幫手。」阿軒秒覆:「得啦,爭我一餐飯,而家係兩餐。」阿樂笑咗一下。佢然後 send 咗個 message 俾小雨:「今日阿婆隻手郁咗。」小雨過咗一陣先覆:「我知。我見到。」然後佢加多句:「多謝你,阿樂。」阿樂望住螢幕上面呢三個字——多謝你——佢唔知點解,覺得呢三個字好重。佢打字:「多謝你俾機會我。」小雨覆咗個笑臉 emoji。阿樂放低電話,望住窗外。佢諗起呢幾個月發生嘅一切——凌晨三點嘅雜貨舖、夢婆婆、交易、小雨出現、涼茶舖等、阿軒嘅擔心、工作室、老人院。佢好似由一個好黑好黑嘅窿入面,慢慢爬返上嚟。未爬到最頂,但佢已經見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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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喺呢個時候,佢嘅電話震咗一下。一個佢冇 save 嘅號碼 send 咗個 message 過嚟。阿樂打開,螢幕上面得一句嘢:「後生仔,你仲有好多夢。」阿樂成個人僵咗。佢望住螢幕,個心跳得好快。呢句嘢嘅語氣——沙啞、平淡、好似乜都知。係夢婆婆。佢點會有阿樂嘅電話?佢點知阿樂而家諗緊咩?阿樂望住螢幕,手有啲震。佢想覆,但佢唔知覆咩。然後第二個 message 傳過嚟:「你要繼續換嘅時候,你知道去邊度搵我。」阿樂望住呢兩句嘢,成個人企咗喺原地。佢好耐冇諗過交易嘅事——呢幾個禮拜佢忙住工作室同老人院,忙到冇時間諗。佢甚至乎冇再去藥材舖嗰個位等,冇再諗起凌晨三點嗰道門。但係夢婆婆冇忘記佢。阿樂放低電話,望住窗外。霓虹燈閃下閃下,涼茶舖嘅燈籠仍然係昏黃色。佢忽然之間覺得,呢個世界有啲嘢,係佢永遠都逃唔甩嘅。佢失去咗兩個夢。佢仲有幾多個?佢仲會失去幾多?佢唔知。但佢知道,有一日,佢會再企喺嗰道木門前面。有一日,佢會再放隻手上天秤。只係——而家仲未係時候。佢吸咗一啖氣,然後熄咗工作室嘅燈。窗外嘅霓虹燈光映喺白牆上面,紅色藍色綠色,好似一個好深好深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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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 第八至十集完】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U2nSgZvO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