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之後 - 反面 - 夏雨柔

「曉冬等一下就到。」

我還在整理衣服時，陳宏彬看著手機與我說，好像那人只是今日拍攝的助手，並不是他至今仍會偶爾提起的前女友。

不能說我完全不在意，但在意的程度大概就像衣角沾上咖啡漬，很自然就能無視掉。

所以我像往常一樣笑著點頭回應。

曉冬與我想像中的樣子相差甚遠，我一直以為她是更嬌小、柔弱的女性，外表溫柔有氣質。

她手臂上的刺青讓冷淡的態度更加鮮明，視線交錯時，那一瞬的空白比任何表情都鋒利。

但以我們兩人的關係，我能理解她為何對我如此冷淡，即使她今日刁難我或者對工作敷衍了事，也完全在我意料之內。

事情卻並非我所想。

張曉冬做事十分細心，準確一點說，是那種深怕出錯的謹慎。她無時無刻在確認燈光，還有畫面的構圖，每當陳宏彬停下調整相機時，她也會跑來整理我的頭髮與衣服，順便拿水給我。

我頓時來了興趣。

所以在請陳宏彬去買午餐後，我走到張曉冬身後，她很明顯的緊張，不肯從相機中抬頭，像極了充滿戒備的小黑貓。

「只是…覺得我們倆或許合得來?」

我話一說出口，她直勾勾的盯著我，像要從我眼裡挖出答案。但這只持續了幾秒，她再次看向相機螢幕。

陳宏彬總是拍人物，我也時常看他的作品，有次在他的電腦，看過名為張曉冬的資料夾。

裡面是一些非常普通的日常照片，路邊的花、附近的超商、街角的貓、路面積水上的倒影，沒有任何技巧或構圖，像單純在記錄什麼。

直到看到張曉冬相機裡的一張照片，我才明白陳宏彬那句『她是最專業的』，真正的意思。

她鏡頭下的我，好像比其他人照片中的更鮮活。

「下次還會跟曉冬一起攝影嗎?」

陳宏彬牽著我的手握緊了一些，他轉頭看我，眼神帶有些許驚訝。

「怎麼了?」

「只是覺得她很細心，我很喜歡跟她一起工作。」我垂下眼簾，並沒有正視他的眼睛，這句話明明不是謊言，卻讓我的心跳有些混亂。

「我可以問問她。」聽到我的回答，他才放鬆下來。

但事情沒有像我想的那般順利，宏彬說曉冬回絕了所有邀約，並表示她並沒打算在這行業深耕，讓宏彬去找專業人士。

仔細想來也是，誰會想一天到晚見到前男友跟他的現任呢？

我與張曉冬的對話紀錄就一直停在那天的照片，時間從幾天到幾個禮拜，最後直到下個月，不長不短的時間裡，天氣從晴朗炎熱，變得潮濕陰暗。

時間會讓人懷疑自己，也許我並不是那麼在意她，也許那張照片並沒有讓我動搖，也許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深夜裡，我盯著螢幕許久，手指懸在鍵盤上。

在重複了好幾次輸入跟刪除，下定決心傳出一則訊息後，我立刻關上手機放在床頭。

她會怎麼想?會覺得我是奇怪的人嗎?如果不讀不回呢?上次有這樣緊張的情緒，還是在回覆陳宏彬的告白那時。

每當訊息通知聲傳來，我的手比我的腦袋更快做出反應。有一瞬間我甚至想把其他人的訊息通知靜音。

沒想到，在收到回覆之前，我先在街頭看見了張曉冬的身影。

早晨的陽光穿過厚重的雲層，地面未乾的積水和濕氣，離開了除濕機庇護的房間，就像跳入大海一般，讓人難以呼吸。

這樣糟糕的天氣，遠處拿著相機的人卻像在自己的世界，她穿著與那日相似的深色連帽衫，對著仍在滴水的屋簷拍照。

我羨慕那樣的世界，不需要取悅誰。

但我也知道，我做不到。

我走近時，張曉冬沒有馬上發現，非常專注在觀景窗裡的世界。她身上散發著與這樣的天氣截然相反，乾爽又清新的香氣。

「張曉冬?」

我彷彿看見一隻炸毛的貓，還帶有一絲心虛，畢竟她已讀不回了我的訊息。可我不想讓她感到為難，所以並未提起這件事。

「妳在街拍嗎?」

「嗯… …」張曉冬有些遲疑的回應。

我盡量讓臉上的笑容柔和一些，卻沒有什麼效果，她的眼神始終充滿戒備。

「我正要去外拍，妳能陪我一起去嗎?」深怕這次錯過，以後就沒機會碰面，我的不安催促我做出行動。

她的反應跟我想的一樣，滿臉疑惑。沉默就像持續了數分鐘之久，久到我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

就在我要開口前，她卻回答了。光線穿過樹梢，正巧照在她的臉上，這是今天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好，我陪妳去。」

我的開心只持續到外拍現場。張曉冬的鏡頭並沒有落在我身上，她像一道影子一般融入路邊的樹蔭下。

她與圍繞在我身旁的人不同，明明是陪我來的，卻像在場唯一一個陌生人。

快門的聲音不停響起，我很想知道自己此時是什麼表情，有跟平常一樣自然嗎?是我每日照鏡子練習好的模樣嗎?

最近每當我微笑時，總會想起張曉冬拍的那張照片。

張曉冬默默的點起一根菸，冉冉上升的煙霧消散在空氣中。

原來她會抽菸。

明明我從未在她身上聞到煙味。

陳宏彬也是會抽菸的人。

即使我們沒有擁抱，菸草味仍會纏著我不放。

即使我專心在拍攝工作上，對著那些鏡頭微笑，視線模糊之處仍被那個身影佔據。

我到底是想從張曉冬身上得到什麼呢?

在我思考的間隙，有人往張曉冬走去，並喊出了她的名字。

「曉冬!」

出乎我意料的，她笑了。

張曉冬露出我從未看過的表情，笑盈盈的與那人寒暄。

快門仍在響，但我的笑容卻不太聽話。

越是努力，臉上的肌肉就越發僵硬。

原來她不是對所有人都冷淡，只是不曾對我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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