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大约七八岁，母亲教我认字。不是在学校里，是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夏天的傍晚，暑气渐渐退了，母亲搬了两把竹椅放在梧桐树下，又拿出她自制的字卡，硬纸片上写着工整的楷书。我坐在她对面，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墙角的蛐蛐叫得正欢。母亲指着“骄傲”两个字，一遍遍地教我念。我跟着念了几遍，便不耐烦起来，问道：“骄傲是什么意思？”
母亲想了想，说：“就是心里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那很了不起有什么不好呢？”
母亲笑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我讲了项羽的故事。说这个人很厉害，能举起很重的大鼎，打仗从不输给任何人，但他太骄傲了，最后打败仗的时候，觉得没脸见江东父老，就自杀了。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项羽这个人真是可怜，打了那么多胜仗，只输了一次，就要死。那时我以为，骄傲就是这样的——一种让人失败的东西。
后来上学了，老师也常常告诫我们要谦虚。“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句话几乎成了每个班级的班训。谁要是考了满分在班里炫耀，一定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我们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得意，生怕被人说“骄傲”。久而久之，骄傲这个词，在我的心里便和“落后”“失败”“狂妄”这些词连在了一起，成了一种需要刻意避免的情绪。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重新认识了骄傲。
那是大学时代的一个秋天，我去看望住在城郊的伯父。伯父是个老木匠，做了一辈子的家具。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刨一块木头，木屑卷曲着飞出来，带着好闻的松木香味。他在做一把椅子，不是普通的那种，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要雕刻一个蝙蝠的图案，取“福”的谐音。我坐在旁边看他干活。他拿起刻刀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平常那个佝偻着背、说话慢吞吞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如炬、手如磐石的匠人。他每一刀都下得极其精准，既不犹豫，也不鲁莽，早就看透了这块木头里藏着的形状，只是把多余的部分去掉罢了。
他刻完一片叶子，停下来，用手摸了摸，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种很安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满足。他看着我，说：“你看这叶脉，每一条都要有劲。叶子虽然薄，但筋骨不能软。”说着，他又低下头，继续雕刻。我注意到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木屑，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能在一块硬木上刻出如此柔软、如此生动的叶子。
伯父做了一辈子的椅子、桌子、柜子，都是些最平常的东西。他从来不在人前夸耀自己的手艺，也从未觉得做木匠是什么了不起的职业。可是那天，我分明从他雕刻时的神情里，读到了一种骄傲。这种骄傲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也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它只是一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里，达到了某种高度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一种笃定。就像山从来不宣称自己有多高，但山就在那里；海从来不夸耀自己有多深，但海就在那里。
伯父已经去世多年，那把太师椅我至今还留着。每次看到椅背上那片叶子，我都会想起他雕刻时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明白，骄傲原来可以是这样安静的、美好的东西。
前些日子读《世说新语》，看到一段关于嵇康的记载。说嵇康要被处死的那天，三千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求让他做老师，没有成功。临刑前，嵇康神色不变，看了看日影，知道离行刑还有一点时间，便叫人取了琴来，说：“广陵散从此绝矣。”然后从容弹了一曲《广陵散》。我读到这里，忽然觉得眼眶湿润了。嵇康的骄傲，不是对死亡的蔑视，不是对权力的抗争，而是一个艺术家对自己毕生所爱的音乐，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温柔告别。他知道这首曲子会随着他的死而失传，但他没有哀嚎，没有乞求，只是安安静静地弹完了。这种骄傲，是一个人最后的、也是最体面的尊严。
我因此想起孔子夸奖颜回的话：“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的骄傲，是一种对精神生活的坚守，哪怕贫穷困顿，也不愿意放弃内心的丰盈。这种骄傲里没有虚荣，没有攀比，只有一个读书人对自己选择的道路的确认。现在的人常说“安贫乐道”是一种麻木，是自我安慰，我倒觉得未必。一个人能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痛苦的时候仍然快乐，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大的骄傲吗？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一个朋友。朋友是中学老师，她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孩子，要么太骄傲，骄傲到目中无人；要么太自卑，自卑到不敢承认自己有任何优点。很少有人懂得你说的那种‘安静的骄傲’。”她说有一次让学生写作文《我最骄傲的一件事》，有个孩子写了半天，交上来一张白纸，说：“老师，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骄傲的。”她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如果我是朋友，我会告诉她的那个学生：你可以为你今天比昨天多认识了一个字而骄傲，为你帮妈妈倒了一杯水而骄傲，为你摔倒之后自己爬起来而骄傲。骄傲不一定非得是惊天动地的成就，它可以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正是这些小小的骄傲，一点一点地堆叠起来，构成了你对自己的尊重。
我们的教育总是教人谦虚，教人低调，教人不要出头。这些当然是对的，过度的骄傲确实会让人盲目，让人失去朋友，让人在应该谨慎的时候大意。但我们忘了告诉孩子，还有一种骄傲是宝贵的。它不是和人比较时的优越感，不是拿自己的长处去压别人的短处，而是一个人认识到自己的价值，确认自己的存在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安稳的喜悦。
一个园丁看着自己种的花开了，会骄傲；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学会了走路，会骄傲；一个科学家发现了自然界的某个秘密，会骄傲；一个诗人在稿纸上写下让自己满意的句子，会骄傲。这些骄傲，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调料，它让我们的生活有了味道，让我们的劳动有了意义。
那天在梧桐树下，母亲对我说骄傲不好，会让人失败。母亲说得对，她说的是那种浮在表面的、以压倒别人为乐的骄傲。但我想，如果她去看伯父的雕刻，她大概会换一种说法。她会指着伯父专注的神情，告诉我，还有一种骄傲，是刻在骨头里的，它让一个平凡的人在平凡的劳动中，获得不平凡的尊严。
现在我也常常骄傲。
当我写完一篇自己满意的文章，当我脑海里突然亮起来新的灵感，当我做了一顿好吃的饭，当我坚持跑了五公里，我都会感到一种安静而坚实的骄傲。这种骄傲不需要别人知道，甚至不需要别人认可，它是我对自己的确认，是我在时间的河流里，知道自己没有白白活着的证明。
宝贵的骄傲，或许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它如同伯父刻下的那片叶脉，细弱却坚韧，藏在生命的纹理深处，不声张，却撑起了一片完整的绿意。
所以，去吧，去骄傲地活着。不是为了赢过谁，只是为了不辜负那个努力了很久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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