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④：紅嫁箋》 - 第一章〈青鴴入蜀〉

紅棧鎮封山的第五日，山外來了一名佩劍女子。

她來得很早。

晨霧還壓在棧道上，守在鎮口的兩名漢子裹著蓑衣，正往炭盆裡添柴。聽見木板被踩響，其中一人立刻握住腰間柴刀，另一人則抬起竹叉，朝霧中喝道：

「站住！」

腳步沒有停。

一道人影從霧裡慢慢走出來。

女子穿一身便於行路的青灰窄袖衣，肩上落著細密水珠，腰間佩劍，背後只帶了一個不大的行囊。她看著年紀不大，眉眼也乾淨，既不像官差，也不像那些帶著幾十號人上山討生意的江湖客。

守路漢子沒有因此放鬆。

這幾日紅棧鎮出了事，山裡的人看誰都像鬼轎派來探路的。

「鎮子封了。」握刀的漢子道，「要過蜀道，改走西面的山徑。」

女子停在離他們三步之外。

「西面昨夜塌了半段。」

兩人一怔。

「妳走過？」

「看過。」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折好的紙函，遞了過去。

紙函上沒有官府大印，只有一道極簡單的墨衡紋。守路漢子不認得，旁邊年長些的那個卻像曾在哪裡見過，臉色微微一變。

「天衡司？」

女子點頭。

「青鴴。」

她只報了名號，沒有再說來處。

年長漢子雙手捧著紙函，看了半晌，才將竹叉放低。

「上頭終於來人了？」

青鴴看了一眼鎮口橫起的木欄。

木欄上纏著紅布，還掛了三串驅邪用的銅錢。每一枚銅錢都被山風吹得輕輕碰撞，響聲細碎，與迎親鈴有幾分相似。

「先讓我進去。」她道，「是不是來得及，進去才知道。」

兩名漢子移開木欄。

青鴴踏上鎮內棧道時，年長漢子忽然從後面叫住她。

「青姑娘。」

她回頭。

那漢子望著她腰間的劍，低聲道：

「鬼新娘已經抓走四個人了。」

「三個男人，一個還沒失蹤的姑娘。」青鴴糾正。

男人神色有些尷尬。

「林家的阿綾是收了箋，可人還在。但……那東西既然看上了她，遲早會來。」

青鴴沒有立即回答。

她抬頭看向山霧籠罩的紅棧鎮。

易水台的十判裡，不當人的本來就不少。

有人出手如陰司索命沉命入水，有人能在屋梁上一聲不響地坐上一夜，有人看一眼便能控制你的血氣，還有人今日是花樓名姬，明日便能換張臉坐進官府後堂。

青鴴對這些事早已習慣。

可即便如此，易水台裡也沒誰會抬著一頂紅轎，半夜滿山接夫君。

若真是鬼，這隻鬼未免太守時、太守路，也太講究排場了些。

她收回視線。

「她若真會來，才好查。」

守路漢子沒聽明白。

青鴴也沒有解釋，沿著棧道往鎮內走去。

紅棧鎮比山外看來更深。

屋舍沿著山壁層層向下，一條主棧道將鎮子分成兩半，兩側又伸出許多細窄木橋，通往吊腳樓、藥鋪、染坊與臨崖小院。有人聽見腳步，悄悄將窗推開一線，看見是個陌生女子，又立刻合上。

街上幾乎沒人。

家家門前都掛著艾草與紅繩，有些窗戶上貼滿黃紙，紙上符文畫得歪歪斜斜，顯然不是出自真正的道門中人。

青鴴經過一戶人家時，屋內忽然傳來孩童哭聲。

婦人急忙捂住孩子的嘴。

「莫哭，莫哭……讓新娘子聽見，就把你爹接走了。」

哭聲很快低了下去。

青鴴腳步未停。

鬼新娘究竟有沒有聽見，她不知道。

這座鎮子已經先把自己嚇得不敢呼吸了。

婚祠位於鎮子最深處。

前面是一小片石坪，左右各立著一根褪色的紅漆木柱。祠門敞開，門框上還釘著桃木釘，斷裂的黃紙垂在釘下，被潮氣浸得發軟。

一名瘦高老人守在門前。

他姓羅，是紅棧鎮的里正。

范守成失蹤後，鎮上能出面說話的人便只剩他。

羅里正遠遠迎了過來，先看青鴴腰間的劍，再看她身後，發現沒有其他捕官，眼中難免閃過一絲失望。

「只有姑娘一人？」

「查這座祠堂，一人夠了。」

「可那是鬼——」

「人多會踩壞痕跡。」

羅里正被堵得一時無話，只得帶她進去。

祠內仍維持范守成失蹤後的模樣。

供案前放著一柄短刀，刀刃已被潮氣覆上一層薄霧。旁邊疊著一件大紅喜袍，幾名鎮民不敢碰，只用竹竿將衣襟挑開過一次。

那封紅箋已被收進木匣。

青鴴先沒有看紅箋。

她走到門邊，蹲下查看桃木釘與黃紙。

黃紙全從中央斷開。

切口很窄，邊緣平整，沒有火燒，也沒有被風吹裂的毛邊。

羅里正壓低聲音道：

「一夜之間，驅邪符全斷了。不是鬼，誰能不碰門便把符紙切開？」

青鴴用兩指夾起一片斷紙。

「很細的刃。」

「什麼？」

「若用極薄的刀片，順門縫送入，再從外向內一拉，就能切開。」

羅里正看著她。

「可門框上釘滿桃木釘。」

青鴴起身，手指沿著門框摸過。

左側第三枚桃木釘比其他幾枚更鬆。

釘身上有一道新擦痕。

她輕輕一捻，整枚木釘便從門框裡掉了下來。釘尖早已被削去，只剩短短一截留在木頭表面。

從遠處看，仍像牢牢釘在上面。

「有人提前動過手腳。」她道。

羅里正臉色變了。

「不可能。這些桃木釘是范守成當晚親手釘的。」

「木頭是他親手釘的，不代表削釘的人也是他。」

青鴴又檢查其餘幾枚。

每隔三枚，便有一枚被削斷。

只要從外側拉動某種細索，整扇門便能在不驚動屋內人的情況下打開。

機關算不上精巧。

但藏在一堆驅邪物裡，足夠騙過已經相信有鬼的人。

她走進祠堂深處。

無臉新娘像仍立在紅簾後。

像面已被剖開，裡面的青銅圓盤則被鎮民取下，放在一旁木盆裡。青鴴拿起圓盤，看見表面分布著細密凹槽，槽中殘留一點已經乾結的紅色粉末。

她沒有用手直接碰。

拔下髮間一根細針，從凹槽裡挑出少許粉末，靠近鼻端。

香氣很淡。

不像脂粉。

倒像某種受熱後才會散開的藥香。

「當晚在祠外守著的人呢？」她問。

「都還躺著。」羅里正道，「大夫說沒有中毒，可就是醒不透。偶爾睜眼，也只說胡話。」

「說什麼？」

羅里正遲疑了一下。

「都說見著死人了。」

青鴴抬眼。

「誰的死人？」

「各不相同。有人見到過世的爹娘，有人見到早夭的兒子，還有一個……見到死了十多年的妻子。」

青鴴看向圓盤。

同一種鬼術，讓每個人看見不同的死者。

這不像亡魂顯形。

更像有人從每個人的記憶裡，挑出了一張最能讓他們放下戒心的臉。

她將青銅圓盤放回原處。

「范守成家中可有致幻、安神或驅蟲一類藥物？」

「范家只做木材與棧道生意，不碰藥。」

「婚祠平日用什麼香？」

「松香、柏葉，逢婚祭才添一點安息香。」

「近半月換過香嗎？」

羅里正想了想。

「范守成說舊香受了潮，前些日子剛換過一批。」

「誰送來的？」

「山外來的貨郎。」

「人呢？」

「早走了。」

青鴴沒有再問。

貨郎或許真是貨郎。

也可能只是一個不會再被找到的人。

她轉到供案旁，拿起范守成留下的短刀。

刀鞘還在，刀柄上有汗漬。刀刃沒有見血，靠近刀尖的位置卻黏著一小段紅色絲線。

不是衣料。

絲線比尋常織物更韌，表面沾著一層極薄的油。

她將絲線收進隨身小袋，又走到門檻前。

門檻上留有五道抓痕。

其中兩道很深，末端帶血。

范守成確實掙扎過。

至少在最後一刻，他已經從幻象裡清醒。

祠外石坪被人來回踩過，已找不到完整足印。青鴴沿著紅轎停過的位置向外走，蹲在棧道邊緣，逐寸查看木板與石縫。

羅里正跟在後面，不敢催促。

過了片刻，青鴴伸手摸向一塊突出的山石。

石面上有一道很淡的黑痕。

她用指腹擦過。

油脂混著金屬屑，在皮膚上留下一點灰黑。

沿石壁再往上看，樹幹離地一丈多的位置，也有一道新鮮勒痕。

勒痕不深，卻很整齊。

像有承受重物的繩索，曾從那裡迅速滑過。

「鬼會用繩子嗎？」羅里正忍不住問。

青鴴看了他一眼。

「問得好。」

老人不知道她是在稱讚，還是在說別的。

青鴴重新低下頭。

棧道上沒有轎夫足跡。

這點確實古怪。

可沒有足跡，不代表沒有人。

她在靠近崖壁的石縫中找到數處單點壓痕。落點很深，間隔卻遠超常人步幅，有幾處甚至落在幾乎無法站立的山壁凸石上。

普通轎夫做不到。

尋常輕功也很難在負重之下保持這種落點。

抬轎的人受過訓練。

而且不只一兩日。

青鴴順著壓痕望向北方。

那裡的棧道轉過幾座吊腳樓，便被濃霧吞沒。

「紅轎每次都往那邊走？」

羅里正點頭。

「前兩次有人追過。追到鎮外三里，霧裡連人帶轎全沒了。」

「路通哪裡？」

「早年通百棺崖，後來山崩，舊路便斷了。如今只有採藥人偶爾從旁邊繞行。」

「三名失蹤者都沒有屍體？」

「沒有。」

「崖下呢？」

「派人搜過。連衣物都沒找到。」

青鴴站起身，拍去指尖灰塵。

鬼轎每次都從相近方向進鎮，走相近的道路離開。

會用迷香。

會用機關。

還需要一群輕功極好的活人抬轎。

這隻鬼若真有法力，未免用得太節省了。

她轉身往婚祠走。

羅里正追了幾步。

「青姑娘，看出什麼了？」

「看出那頂轎子很重。」

羅里正愣住。

「就這樣？」

「還看出抬轎的人不想被看見。」

「可若是活人，為何守夜的人全看見死人？范守成又怎會自己走出去？」

青鴴停下腳步。

「所以我只說轎子是人抬的。」

「沒說裡面的東西全是假的。」

羅里正的臉又白了一層。

青鴴沒有再嚇他，回到祠內查看紅箋。

木匣打開時，一股極淡的香氣浮了出來。

紙張柔韌，染色均勻，邊緣混有細小金屑。青鴴將紅箋對向燭火，看見紙纖維裡夾著幾縷幾乎透明的細絲。

箋上仍是那行字：

良辰已至，妾來迎君。

筆跡端麗。

看上去確實像一名受過良好教養的女子所寫。

青鴴用髮針刮過墨跡邊緣。

沒有起粉。

不是普通墨。

「前面三封紅箋呢？」

「都不見了。」羅里正道，「石秉德那封，家人說第二日便化成一灘紅水。吳主簿那封被官差收走，半路連匣子一同丟了。范千嶽那封……」

「怎麼？」

「他是帶著紅箋上轎的。」

青鴴將紅箋放回木匣。

鬼新娘每次留下紅箋，卻不希望紅箋長久留在人手裡。

眼前這封之所以還在，或許只是因為范守成被帶走得太快。

祠外忽然傳來人聲。

數名鎮民讓開道路，一名身著深色長衣的男子沿石坪走來。

他約莫三十餘歲，衣著考究，卻沒有刻意顯露華貴。外披被晨霧沾濕了一層，身後跟著兩名僕從，一人提藥箱，一人提著米糧與幾匹素布。

男子腰間佩著一柄青銅劍。

劍鞘樣式古老，銅飾上已有暗綠斑痕，與其說是江湖兵器，更像某個古老家族保存多年的禮器。

羅里正立刻迎上去。

「杜老爺。」

男子先向羅里正頷首，隨即看向青鴴。

「這位便是天衡司來的人？」

青鴴也在看他。

男子身上沒有官氣，也沒有尋常江湖客習武後難以掩飾的鋒芒。他站得很穩，說話不疾不徐，目光經過婚祠內的喜袍時，微微停了一瞬。

「杜鼎之。」他主動報了姓名，「寒舍在鎮外十餘里。紅棧近日接連出事，杜家也派了些人手尋找失蹤者。」

青鴴道：

「有勞。」

「可惜至今一無所獲。」

杜鼎之讓僕從將藥箱交給羅里正。

「裡面是給守夜護院的醒神藥。另有些米糧，分給幾戶失了主事人的人家。」

羅里正連聲道謝。

杜鼎之只擺了擺手。

「人尚未尋回，不必謝我。」

他走到祠門前，看了一眼被削斷的桃木釘。

「姑娘不信是鬼？」

「杜先生信？」

杜鼎之沒有立即回答。

「蜀山裡有太多不能以常理解釋之事。我不敢說世間無鬼。」

「但？」

「但鬼若真要害人，大概不必先買香、削木釘，再挑一條固定的路出山。」

青鴴看了他一眼。

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們想得相近。

杜鼎之目光落到她手中的紅箋木匣上。

「范守成留下的？」

「杜先生見過其他紅箋？」

「只隔著匣子見過一次。吳主簿失蹤後，地方差役曾帶到杜家，問我是否認得紙上花紋。」

「為什麼問你？」

「杜家收藏了一些古蜀舊物。」

杜鼎之抬手，指尖在自己腰間青銅劍的劍首上輕輕一點。

「他們以為紅箋與古蜀祭俗有關。」

「有關嗎？」

「看不出。」

他答得很快，卻不顯倉促。

「紙、墨與字跡都是近物。唯一古怪的是箋角金屑，似乎混過青銅粉。但僅憑這一點，無法斷定來源。」

青鴴沒有追問。

她反而看向他身後帶來的藥箱。

「杜先生很熟悉紅棧？」

「杜家在附近有些田莊，與鎮中往來多年。」

「百棺崖呢？」

杜鼎之沉默了一瞬。

很短。

短得旁人未必會察覺。

「去過。」

「舊路真的斷了？」

「明面上的路斷了。」

羅里正聽得一驚。

「杜老爺，難道還有別的路？」

「山裡從來不只一條路。」杜鼎之道，「採藥人有採藥人的路，獵戶有獵戶的路。古時送棺入崖，也不會只靠鎮外那條棧道。」

青鴥問：

「能帶我去嗎？」

「今日不能。」

羅里正的神情頓時有些不安。

杜鼎之仍然平靜。

「昨夜落過雨，通往北坡的索橋可能承不住人。杜家有一份舊山圖，我會命人抄送過來。姑娘若要入山，最好等霧散一些。」

「若霧不散？」

「紅棧的霧，通常不聽人勸。」

青鴥心中難得認同。

鬼或許還能談。

天氣確實不太講道理。

她面上沒有露出什麼，只問：

「杜先生方才說，家中也曾有人死在山裡？」

羅里正神情一僵，像想阻止她問。

杜鼎之卻沒有避開。

「拙荊。」

他說得很輕。

「七年前，她在百棺崖附近遇上山崩，沒能回來。」

「找到遺體了嗎？」

「找到了。」

回答仍舊平穩。

可他放在劍首上的手指，已不知何時收了回去。

「抱歉。」

「不必。姑娘查案，總要問清楚。」

杜鼎之看向婚祠深處的無臉新娘像。

「只是山中死人太多，活人總容易把每一樁怪事都算到死人頭上。」

「死人不會辯解。」

青鴥道。

杜鼎之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

「活人也未必肯說真話。」

兩人對視片刻。

祠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染坊夥計沿棧道跑來，鞋底沾滿紅泥，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話。

「羅里正……林、林家那姑娘又發作了！」

羅里正臉色驟變。

「阿綾怎麼了？」

「她把自己關在房裡，說有人在替她梳頭！」

羅里正顧不得其他，轉身便往外走。

青鴴先一步掠出婚祠。

她身形並不張揚，只在踏出石坪時輕輕一轉，人便已越過前方兩段棧道。染坊夥計愣在原處，直到她身影消失，才後知後覺張開嘴。

杜鼎之站在祠門前，看著青鴥離去的方向。

晨霧從棧道下方升起，慢慢遮住他腰間那柄青銅劍。

林家染坊在紅棧鎮下層。

樓下堆著尚未晾乾的布匹，紅、藍、靛三色染布垂在屋簷下，被風吹得彼此拍打。青鴥趕到時，門外已圍了十多人，卻沒有一個敢進去。

屋內傳來木梳刮過長髮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林母跪在門前哭。

「阿綾，妳開門！娘在這裡，妳先把門打開！」

房中沒有回答。

青鴥推開人群。

「退遠些。」

林母抬頭看她，眼中滿是驚慌。

「姑娘，我女兒是不是被鬼纏上了？」

「先讓我看人。」

房門從內側拴住。

青鴥沒有拔劍，只用兩指扣住門縫，輕輕一震。

木閂落地。

她推門而入。

房內沒有點燈。

窗戶也關著，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股與婚祠相似的淡香。

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坐在銅鏡前。

她穿著素色中衣，長髮披散，右手拿著木梳，一下一下梳過髮尾。

鏡中，少女臉色蒼白，雙眼卻沒有焦點。

她身後沒有人。

可青鴥看見她頭頂的頭髮，正從另一個方向緩緩分開。

像真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替她理著髮絲。

青鴥走近一步。

阿綾沒有回頭。

「她來過了。」

少女低聲道。

「誰？」

「新娘子。」

「她長什麼樣？」

阿綾望著銅鏡。

鏡中只有她自己的臉。

「看不清。」

「她對妳說了什麼？」

阿綾的嘴角緩緩向上彎起。

那笑容不像她自己的。

「她說，我也可以做她的夫君。」

門外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青鴥沒有回頭。

她伸手按住阿綾持梳的手腕。

少女腕脈跳得很快，皮膚卻冰冷。手腕內側多出了一圈極淡的紅痕，像有人用紅線纏過。

青鴥正要細看，阿綾忽然轉過臉。

「她還說……」

少女眼裡映著窗外灰白的霧。

「明夜是吉時。」

話音落下，她整個人向前一軟。

青鴥抬手接住她。

木梳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林母哭著撲進房內。

青鴥讓她扶住女兒，自己走到銅鏡前。

鏡框上不知何時多繫了一根紅線。

紅線末端垂著一枚細小金鈴。

窗戶明明緊閉。

金鈴卻在她眼前輕輕搖了一下。

叮。

青鴥伸手捏住鈴身。

冰冷的銅面上，沾著一點尚未乾透的紅泥。

正是通往百棺崖方向，才有的山泥。

她看著那點泥，許久沒有說話。

鬼會不會送箋、迷人、使幻術，她暫時還不能斷定。

但鬼若每次進屋，都要從同一條山路帶泥回來，未免也太不愛乾淨了。

青鴥取下金鈴。

「今夜起，林家所有人搬出去。」

林母驚愕地看她。

「那阿綾怎麼辦？」

「她留下。」

屋內頓時安靜。

青鴥低頭看向昏迷的少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紅箋。

「我也留下。」

窗外的霧漸漸漫過染坊屋簷。

遠處山中，像有什麼東西聽見了她的話。

一串極細的迎親鈴聲，隔著整座紅棧鎮傳來。

這一次，青鴥沒有抬頭。

她只是將那枚金鈴收進袖中，手掌輕輕按在劍柄上。

明夜吉時。

正好。

她也想看看，那位新娘子究竟要如何來接自己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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