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歌：集結》 - 第二十七章：一個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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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塔莉婭、凱倫和阿拉里克幾乎都將大部分的時間用在瑪麗的房間內。他們研究了她的許多書籍和研究筆記，看過她許多關於醫學和疾病的了解和猜測，也大概知曉了她最終卡住的點在哪裡。

「到處都找不到跟這種會復發的瘟疫症狀一樣的記載，最多只是相似，但源頭經過推敲後都不符合這裡的情況。」

阿拉里克翻閱著醫療書籍。「這很奇怪，活屍的誕生通常與死靈法術有關，而不是疾病。我也從沒見過這種情況，如果有牧師，或許能提供更好的協助。」

塔莉婭躺在地板上，拿著一本《矮人童話》在閱讀，旁邊還躺著幾本已經閱讀完畢的《大地之母的化身》、《山神·破壞森林的懲罰》等書。她再看不下那些艱深又無聊到爆的醫學書籍了，轉而津津有味地投向這些更有意思的故事的懷抱。

「布萊登領主已經聘請過各種教派的牧師了，但好像都待不久就跑了。」她說。

塔莉婭拿得手酸，翻了個身趴著，看著阿拉里克。「你在這裡四年了，你有患過病嗎？」

「曾經有過皮膚出現紅斑的症狀，但讓薩洛夫醫生治療之後就好了。」

「嗯……你覺得巫醫薩洛夫這個人怎麼樣？」

阿拉里克思索一下。

「他是個很厲害的醫生，雖然治療的手段有點偏離我的認知，但確實很有效。」

「怎麼偏離？說說看。」

「這有點複雜，我想你可以親自去看看。」

「好啊。」

塔莉婭看著房間內的另一個人，凱倫正在將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地快速翻閱。他基本上已經將房內的各個大大小小的角落都翻了個底朝天，連地板上的暗格都不放過，但看起來還是找不到預言詩，現在正在一頁一頁地查找每一本書籍，尤其是跟詩歌有關的。

看到他進展不太順利，塔莉婭反而有點高興。

「凱倫，有什麼進展嗎？」

「沒有。」

「領主可能已經將它藏起來了啦，不如你也一起來調查如何？有你在一定可以加快速度。」

「不用了。」

塔莉婭聳聳肩，她再看了幾頁手上的書後，就累得放下，活動活動筋骨。

「我看我還是出去好了，去看看薩洛夫醫生。不止瑪麗，我也覺得他有點詭異。」

「怎麼說？」阿拉里克問。

「你還記得我們剛到這裡的那個晚上嗎？」

阿拉里克點點頭。「是的。」

塔莉婭指指凱倫。

「他一眼就認出凱倫的吸血鬼身份了。」

阿拉里克先是感到不敢置信，然後就回想起了那晚的所有細節，接著感到不可思議。「他怎麼發現的？」

「不知道，所以要去調查一下他。」

塔莉婭轉頭看向凱倫。

「你也一起嗎？他說過他能幫你在太陽下行走，我們聽聽看他怎麼說吧。」

「這不可能，我不去。」凱倫冷冷地說。

「只是聽聽看，獲取一些情報總沒有壞處，我會幫你周旋的。」

見凱倫沒有回話，塔莉婭走到他身邊，抽走他手上的書。

凱倫愣了一下，然後就冷冷盯著她。

塔莉婭沒有退縮，她直視他的眼睛，誠懇地提議。

「或許你對於身份被暴露這件事感到不安，但我想幫你，這樣你就不用再害怕陽光，可以跟一般人一樣在陽光下行走。」

她看著他蒼白無血色的臉孔，那些皮膚不知已經裂開了多少次，又復原了多少次，在無數個歲月下日復一日。

「讓我們抓住各種可能性，我和阿拉里克都會在，我們會保護你的，好嗎？或至少阿拉里克可以拔劍。」

「我還沒答應——」阿拉里克話還沒說完，塔莉婭就插話打斷了他。「你會的。」

阿拉里克很無奈，他歎了一口氣。「好吧，我也一起去，我也想看看瑪麗的懷疑是不是準確的。」

塔莉婭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看著凱倫。

「一起走吧？」

凱倫看著塔莉婭的雙眼。

他在社會的底層遊走，在黑市中進行各種見不得光的活動，那正是適合他這樣，兩邊都不屬於的怪物蟄伏的地方。他見過許多騙子，見過那些利益至上的貪婪者，也見過那些冠冕堂皇的偽善者，聲稱可以幫助他，卻只是在利用他的便利性。

但這雙眼睛不屬於上面哪一些，尤其是在他曾經襲擊過的對象上。

那不是什麼對新奇之物的獵奇心態，也不是初生牛犢般天真又愚蠢的善良。

那是對夥伴的接納，與信任。

「好，但我會自己判斷。」

塔莉婭非常開心。「好的！」

他們都放下手上的東西後，就離開瑪麗的房間。

在領主宅邸裡時，塔莉婭偶爾會探頭尋找那天在房門外偷聽他們說話的女僕，但自那之後就再沒看到她了，像是有意在躲著他們那樣。

女僕在他們離開領主宅邸後，才從角落出現，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

塔莉婭他們三人走在爐火鎮的路上，隨著他們離領主宅邸越來越遠，路上見到的居民狀態就越糟，但大家還是能正常走動，只是模樣有點可怕。

他們偶爾會向經過的阿拉里克打招呼，但也僅此而已，其他人會在他們經過的時候稍微遠離。

「為什麼他們好像都在躲著你？」塔莉婭問。

「可能是因為我的能力。」阿拉里克頓了頓。「鎮子裡流傳著我是死靈法師的傳言。」

「嗯……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所有的破誓者都能操控活屍嗎？」

「是，也不是。」

塔莉婭疑惑，阿拉里克則是舉起他的手凝視。

「我可以做到更多。」

塔莉婭想起他幾乎可以同時操控十幾二十具活屍，或許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這是不是證明你挺厲害的？」

阿拉里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塔莉婭感覺他似乎還藏著什麼秘密沒說出來。

阿拉里克笑了下。

「算是吧。」

他們一路來到巫醫薩洛夫的住處。

在進入巫醫的住處前，他們已經遠遠看到了門口外，有幾名病患在排隊。

待他們走近時，塔莉婭看見外面這些排著隊的傷患，有些是皮膚泛起大片紅斑，有些是眼睛泛白門牙掉落，還有些是手臂折斷了，呈現一種扭曲的狀態，觸目驚心。

他們越過排隊的人群想進屋時，被他們喝止。

「嘿！你們，守墓人，不許插隊！」

「我們此行不是來治療的，我們有點事想問薩洛夫醫生。」

「那也得排隊，去後面！」

那名病患指指隊伍後方。

「說的也是。」阿拉里克說完就想往隊伍後面走去，乖乖排隊，但被塔莉婭拉住了。

塔莉婭站到前方。

「抱歉打擾你們了，但我們是奉布萊登領主的命過來的，他們想拿些藥回去。」

塔莉婭附身向前，壓低聲音卻又故意控制在其他人也能聽到的音量，像是講些什麼秘密那樣，煞有介事地說。

「昨晚墓園又發生了些怪事，只有守墓人能處理，所以領主下令我們過來。相信我，你絕對不會想知道是什麼怪事！但我們能保證大家今晚都能睡個好覺。」

那些排隊的病患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連阿拉里克也是。凱倫則雙手抱胸，一副你敢就阻止我們，我也無所謂的模樣，這倒是讓塔莉婭的說詞顯得有點可信度又神秘十足。

「好、好吧……但請快一點！」

塔莉婭燦爛地笑。

「謝謝你！你是這裡的勇者！」

他們三人大搖大擺地越過人群進屋。

阿拉里克悄悄地對塔莉婭問道。

「昨晚墓園並沒有發生任何事，你怎麼說謊？」

塔莉婭看著這個不知變通的前騎士。

「一些無傷大雅的話術能讓我們迅速達到目的的話，用一用也無妨。」

阿拉里克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他們已經踏進屋內了。

巫醫的屋內，正中央有一樣東西特別搶眼。

那是一個泡滿蠟黃色濃稠液體，與人等高的大鍋，大鍋內外都放著一個梯子，而大鍋中間，有一個人裸身泡在液體裡面。那個人看見有人從門口進來，睜開眼睛看了一眼。

巫醫薩洛夫正在旁邊搗藥，旁邊放著許多草藥，整所屋子環繞著那種熟悉的草藥味。

「這個病患還沒好，不要那麼著急……哦！哎呀！是守墓人，還有我可愛的男孩。」

薩洛夫在抬頭看見來者是誰後，眉開眼笑。

「請坐這裡，請耐心等我完成這一個病患的治療。」

塔莉婭三人在屋內的椅子上坐下。

薩洛夫繼續研磨草藥，還加了些其他物品。塔莉婭懷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她看見那丟在一起研磨的材料裡，還有活青蛙、蜈蚣、乾壁虎等。薩洛夫將藥搗鼓完後，放進另一邊煮沸的大鍋湯裡，加了點水，緩緩攪拌。

湯是綠色的，看起很像塔莉婭上次喝的那種。

該不會那就是上次她喝的吧？塔莉婭按耐不住心想。拜託拜託不要是……

泡在中央大鍋裡的男病患看起來不太舒服，他微皺眉頭，忍不住問。

「抱、抱歉，醫生，我可以出來了嗎？」

薩洛夫緩緩攪動湯鍋，邊說。「耐心……再一下下就好。」

薩洛夫將綠色的濃湯充分攪拌。「好了，你可以出來了。」

那名男人立刻從大鍋中爬出，蠟黃色液體沾滿全身，隨著他的動作流到地面。

男人是全裸的，身上的皮膚看起來沒有異狀，可能已經恢復了正常。

突然塔莉婭的視線被蓋住，變成全黑。阿拉里克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男人裸體。

她拍一下他，推開他的手，瞪著他。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說，阿拉里克只能接受。

「坐在這裡。」薩洛夫指示。

男人坐在大鍋旁邊的凳子上，凳子下面放著一個小碗。

薩洛夫手上拿著小刀，對著男人念念有詞，但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像是在念些神秘的咒語。

他將男人的右手抬起來，對著他的手腕劃下狠狠一刀。

男人痛苦地哀叫。

手腕的血嘩啦啦地流下，滴到木椅下的小碗收集。

塔莉婭和凱倫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待小碗收集了差不多半碗血後，薩洛夫就將男人的手包扎起來。然後從旁邊的大鍋裡勺出一碗綠色濃湯。

「好了，壞血都清理乾淨了，喝下這個，你就可以走了。別忘了你的衣服。」

男人喝完那碗湯後拼命乾嘔。

「謝、謝謝……」

看來塔莉婭上次喝的就是那個活青蛙汁湯，她回想起那個噁心的味道，差點吐出來。

治療結束，那名病患離開了。

薩洛夫關上門，轉而微笑地對塔莉婭他們說。

「那麼，你們今天來，有什麼事呢？還是說我可愛的男孩想清楚了呢？」

他盯著凱倫，凱倫帶著厭惡看著這名巫醫。

塔莉婭率先開口。「尊敬的薩洛夫醫生，我們奉布萊登領主的命調查瘟疫的源頭，聽說您說這是由山神降下的懲罰而來，所以想仔細問問您……更詳細的情況？」

「啊……是這件事啊。」

薩洛夫看起來有點失望，好像這對他來說就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很久沒看到敢過來調查的人了……好吧。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樣，矮人是天生的鍛造者，他們所到之處，無一不是把森林砍光，挖掘土地，破壞山林，是自然的破壞者。」

薩洛夫悠哉地走動，將他小屋後方的窗戶打開。

「就像這個地方。」

透過窗戶，可見小屋外的森林均已被砍得光禿禿，只剩下一大片難看的樹椿，和貧瘠的土地，毫無生氣。

「這麼做遲早會觸怒森林之神，我知道的……嗬嗬……在沒有人類活動的地方，才是自然生長的地方。」

薩洛夫轉頭看著他們，身上戴著的一串串頭骨手環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們見過廢棄的星鋼礦鎮周圍了嗎？」

塔莉婭搖搖頭。

「沒有。」

「那你應該去看看。那裡在森林之神降下懲罰後，恢復了自然原本應有的模樣。」

薩洛夫揮揮手看向周邊。

「而這裡，這裡仍然有邪惡之氣。森林之神的懲罰會持續，直到人類消失。」

巫醫說得似乎有道理，但塔莉婭感到不適。

「那偉大的薩洛夫醫生，您為什麼會選擇留在這裡呢？」她問。

「哦……嗬嗬……好問題。儘管我知道自然如此，但我、你們、和外面那些人，很不巧地，都是人類，我自然會關心他們。如果我能幫上些什麼忙，當然會做。」

阿拉里克微微躬身。

「您的付出是偉大的，尊敬的薩洛夫醫生，這裡的村民們都很感激您。」

「嗬嗬嗬……彼此彼此，守墓人，你也很有趣。」薩洛夫非常滿意，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塔莉婭忍不住來回看向薩洛夫和阿拉里克兩人，她知道阿拉里克的能力很不同尋常，他和巫醫兩人似乎組成了這個瘟疫村兩個極端方向的守門人，一位管理生者，一位管理死者。但他們又是如此的不同，也造成極不同的待遇。

「那這個森林之神的詛咒，要如何解決呢？」塔莉婭問。

「詛咒會一直持續，除非等人們都死光，森林重新接管這片土地。」

薩洛夫搖搖頭說。「領主希望這裡的詛咒能解決，真是太天真了，他們就是原罪，就算去哪裡也一樣。」

「他們生來就是原罪嗎？」塔莉婭忍不住反駁。

「那為什麼他們還會出現，人類不也是自然的產物嗎？」

「如果你這麼說，那麼瘟疫也是。人類只是無法接受自己就是一場天災的一部分罷了。」

塔莉婭激動得差點站起來。「這、這不一樣……」

「別激動，年輕女士……」薩洛夫微微笑。

「所以我們要找到與自然的共存之道，包括我也是……這位可愛的小男孩，你很特殊，想必很痛苦吧？介意聽一聽我的提議嗎？」

塔莉婭和阿拉里克略緊張地看著凱倫，凱倫雙手抱胸，滿臉敵意。他直視巫醫，沉默許久不想說話。

「既然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許了哦。」

薩洛夫接著詢問。

「請容許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有傳染性嗎？」

凱倫在揣測眼前這個男人的真實意圖。他從來不相信自己能夠擺脫這個血統的詛咒，若真的有可能，也只是死路一條。

姑且聽聽看他怎麼說。

「沒有。」

「啊……你是完整的吸血鬼嗎？」

「不是。」

「半血？」

凱倫用沉默代替回答，薩洛夫笑了。

「果然很特殊……完美。」

薩洛夫從屋內的另一個房內，拿出一個大陶罐。陶罐似乎很沉重，他有點費力地搬到他們面前放下，然後打開蓋子。

蓋子一打開，一股濃烈的，混雜了血腥臭味和苦澀藥味的刺鼻味，像洪水倒灌進鼻子那樣，瞬間衝進每個人的鼻腔，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面前那譚陶罐裡裝著的，是黑色的血，裝得滿滿當當，像是裝滿了整整一個人體的血量，非常驚悚。

「這是我從病人們身上收集來的壞血，經過我的特製調整，只要喝下它，就可以解決你畏光的問題。」

塔莉婭和阿拉里克感到十分驚悚。

凱倫對血味十分敏感，他從這譚黑血裡聞出了極其不尋常的味道，在他鼻子裡，這譚血散發著腐屍和各式毒物的臭味，即使是他，也對這堆東西感到本能的排斥。

薩洛夫看著他們，早已預料到這種反應。

「當然，這一切都必須在我的監督之下進行，我還需要做個儀式，才能正式完成。或許你現在還沒準備好，但沒關係，我不著急……嗬嗬……您覺得如何呢？可愛的小男孩。」

薩洛夫充滿期待地看著凱倫。

凱倫從沒聞過這麼噁心的血，本能感到不適地想吐。他捂著嘴，立刻站起來，椅子跌落在地，甩門而出。

「凱倫！」

塔莉婭和阿拉里克追出去，離開大門前，塔莉婭轉頭告訴薩洛夫。

「我們再考慮，謝謝你！」

塔莉婭和阿拉里克追著凱倫回到旅館，凱倫衝進房內，不停乾嘔。

塔莉婭從沒見過他這樣，在旁邊拍拍他的背，安撫他。

「那真的很噁心，我看這件事還是算了。」

阿拉里克在後面跟著。

「你還好嗎？」他從來沒想到吸血鬼的反應會這麼大。

「離我遠點！」凱倫大喊。

「好吧好吧，我先出去吧。」塔莉婭拉著阿拉里克。

她離開之前回頭對凱倫說。「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隔壁。」

凱倫沒有回應，塔莉婭關上門離開。

塔莉婭第一次懷疑，這趟旅程的代價，會不會超出他們所能承受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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