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棕色新星 - 第三章：永夜的好員工

空氣裡有三種氣味。

臭氧。

鐵鏽。

胃酸。

六萬四千對嘴唇，同步率99.7%，像一個巨大的肺在呼吸。

T-38472坐在第三排第七列。

他的嘴在動，第47道咒語從舌根滾出，帶著鐵鏽味。

輔音重擊上顎，元音沉入腹腔，嘴唇乾裂，滲出血，他不知道。

他舔了一下嘴唇，嘗到鹹味。

詠唱了八小時，喉嚨裡結了一層繭。

壽命又少了一截。

屏幕閃了一下。左下角跳出小字：「第47道已確認。做空倉位+12,400手。剩餘額度：53道。」

還差53道。

他抬頭看導師的座位，第五排第一列，編號S-05019。

S-05019的背脊彎成一道橋，白髮在空調風裡飄動，髮根處有一圈黑色的痕跡。

不是染髮長出來的黑，是壽命透支過度後，毛囊逆生長的色素沉積，永夜的老員工都有這個標記。

T-38472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髮根還是黑的。

遲早有一天，那圈黑色會爬滿頭皮。

第48道。

「尼爾……卡塔……弗倫……蘇。」

聲帶震動。

胸腔共振。

腹腔共振。

三個點在發熱，每念一道咒，三個端口就開啟一次。

開啟越久，抽走越多。

他不知道原理，他只知道一個事實：

念得越快，死得越快。

不念......

死得更快。

最後兩個音節出口，胃部抽搐了一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緩慢而沉重。

他沒有回頭。

規矩：詠唱過程中不許回頭。

一聲悶響，裝滿米的袋子從肩膀高度滑落地面。

無人尖叫，無人喊叫，六萬四千張嘴都在忙著自己的咒語。

他盯著屏幕倒影，導師S-05019的身影從椅子上滑落，側躺在地板上，白髮鋪散在灰色地毯上，像一灘融化的雪。

導師旁邊的交易員看了一眼，沒有停下；

前面一排的交易員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停下。

倒下的人會被拖走，活著的人繼續詠唱。

靜默持續了五秒鐘。

他聽到了S-05019的動靜。

沙啞，像砂紙在水泥地上摩擦。

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繼續念。」

導師還躺在地上，臉朝著天花板，眼睛睜著，瞳孔渙散，但嘴還在動。

嘴唇一張一合，沒有聲音，口型是第83道的開頭。

像一台被切斷電源還在慣性運轉的機器。

T-38472轉回屏幕。

沒有回頭。

提示框已經跳到了第49道，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手在抖。

他按了下去。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人從座位旁邊走過。

腳步很快，沒有停頓，彎下腰，檢查了S-05019的頸動脈。

從腰帶上取出一個掃描器，在導師額頭上滴了一聲。

「可回收壽命：零。」合成音平板無調。

「建議：直接焚化。」

第49道。

第一個音節剛出口，就不對。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抵抗，肋骨發疼，骨髓像被凍結，一寸一寸結成冰渣。

屏幕閃爍，紅色警告框彈出：「靈魂期權定價異常。標的物：祖靈儲備。當前價位：-12.7魂年。波動率：897%。警告：已觸發強制平倉條件。」

追加咒語倒計時：

10秒。

9秒。

8秒。

手指按向追加確認鍵。

就在這一瞬間，身後又傳來一響動。

S-05019的嘴停止了蠕動，那雙渙散的眼睛還睜著，但裡面有什麼東西消失了。

機器停止運轉的那種停止。

追加咒語，七個音節，三個共鳴腔同時發力。

他張開嘴，吸氣。

視線開始發黑，黑暗從邊緣向中心收縮，心跳變得稀稀拉拉。

中間的過程像被剪掉，意識從身體裡被拔出去，等咒語念完再塞回來。

舌頭腫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沫。

99.7%。

還差0.3%。

喉嚨裡有一團東西在翻滾。

血。

很多血。

嘴唇張開，一口血噴在屏幕上，沿著防爆玻璃往下淌，把99.7%的數字染成暗紅。

還有最後一道咒語。

第90道：「永夜結算咒」。

每天的最後一道，也是最昂貴的一道。

它不從市場抽東西，它從交易員自己身上抽東西。

結算之後還剩多少壽命。

他不知道，永夜不告訴你餘額，只告訴你「繼續」。

他用額頭把身體從屏幕上撐起來，張開嘴。

喉嚨裡沒有聲音。

試了第二次，聲帶在震動，沒有氣流通過，發出的只是氣流摩擦的嘶嘶聲，漏氣的風箱。

進度條停在99.7%。

心跳在減速。

電池耗盡了。

腦子裡閃過一個詞：

明天。

他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來。

他撐不到100%。

頭垂下來，機房的嗡嗡聲還在繼續，另外六萬三千九百九十九個嗓音還在詠唱。

他在共振中昏過去。

手還搭在鍵盤上，指尖距離確認鍵兩厘米。

確認鍵還在閃。

等著他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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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是一種生存策略。

T-38472是個好員工。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ifLSi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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