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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籠罩在夜色中，燈火與月色交融，內院的節奏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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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心如搗鼓，思緒雜亂如麻，她沒想到自己才出府兩天不到，府裡就發生了這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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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消息都是從紅袖那兒聽來的，還沒有機會去打聽更多消息，也無從應證紅袖的說法，只能姑且相信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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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聽聞靖王喜怒無常、性情乖戾，一怒之下殺幾個下人似乎不怎麼令人意外。第一次見到靖王時，他身上還有血腥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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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親身見過靖王，近身相處，並不覺得他是乖張暴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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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日看著她眼裡帶笑的靖王，想起他溫潤如玉的聲音，想起他勻稱的肌理與肩上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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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來，靖王氣勢迫人、令人不敢直視，但那是上位者與生俱來的氣勢，稱不上高高在上或是視奴僕如螻蟻。他眉眼間的從容，談笑間的克制，都不像是玩弄他人生死、失控濫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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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聞到的血味，說不定另有隱情，也說不定是他自己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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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可能是她識人不清，誤將靖王視為溫文良善之人。至少她看不懂蓮香與紅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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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之前，她無法想像那樣怯懦安靜的蓮香，竟會做出下藥這種事來；也不知看似純真善良的紅袖，談及他人的不幸與生死，竟會那樣藏不住興奮與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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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帶著木盆與裝有乾淨衣物的包袱來到浴房，卻被浴房的管事姑子莊氏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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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辰，浴房已經輪過兩回了。」莊姑姑語氣平平，略顯疏離：「下一輪的木牌也發完了，要洗得等到明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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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不能通融一下嗎？我洗冷水也可以。」夏雪霓央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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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穗穗姑娘。」莊姑姑撇了她一眼，語調陰陽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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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姑姑是個油鹽不進的，對於她們這些空有美貌、無所事事又不被王爺看上的準通房，莊姑姑並不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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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規矩擺在那，穗穗姑娘若等不住，就去廚房討點熱水，回自己屋裡洗。」莊姑姑語氣客氣又冷漠，不容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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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謝姑姑指點。」夏雪霓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行了禮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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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王府最不習慣的就是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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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坊裡，中等伎人隨時都可能被貴人召去表演，因此將自己的體態與氣味保養得宜也是她們的份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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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坊，無論男女，每人每日都能有半時辰的梳洗時間，雖然不若將軍府那般講究，但教坊的浴池寬敞，每人每日都能額外分得一桶熱水，每五日還能多領兩桶，不只汗垢，連長髮都能徹底洗淨。另外還有各種皂角、澡豆，甚至是髮油、香粉自由取用，若願意花錢，還能買得護膚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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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王府，只有能近身服侍主子的婢女奴僕可以每日洗漱，其它人都是三日才能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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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下人的浴房設在偏院的後罩房，又濕又潮，還有霉味。要淨身須得先向管事登記領取木牌，每日限額，即使是輪到自己沐浴的日子，若因工來晚了，領不到木牌，還是得延到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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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等人是通房預備人選，在王府的角色尷尬，雖然盈芳院設有獨立的浴間，但她們幾人都未侍寢，茶水房不單獨供應她們的熱水，因此，她們雖不被限制沐浴的頻率，還是得到浴房領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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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姑姑讓她自己去討熱水，但夏雪霓臉皮薄，開不了這個口，不好意思麻煩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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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落地離開浴房，突然心生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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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有一間空置的偏院，叫做春霏院，那兒有一間小廚房，說不定她可以在那裡自己煮些熱水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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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一起，夏雪霓打起精神，循著記憶來到春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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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春霏院，她才意識到自己太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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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霏院比她記憶中還要冷清，雖然有小廚房，但被收拾得空無一物，沒有火石也沒有火折子，沒有木炭也沒有木柴，更沒有留下任何一個鍋碗瓢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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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燒一鍋熱水了，連生火都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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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有些喪氣，她的腳跟與腳趾都已經痛到不行，每一步都能感受到針扎般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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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夏雪霓不是鑽牛角尖的性子，她很快振作起來，把心頭的沮喪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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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方才來時看到院裡有一方池子，她打算先用池水擦去身上的黏膩，簡單處理腳上的傷口，之後再去小廚房要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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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忖，就算再不好意思，為了自己的清爽，還是厚著臉皮去求王嬤嬤吧！畢竟她明天得上工了，王嬤嬤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她頂著一身臭氣去雲霄院裡溜達，有王嬤嬤發話，她應當可以得到一桶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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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在池邊找到一顆平坦的大石，忍著腳痛，小心翼翼坐在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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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下腰，小手在池裡晃了晃，確認池水清澈乾淨，才掬水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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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清涼，帶走臉上的汗水與灰塵，夏雪霓接著將棉巾浸入池水，擰乾，用半濕的棉巾擦洗頸側與手臂，一遍又一遍，把整日累積的沙土與疲累一點一滴擦去，身上的沉悶感也一層一層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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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慢慢脫去鞋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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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脫鞋脫得乾脆，脫襪就沒有那麼輕鬆了。原本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此時變的無比艱難。雙腳多處破了皮，襪子被血與汗沾黏在腳上，當襪子離開腳部肌膚，腳皮也跟著被帶走，留下怵目驚心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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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兩隻腳丫子光溜溜地曝露在月光中，夏雪霓以月色檢視自己的腳，小趾、姆指與腳跟都腫出傷，有的水泡因積蓄濃液而浮腫，有的水泡破掉，泛白的爛皮夾著通紅嫩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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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吸了口氣，慢慢把腳放入池中，感受池水包圍傷口帶來的涼爽與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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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涼的池水逐漸壓下腳邊的痛感，緊繃的神經也逐漸放鬆，夏雪霓開心地敞開腳趾，踢了踢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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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徐徐拂來，樹稍沙沙作響，池邊未經修剪的草叢傳出唧唧蟲鳴，這一瞬間，兩日奔走的疲勞都遠去了，將將軍府的仇恨也短暫地拋諸腦後，夏雪霓心滿意足地享受此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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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波微風撲面而來。夾著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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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本能地收起呼吸，睜大眼睛，握緊雙拳，反射性地縮回雙腳，發出嘩啦啦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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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在黑暗的廊角傳來一聲凌厲的低喝：「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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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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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許碎碎念】
不敢想像三日洗一次澡會有多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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