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律事務所之《眼光》 - 03｜血色高跟鞋

　　※《血色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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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勝利眉頭一皺，發覺事情並不單純。

　　哪裡不單純？

　　大概，哪裡都不單純吧。

　　大風大雨大半夜，李勝利一腳踏入曖昧不明的虛實彼岸，搖搖欲墜，有家歸不得。

　　當「異常」變成日常，當「不同」變得普通──熱鬧散場的背後，逐漸扭曲的現實虛像，化作盛夏餘溫的海市蜃樓，不知不覺，鯨吞蠶食，就像咬合不全的齒輪，趁隙而入，齟齬四生。

　　疑心多了，看什麼都有鬼……

　　嗡嗡。

　　細微的電流振動，就像走竄的微末星火，刺得李勝利尾椎一麻，脫口而出的驚叫聲，也莫名拔高幾分：「你麻個痺！」

　　沉默多時的手機，被他撂在褲子口袋裡，不聲不響了一整晚，突然不甘寂寞的騷動起來，嚇得李勝利一哆嗦，還以為誘發生了什麼事……

　　幸好，只是鬧鐘。

　　他的鬧鐘。

　　「……靠北啊，已經十一點了?!」

　　十一點，是李勝利上線打遊戲副本的時間。

　　這個時候，他應該坐在電腦桌前，摩拳擦掌等排位，為什麼──為什麼他還在這裡？

　　遊戲宅男李勝利，氪金從來不手軟。

　　雖然有點小聰明，學習卻不靈光，成績始終在及格跟不及格的邊緣來回擺盪，一言難盡；高中三年死讀書，想的不是講來學有所長，回家接班，一門心思，全都撲在未來大學由你玩四年。

　　好不容易吊車尾考進了夢寐以求的大學窄門，李勝利宿願得償，滿心期待，還以為終於能過上混吃等死的好日子了，未曾想，報應來得那麼快，快得李勝利猝不及防──大學生活玩玩可以，若想平安畢業，該抱的佛腳，一隻也少不了。

　　校畜李勝利，平時蹺課摸魚打遊戲，一到期中期末就焦慮，熬夜熬得沒日沒夜沒時間，多睡一秒都嫌浪費；但是，對於時間就是金錢的「李氪長」來說，覺可以不睡，副本不能不打，限時獎勵錯過就是錯過，就像變了心的女朋友──寫再多客服信，也討要不回來。

　　李勝利深怕辛苦氪下的心血打了水漂，才會堅持不懈設鬧鐘，以便時時提醒自己。

　　沒想到啊……

　　十一點。

　　都十一點了！

　　李勝利也說不清，心裡那股憤愾，究竟是害怕多一點，還是不滿多一點？

　　或許，都有一點吧。

　　一般到了這個時間，老國宅的住戶多半都已經熄燈就寢，少數像李勝利一樣的夜貓子，半夜不睡覺，越晚越清醒。

　　老社區的隔音差，時不時還能聽見附近看電視、打麻將的生活噪音，然而，今天別說是「動靜」了，就連平時徹夜通明的燈火，也只剩下小貓兩三隻──曾幾何時，向來充滿煙火氣的偌大社區，竟是蕭瑟闌珊，萬籟俱寂。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只可惜，李勝利是麻瓜，不會通靈。

　　他知道不對勁。

　　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李勝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像他這樣的小人物，沒有什麼遠大的抱負，只想游手好閒，一夜致富；世界很大，人很渺小，有時候，與世無爭，互不打擾，也是一種溫柔──更何況，對於李勝利而言，不惹麻煩，就是他對人類最大的貢獻。

　　生活該吃吃、該喝喝，不見的鑰匙，該找還是得找。

　　問題是，李勝利都快把包給翻爛了，憑空消失的鑰匙，就像自己長了腳，還順手拐帶了他別在鑰匙上的護身符，雙宿雙飛，不見蹤影。

　　那個護身符，雖然不是什麼大師開光加持過的寶物，但好歹也是李媽媽在他離家上大學的時候，親自去廟裡求回來的，千叮嚀萬囑咐，貼身戴著，保平安。

　　理科男李勝利，嘴裡說不信，心裡卻還是難免有疙瘩……

　　鑰匙沒了，護身符也不見了。

　　李勝利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卡在Boss關卡前的迷宮終點，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想要原地休整喘口氣，卻連保命回血的存檔點都找不到──見鬼了，這是什麼惡意滿滿的設定啊！

　　難道……

　　不！

　　不會的。

　　一定是他想太多了，他才沒有這麼衰小的……吧？

　　李勝利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懷疑是毒，埋在心裡，不是不開花，只是靜待時機，迎頭痛擊。

　　水泥柏油再堅硬都有破綻，更何況人心。

　　人心，從來都是世界上最脆弱的東西，卻也柔軟肥沃，滋養大地；只要有人輕輕動搖，就容易生出罅隙。

　　有罅隙，就能趁虛而入，生根發芽，深入李勝利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上下課、叫外送，甚至是深夜熄燈後的窗簾縫──一層一層，抽了他的骨、剝了他的皮，露出其中血肉糢糊的一點「虛榮」。

　　懷疑不致命，只是無藥可醫。

　　虛有其表的偽裝不過是塊遮羞布，他的「虛榮」，就像在平靜的池塘裡，投下一顆鈍重的石頭，撲通一聲，水花四濺，那張卡片、那場車禍，看似波濤洶湧，其實只是往遠處撲騰的漣漪。

　　真正捲起風暴的，從來都不是天災。

　　而是那隻虛榮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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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勝利，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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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不管李勝利願意不願意，他都沒有選擇──圍繞在他身邊發生的一連串「巧合」，很可能不只是巧合，而是存在某種「必然」的關聯。

　　李勝利不理解的是……

　　他一沒殺人放火，二沒作奸犯科，就算有時候偷奸耍滑，卻也從來沒有真正傷害過什麼人啊。

　　──當然，豬也沒有！

　　豬肉小王子李勝利，就像世界上千千萬的躺平青年一樣，沒有放棄的理由，卻也沒有努力的價值。

　　為什麼是他？

　　憑什麼是他？

　　一整天的疲勞轟炸，已經讓李勝利心神耗弱，胡言亂語，心裡的怨懟和焦躁，逐漸累積成滿滿的火氣，偏偏口袋裡的手機卻不依不饒，沒有眼色的響個不停。

　　「淦，到底……」

　　李勝利從褲袋裡，一把抽出那支金貴無比的蘋果ProMax。

　　只見他一咬牙，重重舉起，心一軟，卻又輕輕放下了──沒辦法，手機摔壞了就沒了，直到貸款還清之前，恐怕他都得用他爸的挪雞鴨智障機，那也太掉價了，李勝利可不願意！

　　碰撞間，一串清脆的琳琅聲，打斷了他內心戲不斷的小劇場。

　　李勝利低頭一看。

　　嗯？

　　搞了老半天，他翻來覆去找得要死要活的鑰匙串，竟然就好端端的躺在他的腳邊。

　　套路。

　　全是套路，嚇不倒他的！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

　　他的鑰匙，怎麼會在口袋裡呢？

　　他是什麼放進去的？

　　……而且，說好的護身符呢？

　　暴雨滂沱，敲打在他頭頂的屋簷上，就像毫無規律的鼓點，一下一下，抽得李勝利腦瓜子疼。

　　老社區的排水不良，積淹的水勢夾雜土石泥沙，湍流過他的腳邊。

　　但李勝利的世界卻像是被靜音了一樣，安靜得只剩下他的心跳聲，砰砰、砰砰。

　　月黑風高，殺人誅心。

　　天邊盤旋的低壓擾動，就像釜鍋中麋沸翻滾的火氣，隨時準備噴薄而出；銀白色的浪頭，在雲層裡滾滾而來，轟然一響，瞬間劈開了頹傾的天色。

　　天在燃燒，地在震動。

　　李勝利打了個冷顫。

　　他不覺得冷，只是有點想尿尿了……

　　李勝利倏地彈起來，三步併做兩步，一把上前撈起被水勢沖到遠處的鑰匙串。

　　他萬分慎重的拾起那串鑰匙，緊緊的握在手裡，蹲在地上，雙手合十，彷彿在進行某種虔誠的神聖儀式；掌心裡，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與實感，在這個荒誕又瘋狂的驚魂夜裡，為他飽受摧殘的弱小心靈，帶來前所未有的堅定踏實。

　　終於可以回家了！

　　李勝利難掩內心的激動，雀躍的神情寫在臉上，整個人都輕快了起來。

　　然而，就在李勝利準備起身的同時，眼角餘光裡，卻不合時宜的捕捉到，在這諱莫如深的蒼白裡，一抹明艷如刀的顏色──那是一雙在電光石火的雨夜裡，格外鮮艷醒目的血色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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