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東京一家瀰漫著菸味的喫茶店中,寫下了這段紀錄。過度甜膩的哈密瓜蘇打,已經不想再疊上更膩口的香草冰淇淋,只有一顆紅得虛假的櫻桃卡在巨大的冰塊間。同樣是色素糖漿,我還是喜歡掛著「草莓」名頭的紅色蘇打。
現在想想,我的這趟打工度假之旅,好像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好事。反倒是一件件小小的不幸,一步步把我推入絕望。但在這絕望之間,隱約還是浮現一張太陽般燦爛的臉。圓圓的鼻頭,同樣圓滾滾的眼睛,紅通通的臉頰,還有那句話。
「請好好享受東京,東京有很多好玩的喔!會為你應援的。」
那是我在北海道看到最耀眼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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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來乍到,拖著沉重的五件行李從札幌到幌延,自作聰明地先跑去町役場辦理了遷入手續;手續辦得順利,因此多預留的幾天,就去了北邊的稚內市玩耍。稚內市冷冷淡淡,卻也不甚排拒人,旅宿林立,而我選的是最便宜的青旅。雖說便宜,因為在偏僻城市,一晚價格還是偏高。
幸好這間青旅有溫暖的大客廳,可以讓旅客在此讀書、用餐、聚會。我入住時人最少到整間六人房只有我一人,白天的客廳起居區,也就成為我獨佔的區域。因為天氣又溼又冷,我窩在旅館中,只有短暫去看了公園,並且看到可愛的蝦夷鹿,也抽了當地神社特有的螃蟹籤。當日的早餐,吃的也是鹿肉咖哩。因為香料的氣味太濃厚,我其實吃不出鹿肉的味道。
有一個小小插曲,是我獨自在公共空間時,有個小女生哭得像是剛被熊追,因為語言不通,我只能把手機借給她,但電話沒有撥通。後來她的爸爸回來,原來就是早上盛鹿肉咖哩給我的員工。他謝謝我幫她的女兒,不過我還是一頭霧水。
我沒想到,溼冷得發抖的這段回憶,已經是我在北海道最快樂的一段記憶。
到了心心念念的牧場,被牧場主人親自開車接回牧場。幫我搬行李時,牧場主人還說「妳很幸運喔!」,我這才發現,網路上找到說要輪流洗澡的消息在我這裡不適用,因為我的房間居然有自己的衛浴!這是最大的幸運了吧!當時我這麼想。
抵達牧場前兩天,因為還沒到談好的工作日期,我白吃白住了兩天,良心越來越不安,終於第三天可以穿上工作服開始工作。首日,我只是見學,看著前輩做事。那時我就發現不妙。我的日文程度根本不夠,前輩說的話我常常聽不懂,需要她本人演示一次才行,這種情況下要記住內容更難。兩個前輩都很溫柔和耐心地指導我,但是語言隔閡加上我糟糕的記憶力,讓我開始非常焦慮。在牧場的工作主要是打掃、餵食和榨乳,我原以為會是勞力負擔重的粗活令我感到辛苦,沒想到打倒我的,是我「記不住」這件事。我記不住哪個桶子要做什麼,開始和收拾要做好那些準備,儘管在牧場主不在的晚餐時間,帶我的前輩好心地說「一開始都會很艱辛吧?大家都是這樣喔」,但是接下來幾天,看著前輩陪我工作,卻還會因為我的關係全體晚半小時下班,這種壓力,不亞於直接被斥責。
牧場內有其他臺灣人,他們的日文都可以流暢溝通,因此我沒有覺得壓力減輕,反而更覺得「為什麼他們做得到,我做不到?」。我覺得我像是個突然轉來、語言不通的轉學生,牧場工作忙碌因此沒有辦法特別照料我,就成了我一直拖後腿的局面,走在路上時,看著前面成群結隊的背影,也覺得很孤單。
在寄履歷給這間牧場之前,我其實爬了非常多相關的文,都說這裡非常溫暖和善,像是第二個家鄉。實際體驗後,果真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我是個獨自生活慣了的人,團體對話時插不太上話,吃飯時拿著筷子的手都在抖。所謂的「家庭感」,我完全感受不到,還常因為吃飯時沒有脫外套這些事被提醒,更加明白自己很不會讀空氣。我太天真了,想說三個月而已,體驗日本家庭的生活,短暫的集體生活不會壓垮我吧。結果壓垮我的,是我工作結束後,在外面等了我很久的前輩們面上的倦容。
吃飯時大家都有固定的位置、碗筷,坐在我旁邊的女生叫Hinako,其實初次介紹大家,我記住的只有她的名字,一直在想會不會和沉默之丘f的雛子同名。我坐在餐桌的最角落,離桌菜有點遠時,Hinako總是會主動端盤子問我要不要夾菜。從談話間,我才發現大家以為我跟Hinako一樣是大學生左右的年紀——打工度假的人好像通常是如此。Hinako才23歲,大學剛畢業就來了,東京出身。在從工作場地走回去的路上,我和Hinako問到這些。
第三天就差不多要有獨立工作的能力了。由於牧場環境又溼又髒又忙,不可能現場做筆記,錄音、影或照相設備都帶不進去,我唯一的學習方法就是事後做筆記,當時已經忘得差不多了。當我隔天充滿自信地照著筆記本上的第一個步驟做事,馬上就被前被攔下來說「違う!」,這是我工作時最常聽到的話。筆記不斷修正,我的做事方法還是破破爛爛。
回去的路上,Hinako手上捧著一隻小鳥,說要救牠。休息時間,我試圖補眠時,聽到隔壁小屋傳來的聲音,並且看到有人鑽到屋子底下拿出一塊一塊......石頭?我把棉被拉到頭上想蓋住噪音,但又忍不住好奇她在做什麼?
不久之後,Hinako主動提起並帶我去看,我才看到她居然用石塊堆起一座給小鳥的墳墓,還插上斜斜的十字架。
「十字架是XX桑幫我做的。」Hinako靦腆地說。「可以的話請和我一起拜一下吧。」
我雙手合十,為死去的小鳥祈福,Hinako看起來非常開心。
「謝謝妳!」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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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要落下去了!」
我應了聲後,牧草從上方落下。
Hinako的工作帽是桃紅色的。
我做到第四天才知道,四天後要學新的東西,工作崗位就是在清潔榨乳廠和趕牛間交換,通常兩天會換一次。
獨自上工的我,打掃速度完全不行,但那天帶我的前輩請假,我只能硬著頭皮去做。幸好Hinako做完她的工作後幫我完成我的進度。
我滿懷感激道謝時,她單純地笑著說沒什麼。
在替成捆的牧草彩繪時,Hinako畫的是庫洛米,最後大家簽名,我才看到她的名字是日向子。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適合她的名字了。
做了六天後,對於新東西完全記不起來也聽不懂的我,還是提出離職。本來想說要是工作內容可以調整或學習期可以拉長,也許可以做下去,但牧場主人把選擇權交給我。
想了想,我來這裡六天,沒有一刻感到開心。除了我工作表現不佳,我也是真的不喜歡這份工作和這個環境,這些都是要來了才會知道的事。我問了大家為什麼想要留下,有的人感謝牧場主的照顧,有的人覺得這份工作適合她且喜歡這裡的生活方式,Hinako則是喜歡牛。
最後,我選擇離開。
晚上,大家就都知道這件事了。
Hinako說有照片要傳給我,是我參加活動時的照片。我也回傳給她謎之影像,是她在畫庫洛米時的影片。
走回房間的黑漆漆路上,Hinako說:「接下來是要去東京吧?東京有很多好玩的!」
在離開的早晨,我一一向大家道謝,收到的幾乎都是「下份工作要努力,要堅持下去」。
剛好在刷浴室的Hinako抬起來,笑著對我說:「好好享受東京,會一直為你應援。」
只有她毫無批判。
對於我這個沒用的人來說,沒有比這更深刻的溫柔。
我離開了,還在東京漂泊,等待應徵的工作給我班表;租的share house還在處理中,過渡期還是得住在其他地方。拖著行李的大型移動尚未結束。
喫茶店裡的菸味逐漸被拿坡里義大利麵的香氣蓋過。
Hinako現在,應該還在和她喜歡的牛,勤奮且快樂地工作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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