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之後 - 交往 - 夏雨柔

收到曉冬訊息的後，我看了好幾遍。

她的語氣不像有目的，只是平淡地問：「妳下次外拍什麼時候？」

但那句話在我心裡停留太久了，像一顆被雨水泡軟的種子，還沒發芽就先滲進去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想起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期待。

也許是因為那天她把傘借給我，也許是因為她的冷漠裡藏著什麼我還不懂的溫度。

後來我才發現，那時的我，已經陷進去了。

等待的心情就像看恐怖片，刺激、讓人上癮，又讓人害怕。

這次外拍在位於街角的咖啡廳，外面陰雨綿綿，像永遠不會停。儘管很多人都討厭雨季，卻是我一年中最喜歡的時刻。

我看著手中的折疊傘，是能讓我聯想到她的黑色。

張曉冬是個奇怪的人，明明看著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卻又很細心，細心到容易造成誤會。

在我還沒弄清楚這份心情的名字時，她就已經來到我面前。

「好久不見。」她的嗓音在這陰濕的天氣中，顯得特別清澈。她頭上戴著深藍色鴨舌帽，像是為了遮住臉似的，帽沿壓得很低。

我注意到她今天沒帶相機。

「我以為妳問我，是想幫我拍照呢。」我笑著問。

曉冬搖了搖頭，稍微抬臉對上我的視線，卻又馬上撇開。

「今天就只是想來看看的。」

她的用詞總帶著刻意的距離感，讓我胸口微微發緊。

我的笑容並未動搖，反而更深了。

自從上次之後，我就明白，她不是生性冷淡，只是不懂得怎麼靠近。

當其他攝影師靠近攀談時，曉冬像上次那樣，靜靜退到了人群之外，彷彿一個從畫面消失的幽靈。

隔著落地窗看見她，在屋簷下點起一根菸，煙霧在雨裡散開，她的神情模糊又清晰。

不同的是，當我的目光對準鏡頭時，她的視線也跟著停留在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第一次明白，一個人的目光能夠讓人如此不安。

明明那麼多鏡頭對著我拍攝，我卻只在意窗外的那一雙眼。

上次我還在為她的漠然感到失落，如今終於被她注視，卻又害怕的不敢與她對上視線。

在攝影接近尾聲時，我感覺到裙口有些鬆脫。

當初拿到錯誤的尺寸就該退貨才對。

我在心裡暗罵自己的大意，卻依舊維持笑容。

只要不動，就不會被發現。我這樣告訴自己。

攝影師說「再一張」，我深吸一口氣，一手悄悄壓著腰部，直到結束那刻才終於鬆開。

就在那一瞬，一雙手從背後伸來，將一件黑色外套繞過我的腰，打了個結。輕微碰觸到的手臂微微發燙。

「快去廁所調整吧。」她的聲音很輕，幾乎快被雨聲掩去。

我回過頭，看見曉冬站在不遠處，神情平靜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怔了一下。

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我的胸口猛地一緊，心跳像被人猛捏住的氣球。

我自以為完美地隱藏了慌亂，可她的眼神卻一點也不遲疑。

被看穿、被理解、卻無法掩飾的感受像潮水般湧上心頭。

我連忙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偷偷望向她，她依舊站在那裡，平靜、安定，卻又能在瞬間抓住我心底最脆弱的角落。

直到我調整好，與曉冬並肩走出店外，那件外套都還繫在我的腰上。

「這樣比較讓人放心。」

要還給她時，她是這樣說的。

我不願再去思考這句話背後的意思，這只會讓我的心跳更加混亂。

下了一天的雨，好像還沒有停止的打算。

我們各撐著一把傘，她走在我右側，傘緣幾乎要碰在一起，兩人間的距離比表面更加遙遠。

儘管我想了好幾種打破沉默的方法，在說出口前卻都成了輕盈的空氣，好像我忘記了說話的方法。

「他怎麼沒陪妳來?」張曉冬突然開口，她的目光並沒有轉向我，只是靜靜的看著前方。

「誰?」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陳宏彬。」

她提起前男友的名字是如此自然，像是一個老朋友。

「他工作很忙，我們其實很少見面的。」

一個26歲，事業正起飛，每日奔波於拍攝現場。

一個22歲，大學快畢業，連未來要往哪裡發展都還不確定。

維持我們兩人的好像並非愛情，而是信任。

相信對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張曉冬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多問。是因為她很了解陳宏彬嗎?還是她覺得這個年紀的愛情就是如此?

「妳覺得，這樣能叫做喜歡嗎?」

「什麼意思?」她終於抬頭看我，鏡片之下的雙眼有著一種純粹。

「就是… …這樣的狀態不太像交往。」

張曉冬並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或許是不想對我的疑惑敷衍了事。

「只要彼此都還相信對方就好了。」她停下腳步，「至少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她的語氣很輕，卻像鉛錘一樣壓在我的心上，讓我喘不過氣。

「那你們怎麼結束的?」

在我說出口後，回應我的只有雨落在雨傘上的聲音，還有我們踩過水窪的腳步聲。

張曉冬沉默了，我甚至以為我沒問出口。

鴨舌帽遮住了她的表情，讓我無從判斷。

「覺得累了，厭煩了。」

她的語氣平淡，也許是太多人問過一樣的問題，也許是她早已在心中問過自己無數次。

就像很多愛情一樣，他們沒有吵架，沒有挽留，沒有電視劇那般拉扯。

像河流到了分岔口，一切都那麼自然。

那，妳還喜歡他嗎?

這句話在胸口轉了好幾圈，最後被雨聲吞沒，只化成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張曉冬抬起頭，像是察覺了什麼，朝我看了一眼。

我們的目光在濕潤的空氣裡相碰，誰也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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