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梦里,我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山川草木,只有一片无垠的、灰蒙蒙的光。那光不来自天上,也不来自地下,是从空气里每一粒微尘中渗出来的,均匀地涂抹着一切。于是没有阴影,没有轮廓,所有的东西都融化在这暧昧不明的光亮里。初时只觉得宁静,一种死寂的、沉重的宁静;但走得久了,这宁静便压在身上,变成一件湿透的棉袍,黏腻地贴着皮肤,教人透不过气来。
远处隐约有巨大的影子。走近了看,是些巍峨的柱子,一排排的,高得望不见顶,支撑着整个天穹。柱身是极纯粹的白色,没有任何纹饰,光滑而冰冷,却又映不出任何东西来——因为这里本就没有东西可映。我伸手去触那柱子,指尖感到的是一阵彻骨的冰凉,那凉意顺着手指一直爬进心里去,在宣告着什么亘古不变的法则。
柱子之间,有人影在走动。他们穿着极考究的衣袍,料子看不出是丝是缎,只是沉甸甸地垂着,闪着幽暗的光。他们的脸却都是模糊的,被那灰蒙蒙的光给清褪了色彩和特征,只剩下一团肉色的轮廓。他们不说话,脚步也是无声的,只是不断地从一个柱子走到另一个柱子后面,间或消失,间或重现,演着一出被静了音的、循环往复的戏。
我循着他们行走的方向,到了一处更为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个东西静静地卧着,巨大、沉静,带着未经雕琢的质感。走近了,才看出是一池水。但那水是凝滞的,不起一丝涟漪,颜色浓得化不开。水面映着那些柱子和走动的人影,却全是倒过来的,头朝下,脚朝上,显得说不出的诡异。有一瞬间,我恍惚觉得,那水下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而我们这些岸上的,不过是些颠倒的影子。
池边站着许多人,都面朝池水,一动不动,是在举行什么庄严的仪式。最前面的一个人,高高地举起一件东西——那东西在灰蒙蒙的光里忽然亮了一下,被举了起来,是一根权杖,或是一把钥形节杖,我看不真切。所有的人都跟着举起手臂,他们的影子落在墨黑的池水里,变成一片密密的、倒生的树林。然后,他们开始吟唱。没有声音的吟唱——我能看见他们嘴唇的张合,喉结的滚动,却听不见一个字。那沉默的声浪却比任何巨响都更加震耳,嗡嗡地在我脑子里回荡,搅得我一阵阵眩晕。
忽然间,水面裂开了一道缝。不,不是裂开,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上来。那东西升得很慢,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水面没有溅起一滴水花,只是驯顺地、虔敬地,从那东西的表面滑落。它终于完全露出了水面——那是一座宝座。是用什么东西雕成的呢?看起来像象牙,却比象牙更白;像玉石,却比玉石更温润。宝座的靠背上,盘着一条蛇,正吐出信子;扶手上各蹲着一只鹰,眼睛是红宝石的,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宝座的腿是狮子的爪子,紧紧地攫住底座,稍一松劲,整个天地就会倾覆似的。
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方才还在柱子间无声行走的影子,此刻都齐齐地跪了下去。他们俯伏在地,额头贴着那冰凉的石板地面,身体微微地颤抖着。我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着,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就在这一刹那,我看见了宝座上的东西——那上面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一个人。因为他没有脸。不是模糊,不是空白,而是真真切切的没有脸。他的头部是一个光滑的、蛋形的曲面,反射着周围的一切:那些俯伏的身影,那些巨大的柱子,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还有那座宝座本身。万物都在他那没有五官的脸上映出来,扭曲着,变形着,形成一个哈哈镜里的世界。但他的身体是正常的,穿着一件黄金色的袍子,一只手安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根刚刚被人举起的权杖。他的姿态是那样的安详,那样的自足,好似这整个世界都是从他身上溢出来的,又终将回到他身上去。
跪着的人群开始涌动,宛若一片被风吹伏的麦田。他们膝行着向前,争着去吻那宝座的边缘。每个人的嘴唇触到那冰凉的象牙时,身体都会猛烈地一震,感受被雷电击中了一般的颤栗。然后,他们就瘫软下去,被人拖到一旁,在角落里蜷缩着,脸上挂着狂喜与痛苦交杂的表情,像极了被献祭的羔羊。
我忽然觉得害怕了。不是那种遇见危险时的惊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为本质的恐惧。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从我的身体里,从那些跪拜者的身体里,从这整个世界里的每一个角落,被抽走,汇聚到那座宝座上,汇聚到那个没有脸的人身上。那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像是意志,像是灵魂,又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那种让一粒种子发芽、让一颗心脏跳动的力量。它正被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吸走,像水流入漩涡,像光被黑洞吞噬。
整个世界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消音室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是一种更原始的、生理性的震颤,如雷雨前的空气压得蝉翼先开始抖一样,是我的身体在替我的意识感知到某种它还不愿承认的东西。
我想逃。我拼命地想要站起来,想要跑开,却发现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它们自己跪着,自己颤抖着,完全不受我的控制。我的身体正在背叛我,正在向那个宝座献上我最后的、最彻底的忠诚。我绝望地抬起头,却看见那个没有脸的人正“看着”我——他那空无一物的面部,此刻是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我的样子:一个惊恐的、渺小的、正在消失的人。不,不是映出,是吞噬。他正通过那没有五官的脸,将我一点一点地吸进去,吸进他那虚无的、却吞噬一切的存在里。
宝座在召唤我。
不,不对。不是召唤,是收拢。是那个没有脸的人在收紧他的手掌,而我只是他掌心里的一粒灰尘,渺小到连被捏碎都不值得,只能被缓缓地、毫不费力地吸回去,回到那片灰蒙蒙的光里,回到那些巨大的柱子之间,回到那座墨黑色的池水旁边,一次又一次跪下去,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然后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变成一个没有脸的人。
我开始尖叫。
尖叫声中,我从梦里醒来。枕头上全是冷汗,心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着。房间里很静,静得只剩下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窗外有月亮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光斑。那光斑静静的,圆圆的,好似月亮掉下来的一块。我盯着它看了许久,听着自己渐渐平复的心跳,心里却忽然浮起一个疑问:那宝座上没有脸的人,到底是谁呢?
清晨的光渐渐亮起来,我却依旧躺在那里,张着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那个问题盘踞在脑子里,逐渐膨胀,直到占据了全部的思绪。我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的喧嚣从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追赶打闹的笑声——这些声音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虚幻。
一连几天,那梦境都没有再来。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和人说话,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只是偶尔,当我在人群中站定,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时,会忽然恍惚一下——那些面孔,那些表情鲜明的、各有特征的面孔,会不会也只是一层薄薄的面具?面具底下,会不会也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这个念头一起,我竟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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