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獵手第一部｜學院始動 - 第十四章－命運交織

正當和也腦內颳起風暴，想著該如何阻止就要暴怒的新時，凪直接站起走向一旁，望著底下人群——

「新，你在這啊，找你找好久。」凪站在樓梯轉角，單手插著口袋。

所有人全都往上看向凪，她的眼神冷到所有說話聲都自動收斂。新也恢復理智鬆手，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就要變身揍人。

被新拉住的人一臉狐疑，懷疑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也被凪吸引得目不轉睛。

凪若無其事走下樓梯，來到新的旁邊，一把拉起他的手臂勾住。

新愣得說不出話，臉頰頓時發熱。

「快上課了，走吧。」凪就這麼勾著新往回走。

所有人傻在原地，看著兩人走上樓梯。其中一人這才回過神來，露出懷疑又不滿的表情——

「你們在交往？」

「我記得妳叫凪吧，別跟那個孬種玩，來跟我們玩吧。」另個人接著發話，嘴角勾起輕蔑的笑意。

「就是啊！他可是出了名的膽小鬼。」最後一人跟著附和。

三人不斷發出嘲諷的嘻笑聲，聽得凪一陣煩躁——看來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是學不乖了。

凪停下腳步轉過頭——

「你們又跟新什麼關係？」她歪頭，略為抬起下巴的眼神相當冷酷。

「大學同學啊，但我們可沒被退學，哈哈！」

「那傢伙練柔道練到被雙二一，告白也被拒絕，是不是很可笑？」

「還有啊，他的歌聲可經典了！」

三人說到這，嘻嘻哈哈地笑了出來，滿臉戲弄，不說還以為是國中生。

「這樣啊。」凪不以為意，眼神飄向一旁想一下，接著轉頭看向新。「新。」她豎起拇指，指向底下三人。

新看著凪，一臉困惑。

「摔爛他們。」凪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新凝視著凪——她沒有開玩笑，她的意思是……他轉身望向底下三人，神色變得鎮定，邁步下樓。

「喂喂，真的假的啦？」

「你這弱雞真的會柔道嗎？」

「絕對不……」其中一人話還沒說完，雙腳忽然懸空，眼前一晃——

新一個跨步勾住對方的腳，扣腰就摔！對方背脊重砸地面，混著一聲倒抽冷氣，接著蜷縮在地。

「你！」另一人撲上，新順手捉住肩膀，伸腳一勾撂倒對方。

兩人被摔得又疼又狼狽，一時難以爬起來。

「咿！」剩下一人眼看情勢不對，嚇得後退一步。

新轉頭看向那人——

「你也要上嗎？」他問得平靜。

對方又後退一步，地上兩人終於撐地爬起。三人湊在一團，一臉不可置信。

「遜斃了。」凪看著三人嫌棄，又看回新，隨即掛上微笑。「原來柔道這麼帥，下次教我。」

新抬頭望向凪，是那抹怎麼看都很帥氣的笑容。

「回去上課吧。」凪雙手插進口袋。

「啊、好。」新不自覺露出笑容，小跑步跑上樓梯，兩人一塊上樓。

「走吧和也。」凪拍了下剛站起身的和也。

「真是精采。」和也誇道，也鬆了口氣。

三人有說有笑，並肩走回教室。

＊

「原來他們是你大學同學啊。」和也坐上座位——看來新的大學生活過得並不快樂。

「嗯。」新難為點頭。

「真是冤家路窄。」凪一手托腮，翻了個白眼。

「是說，我其實也很好奇。」和也瞇起眼。「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什麼什麼關係？」凪納悶。

新一聽，忍不住瞄向凪——他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呢？在凪的心裡……是怎麼看待他的？

「就是那個，嗯，交往之類的？」和也終於問出口，但他隨即有種會後悔的感覺。

「啊？」凪歪頭，有些皺眉。「你吃到那些人的口水喔？」

『完了。』和也心想，也偷瞄新的表情。

「是朋友啦！朋友。」凪說得理所當然，接著望向新。「對吧？」

「……呃，嗯。」新低下頭，莫名嚥了嚥。朋友兩個字像糖，也像一顆很小的石頭。甜是真的，卡在胸口也是真的。

長尾老師與中島老師走進教室，凪便轉身望回白板。

和也暗自嘆氣，深覺自己不該試探——這下尷尬了。

新緩緩轉回，仍是低頭。他很高興凪把他當朋友，這對她來說應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有沒有可能再進一步呢？

一股沒來由的不安悄悄萌生——感覺再往前一步，凪好像會跑走。像有一條無形的界線隔在兩人之間，如果繼續靠近，對方就會帶著界線後退。

他能跨進凪的世界嗎？

半咒人的世界。

……

凪望著白板，心卻懸在半空——越界了，自從上次勾了新的小指……可她又無法放任那些發生在新身上的事。

不該再前進了，不要忘記最一開始的目的，是要讓新變回人類。不能把一個原本可以回到陽光下的人，拉進自己的影子裡——不該深入詛咒的世界。

就算新認定她是人類，也改變不了她是半咒人的事實。

——到這裡就好。

……

到這……就好。

『喀』她抽開筆蓋，把思緒全拋到腦後，開始寫筆記。

／／／／／

晚上，兩人回到淡水，在樓下買晚餐外帶上樓。

神父傳訊息說今晚不回家，要他們記得練習冥想。

晚飯收拾後，凪洗好澡，出來發現外頭開始下雨。她走到落地門前望著夜色，如毛細雨在光線下飄閃，空氣霧濛濛。

她坐上沙發右側，在這個位置，門口一有動靜就能看見。接著她雙腳併攏彎上，放上日文課本，就這麼複習起來。

新洗好澡，走出浴室就看見凪坐在沙發上讀書——像是為了等神父回家。

儘管一整天下來，凪並沒有因為和也的話改變與他相處的方式，他仍是因此心神不寧。

不敢打擾，也不敢再靠近。他決定先回房間複習日文，晚點再出來和凪一塊練習冥想。

時間來到九點多。

新走出房門，凪仍是坐在同個位置，不過已經放下書本，改握 PS4 的手把。

新好奇走過去，他知道她家有遊戲機，但這是第一次看她開遊戲。

「喲。有玩過嗎？」凪感覺到新走來，雙眼仍是專注盯著遊戲畫面。

「艾爾登法環？」新認得。雖然他沒有玩過，但因為很有名，看過不少人分享遊戲體驗。

「對啊，你選哪個角色開局？」凪一邊操作一邊問。

「我只是看過，沒有玩。」新坐上沙發左側，看著凪玩遊戲。

「要來練習冥想了嗎？」

「可以等妳玩到一段落。」

「好啊……欸操！」凪因為被怪從後面暗算罵了聲髒話。「你這陰險的臭東西，明明都繞過了！」

螢幕上跳出 YOU DIED 的血紅字樣。

「啊——錢撿得回來嗎？」凪碎嘴。

「妳喜歡玩魂遊戲？」新問得隨意——確實這種遊戲滿有凪的風格。

「喜歡。雖然一開始超挫折的，很容易死，每次死掉都要重來，錢如果沒撿回來就死掉的話超浪費的！」凪連番嫌棄，彎起的嘴角卻是意猶未盡。「不過，每次都可以在火點重生，再去挑戰、重生、挑戰，直到成功為止。」

新側臉看向凪，螢幕上的角色出現在火點旁。他想起梓昕的事——她說的，不只是遊戲。

「就像奇異博士一樣，穿越無數個平行時空，最後得償所願！這是遊戲最棒的地方。」凪仍是微笑，眼底映著火點。

彷彿她也希望，有什麼可以不斷重來。

新就這麼看著凪，也想起奇異博士——他是否該不斷嘗試？去創造兩人可以共度的時空？

「我以為——」他來不及考慮就先開了口，卻又頓住。

「嗯？」凪依舊盯著螢幕。

新偷偷深吸一口氣，這次不想再中斷了——

「妳會問我、中午的事。」

「中午的事？大學同學嗎？」凪轉頭，垂下握手把的雙手。

「嗯。」新此刻完全不敢看凪，只能假裝看著螢幕。

「嗯——」凪悶哼一聲，「因為看起來不是很開心的事情，就沒問了。」

「說的、也是。」新莫名感到有些失落。

「我並不在意你的過去。」凪看回螢幕，操作手把將遊戲存檔關閉。

新感覺心跳慢了一拍，聲音空了一節——原來她不在意。

「我認識的是現在的你，這樣就夠了。」

凪的一句話，又拉回新的心跳，他不自覺看向凪發楞——她的不在意，並不是她不在乎他這個人，而是不管他曾經歷過什麼，她選擇接受。

不評斷、不批判，依著當下與他相處。和凪在一起時，他都覺得像獲得重生。

——那為什麼不能照做呢？

他完全不介意凪是半咒人，他甚至覺得咒人化的凪比誰都帥氣、漂亮。

想到這，原本還在搖擺的心情忽然靜了下來，他抿了下嘴——

「第一次、看到妳的時候……」他低回頭，暗自握了一下拳。「就覺得妳與眾不同，很率性、很自由的感覺。穿搭也好看……總之就是很帥氣。」

他想起在學院第一天看見凪走進教室時的畫面，眼角漾出笑意。

「當時，我就想著，我能跟妳成為朋友嗎？」

就算他很清楚，他希望與凪不只是朋友。但現在……

「所以今天妳說我們是朋友，我覺得很高興。」

他必須讓凪安心。

「怎麼這麼突然啦？」凪覺得有些彆扭，卻也沒有討厭。可胸口卻莫名酸了一把，那股酸意甚至往上衝到鼻腔。

——是啊，是朋友。這樣就行……凪不斷在腦袋裡這麼告訴自己，硬是壓下那股酸澀。

「還有——」新抬頭，凝視凪的雙眼。

這次，絕對不能退縮——

「妳的頭髮，真的很漂亮。」他輕輕說著，嘴角泛起一抹溫柔。

把最一開始看見凪時的感受，完整傳達給她吧——

「那種顏色，只有妳撐得起來。」

＊

凪感覺整個世界忽然靜了，只剩呼吸。

酸澀壓不住了，像衝破牢籠——什麼會鼻酸呢？新並不是第一個說她頭髮好看的人，可是……

心跳像鳥兒，跳著雀躍。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開心？她忍不住捫心，腦海卻是迴盪新曾經說過的話——

『不准傷害凪。』『凪が一番綺麗だ！』

『別用定格。』『我會保護所有人。』

『妳不希望別人體會到同樣的恐懼。』

彷彿每一次爆炸般的感受，全都凝聚到這一刻，卻不再衝擊，而是變得溫柔，像暖陽灑落。

眼前水光模糊視線，呼吸讓心跳變得明顯。凪忽然心驚——再這樣下去……她別過頭，握緊手把點開遊戲。

「嘖！」她甩頭咬牙。

「怎麼了？」新疑惑，可瀏海遮住了凪的側眼。

「我要找剛才那隻怪算帳！」凪氣憤地說道。

「咦？不是要冥想嗎？」新不懂為什麼凪突然生氣。

「等我宰了牠再說。」凪站起身，一腳踩上桌面。「給我等著！你這偷雞摸狗的鬼東西！」她沉著一張臉，彷彿想要把螢幕裡的怪物活活咒死。

「不要踩桌子啦。」新忍不住糾正。

「啊？這我家欸！」凪立刻駁回。

「要愛惜東西啦！」新再次勸導。

「再吵連你一起宰。」凪瞥眼怒視。

「……是。」新汗顏——也是啦……這妳家。

／／／／／

同一時間，新店，獅頭山區。

神父獨自走在深夜山徑之中，已經經過防番古碑和隘寮遺址，正往更深的山上移動。

上週穆星問了他父親的事，又看到曜恩，讓他閃過一道直覺。儘管他早就為了尋找遺骸搜索過新店一帶——現在想來，當時想得不夠全面。

先前最遠只搜到二叭子植物園周邊範圍，卻沒想過當時的情境，很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事。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隔天，不少地方發生群眾反抗襲擊、搶劫軍武的事件，新店也是其一。後來的清鄉，自然會把曾經爆發反抗的地點算進去。

若父親不幸被波及，就算最後回天乏術，過程的可能性還是很多——直接死亡被隨意掩埋或棄置？沒死被地方居民救下？但礙於傷況嚴重，無法返家，風聲鶴唳之下也無法聯繫家人。

新店山區一帶過去是泰雅族的活動範圍。剛才經過的遺址，是日治時代原住民與日人衝突的見證。追溯至更早的清朝，漢人與原住民也多有衝突，獅頭山曾設立防番設施。

父親是否曾被當時的原住民救下？在族群仇恨的交鋒間，簡直天方夜譚。但——你永遠無法肯定，人不會選擇最純粹的善。

希望渺茫，他仍是決定再試一次。

要能夠探尋已經成為歷史的記憶，必須深入山林，與當地山神交涉。

昨天才解決山神交代的難纏咒人，今日白天則花了較多時間追蹤另一個咒鬼，結果追到時驅魔花不到三分鐘，實在夠嗆。

但這也意味著山中詛咒確實如柏明警告，不管戰鬥還是逃跑都不容小覷。手背上的傷是昨日咒人留下，殘留的能量會消耗他的精神力。傷口每隔一段時間就像被火針挑勾，血色闇光在皮膚底下游動，干擾他的意識。

或許山神可以看在他驅魔成功的份上替他淨化。

他能消融淨化之力，例如穆星先前被破魔矢擦傷的能量殘餘，卻無法自我淨化與解咒，驅魔從來都是靠意識與物理的輾壓。

這或許是同時身為天使與惡魔的桎梏。

再深入些，山神靈界已經不遠。成功換到情報後，或許返家休息一天再繼續。

＊

周圍景緻早已脫離山徑，樹林茂密，烏漆媽黑。從林葉間隙滲入的夜光，連輪廓都無法描繪。

卻有一雙金眸，以穩定的頻率前進。

眼前是一道豎立於大地的綠光障壁，凡人無法映見，唯異能者能感知。

神父甫一踏入，旋風捲起，高聳而圍的林木『唰——』地遠撤。眼前中央矗立一棵頂天立地的神木，樹冠探入夜空，根系深植沃壤。

「有勞。」

一聲回音盪出，空氣微震。低沉波動漫入耳中，帶著安定的力量，來自寄宿神木的山神。

「祢們什麼時候換個說話方式？」神父攤手，他到現在還是聽不習慣。

「哈！我等非現世存在，僅是古老大地神識之匯，哪管這事。」

「該跟上時代了，看看我們學得多好。」神父笑得愜意。

「祢等宇宙神識遊遍星河，自願入世，自當融入。」山神不以為然。

「也是。」神父抽出酒壺，暢飲一口，接著舉起受傷的手背面著神木。「說吧，順便幫個忙？」

綠光點點從地面沃土浮現，緩緩盤繞神父的手，融入那道淌著血紅流光的劃痕。異紅光芒淡去，被大地的能量淨化。

「謝了。」神父翻過手看了看、握了握。疼痛趨緩，意識的侵蝕感跟著退去。

「汝欲尋者，於本山頭西南方原民聚落遺址之西邊五哩內，當可發現蹤跡。」

神父視線懸在半空——西南方、原民聚落遺址以西五哩。換成現代路線，大概還要往更深的山側切進去。不過……

他望向山神，眼色稍沉——

「果然又想丟什麼東西給我處理。」

這道線索令他高興，也竄過一絲煩躁。

山神其實並不是樂意交換情報的存在，祂們通常希望人類遠離深山。

並非大地不願給予懷抱，而是這片土地，甚或這個世界，能量已然臨界。地方的守護靈已經無法平衡沉積的負面能量，那些能量開始實體化、附上人或物，成為足以威脅現世的存在。

——這也是歪曲宇宙開始不斷出現的根本原因。

明明天下太平，人類一樣體驗著永不退潮的恐懼。

山神這麼乾脆交換情報，一方面基於他的身分，也確認了他的戰力。另一方面，是那個地方也有需要處理的強大詛咒。

神父鼻息一嘆，再喝一口酒——

「我處理時，祢可別閒著。」他將酒壺插回口袋。

「何時？」

神父看看時間——若現在回淡水隔天再跑來，實在折騰。

「留我睡一晚吧。」他望向山神。

「哈！就汝敢這般狂妄。」山神輕笑，卻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祢都丟幾個燙手山芋給我了。」神父將黑十字拿下，立於地面，坐下來靠上。再從束口背袋中拿出超商飯糰，打開就吃了起來。

「汝找上我等，便已知今日。」

「那就大方點。」神父邊嚼邊回應。

「正是，可想試探命運？」山神語帶笑意。

神父仍是嚼著，瞥了山神一眼，眼神沉出某種深層的情緒。

「天使墮於人間，可不只汝。」

「這我知道。」

「赤銀之子終將覺醒。」

神父頓了下——今晚沒回家，穆星應該已經吃飽了吧？

「金眼惡魔亦如是。契機已臨，宇宙神識之命運，即將交會於大地。」

「唉。」神父嘆得煩。「真是，我都五十幾歲了，不能等下輩子？」

「哈哈！自汝口中道出輪迴，真是樂趣。」山神不禁笑話。

「到時再說。」神父咬下最後一口飯糰，將包裝塞回袋中。

他雙手伸向後腦勺，背靠十字抬頭仰望。山神結界之內，極光漫天，銀河滿目。

——IAS 最近動作很多，會長已經宣布正式與日本的川上氏展開合作。而他手邊針對赤銀線索找到的管道，背後也是川上瀾這號人物。

是命運的機巧，還是他們各自的選擇，終究把所有線推向同一點？

——早晚遇到加百列那傢伙，欠的總該償還。不過，現在想這些遠了點，還是先處理手邊的事吧。

山風襲來，冷意穿過結界，似乎升了幾度，拂過便不那麼寒。

——願大地上一切悲哀憤恨，終得安息。

天空極光輕晃，風鳴掠向不知名的遠方。人的願望、神的預言、亡者未散的痕跡，彷彿山風裡看不見的線，慢慢纏向同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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