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肆：長歌夢弦音》 - 序章：醉酒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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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天下還沒有四大劍仙。

李長歌也還不是詩劍仙。

他只是稷下劍院裡一個很有名的麻煩。

這個麻煩有多有名？

劍院先生講劍理，他聽得懂。

講規矩，他也聽得懂。

只是通常聽完以後，會挑自己喜歡的部分照做。

譬如先生說，劍者，持心也。

李長歌隔日便提劍下山，順手拆了一處專劫行商的賊窩。回來後滿身酒氣，還說自己不是惹事，是「持心而行」。

先生說，酒可養性，不可亂性。

李長歌又點頭。

第三日，他從山下請人搬回兩車酒，說自己正在養性。

顧懷章問他：

「喝這麼多，你養哪門子的性？」

李長歌答：

「少年豪情，壯志凌雲。」

顧懷章沉默片刻，道：

「那你還是少養。」

說罷，李長歌醉到險些從石階上滾下去。

稷下劍院那幾年，顧懷章與李長歌時常同行。

倒不是兩人性情相投。

而是劍院老儒先生覺得，一個太認真，一個太不認真，若放在一起，或許能互相調一調。

調了數年。

顧懷章仍然認真。

李長歌仍然不像話。

唯一的好處是，顧懷章漸漸看得出李長歌什麼時候快要惹事。

李長歌也漸漸學會，在顧懷章看他第二眼之前，先把劍按回去。

多半有用。

偶爾沒有。

那一年暮春，雨水未歇。

兩人奉師命下山，送一卷舊譜去洛水附近的韶院別館。

老儒先生把木匣交給顧懷章時，神色很鄭重。

「此譜不可濕，不可折，不可遺失。」

說完，他看向李長歌。

「也不可拿去換酒。」

李長歌一臉受傷。

「先生，弟子在您心中，竟是這等人？」

老儒先生道：

「你若不是，老夫何必特地說？」

顧懷章接過木匣，收進懷中。

李長歌湊到他旁邊，小聲道：

「你別真信先生。我雖愛酒，但也不是什麼都換。」

顧懷章問：

「那什麼不換？」

李長歌想了想。

「劍不換。」

顧懷章看著他。

李長歌又補一句：

「朋友也不換。」

顧懷章神色微緩。

李長歌再補一句：

「除非酒真的很好。」

顧懷章轉身便走。

李長歌在後面笑得差點追不上。

三日後，兩人到了洛水北邊一座小城。

春雨正密。

街上行人匆匆，酒旗被雨打得東倒西歪。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樓掛著兩排紅燈，三層高，朱欄綠瓦，門前一塊金漆招牌大得很有氣勢。

樓名叫春風樓。

李長歌站在樓前，看了許久。

顧懷章道：

「客棧在前面。」

李長歌道：

「雨在這裡。」

顧懷章道：

「前面也有雨。」

李長歌道：

「這裡有酒。」

顧懷章道：

「你沒有錢。」

李長歌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

「顧懷章，行走江湖，不可只看自己有沒有錢。」

「那看什麼？」

「看同伴有沒有。」

顧懷章平靜看著他。

李長歌立刻改口：

「先避雨。」

顧懷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懷中木匣。

雨確實大。

舊譜不可濕。

最後，他們還是進了春風樓。

樓裡很熱鬧。

商客談價，江湖人論刀，幾名醉客拍桌笑鬧。樓上雅間珠簾半垂，隱約有琴聲傳出。

李長歌一坐下，便要酒。

顧懷章要了熱茶，又將木匣放在膝上，避開窗邊飄進來的雨氣。

李長歌看得嘆氣。

「你這人，喝茶也像護卷。」

顧懷章道：

「我本來就在護卷。」

「舊譜千里送來，沒有酒助興，豈不寂寞？」

「它是譜，不是你。」

「譜也有心。」

「它若有心，應當也不想被你拿去佐酒。」

李長歌正要反駁，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拍桌。

「再彈！」

琴聲停了。

一道女子聲音低低響起：

「客官，此曲不宜酒宴。」

樓上有人笑了。

「本公子花了銀子，什麼曲不能聽？」

另一人道：

「不就是賣琴還債？裝什麼清高。」

眾人哄笑。

琴師沒有再彈。

那華服公子聲音一冷。

「怎麼，嫌銀子少？」

女子道：

「不是銀子的事。」

「那就是嫌命長。」

樓上笑聲更大。

李長歌手中的酒杯停住。

顧懷章看了他一眼。

「先別動。」

李長歌問：

「你聽見了？」

「聽見了。」

「那你還叫我別動？」

顧懷章道：

「先看清楚。」

李長歌笑了一下。

「你們認真人真麻煩。」

顧懷章道：

「你們衝動人更麻煩。」

李長歌本來已經要起身，聽見這句，反倒坐了回去。

「有理。」

顧懷章微微一怔。

李長歌把酒一飲而盡，慢悠悠道：

「所以我等他再多說一句。」

樓上很快又傳來華服公子的聲音。

「一個欠債賣曲的，也敢同本公子講曲規？彈！彈不好，妳這張琴也不用留了。」

李長歌站起身。

顧懷章沒有再攔。

他只是道：

「別傷無辜。」

李長歌回頭一笑。

「我像那種人嗎？」

顧懷章道：

「不像。」

李長歌很滿意。

顧懷章補道：

「但像會把樓拆了的人。」

李長歌想了想。

「那要看樓結不結實。」

說完，他提著酒壺上樓。

他走得有些歪。

像醉了。

可每一步都避開了跑堂小二、端菜婦人、樓梯裂痕，還有一隻躲在角落舔水的小花貓。

顧懷章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這人喝酒是荒唐。

出劍卻從不荒唐。

樓上雅間外，兩名護衛伸手攔他。

李長歌笑道：

「借過。」

護衛冷聲道：

「滾。」

李長歌點頭。

「懂了。」

下一瞬，兩人手中刀還未出鞘，手腕已同時一麻。

刀落地。

李長歌從兩人中間穿過，珠簾被他肩頭一帶，亂成一片。

雅間內，那名華服公子正踩著琴凳，手裡拎著半盞酒。

角落裡坐著一名女琴師，約莫二十出頭，臉色蒼白，懷中抱著一張舊琴。琴身有裂，卻被擦得很乾淨。

李長歌看見那張琴，眉頭微微一動。

華服公子怒道：

「你是誰？」

李長歌道：

「喝酒的。」

「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那你也敢上來？」

李長歌想了想。

「不知道才敢。知道了，說不定會嫌麻煩。」

華服公子一怔，隨即大怒。

「放肆！」

他身後幾名江湖客同時起身。

其中一人冷笑道：

「小子，想英雄救美，也先掂掂斤兩。」

李長歌看向那女琴師。

「妳欠他們錢？」

女琴師低聲道：

「家父病重，向春風樓借過銀子。他們要我夜夜在此彈琴還債。」

李長歌問：

「還了多久？」

「一年。」

「還完了？」

女琴師抿唇。

「掌櫃說，利息未完。」

李長歌點點頭。

「懂了。」

他轉頭看向華服公子。

「一邊壓人還債，一邊逼人彈曲取樂。」

華服公子冷笑。

「與你何干？」

李長歌認真想了想。

「本來不干我事。」

他抬手，酒壺晃了晃。

「但我酒喝了。」

「酒喝了，脾氣就不太好。」

華服公子臉色一沉。

「打出去！」

那幾名江湖客立刻出手。

雅間很窄。

桌椅杯盤皆在。

李長歌卻像早就看好每一寸空處。

他身子一側，避過第一拳。

酒壺輕輕一敲，敲在第二人肘上。

那人半邊手臂立刻發麻。

第三人拔刀。

刀光剛起，李長歌袖中劍光已出。

不是殺招。

只是快。

快得像酒意還沒散，劍已替他醒了。

刀斷。

杯碎。

幾名江湖客接連跌出雅間，滾下樓梯，砸翻兩張桌子。

樓下眾人驚呼四起。

顧懷章早已起身，一手護著舊譜木匣，一手扶住差點被撞倒的小二。

小二臉色煞白。

顧懷章道：

「退遠些。」

小二連忙點頭。

樓上，華服公子終於慌了。

他拔出短刀，轉身便去抓女琴師。

李長歌眼神一冷。

九歌劍出。

那時此劍還未名動江湖。

可劍鳴極清。

一聲起，整座春風樓的喧鬧像被人切開了一線。

第一劍，挑飛短刀。

第二劍，斬斷華服公子的腰帶。

第三劍，削斷他髮冠。

華服公子整個人狼狽跌坐在地，長髮散了一臉。

李長歌蹲下來，看著他。

「還要聽曲嗎？」

華服公子嘴唇發抖。

「你、你敢……」

李長歌道：

「我敢。」

他站起身，望向雅間外那塊金漆招牌。

那招牌從樓外伸進一角，寫著「春風樓」三字，金光燦燦，俗得很有氣勢。

李長歌忽然笑了。

「名字倒起得好。」

顧懷章在樓下抬頭。

「李長歌。」

李長歌回頭。

「放心。」

顧懷章沉默了一下。

這兩個字，通常不太能讓人放心。

果然下一瞬，劍光從樓上斜斜飛出。

轟然一聲。

春風樓門前那塊金漆招牌，從中裂成兩半，砸進雨地裡。

整條街都安靜了。

掌櫃從櫃台後探出頭，眼睛瞪得比酒杯還圓。

「我的招牌——」

話未說完。

又是一劍。

二樓半截朱欄齊齊斷落。

再一劍。

樓前酒旗被劈成兩片，在雨裡飄得像兩條認命的破布。

李長歌站在欄邊，衣袖被雨風吹起，臉上還帶著一點酒意。

「壓人還債的帳，拿出來。」

掌櫃張口結舌。

李長歌看了看剩下半邊樓。

「不拿也行。」

掌櫃立刻道：

「拿！小人這就拿！」

樓裡眾人終於明白。

這不是單純醉鬼鬧事。

這是來報不平的。

只是報得很吵。

顧懷章走上樓時，女琴師仍抱著琴，像還沒從驚嚇中回神。

他沒有多問，只把地上散落的譜紙拾起，整好，放回她琴旁。

「姑娘可還能走？」

女琴師怔怔點頭。

李長歌在旁道：

「你看，我沒傷人。」

顧懷章看了眼滿地碎木。

「嗯。」

李長歌挑眉。

「你這聲嗯，怎麼一點也不欣慰？」

顧懷章道：

「樓傷得很重。」

李長歌笑出聲。

女琴師也忍不住低頭，極輕地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短。

卻像悶了許久的窗，終於被雨風吹開一線。

後來，春風樓的債契被顧懷章逐張看過。

他做事認真，卻不冷硬。

該還的本金，他讓掌櫃算明。

不該有的利，他一筆一筆劃掉。

掌櫃起初還想爭辯。

李長歌坐在斷掉的朱欄旁喝酒，抬眼看他。

掌櫃立刻閉嘴。

女琴師最後拿回了自己的契書。

她抱著琴，向兩人行禮。

「多謝二位公子。」

顧懷章道：

「往後若再有人逼妳，可去稷下別館求助。」

李長歌道：

「也可去找顧懷章。」

顧懷章看他。

李長歌笑道：

「他認真，管用。」

女琴師望著顧懷章，又望向李長歌。

「那公子呢？」

李長歌一愣。

「我？」

女琴師點頭。

李長歌想了想，拎起酒壺。

「我不一定在。」

顧懷章道：

「也不一定醒。」

李長歌立刻道：

「這話就過分了。」

女琴師終於笑出聲。

那夜的事，很快傳回了稷下。

因為春風樓掌櫃派人送來了一封長信。

信寫得極長。

控訴李長歌仗劍行兇，毀樓拆匾，驚擾貴客，斬斷朱欄，劈壞酒旗，嚇跑三日生意。

信末還附了一張帳單。

老儒先生展開帳單時，神色原本很平靜。

看到一半，眉毛開始抖。

看到最後，他抬頭望天，久久無言。

旁邊弟子小心問：

「先生？」

老儒先生把帳單按在桌上，聲音悲涼。

「老夫這點存款……」

他閉了閉眼。

「本是留著買書畫的。」

李長歌站在堂下，低著頭。

顧懷章站在他旁邊，也低著頭。

老儒先生看向李長歌。

「你拆的？」

李長歌老實道：

「拆了一點。」

老儒先生拿起帳單。

「這叫一點？」

李長歌看了一眼。

「那酒樓建築不紮實。」

老儒先生問：

「招牌是不是你劈的？」

「是。」

「朱欄是不是你斷的？」

「是。」

「酒旗是不是你斬的？」

「是。」

「所以，是酒樓的錯囉？」

李長歌想了想。

「他說我驚擾貴客。」

老儒先生冷笑。

「你沒驚擾？」

李長歌認真道：

「那幾個不像貴客。」

顧懷章本來一直沉默，聽到這句，眼角微微一動。

老儒先生也險些被氣笑。

他看向顧懷章。

「你怎麼不攔？」

顧懷章答得很誠實。

「攔過。」

「沒攔住？」

「後來覺得，不必攔。」

老儒先生怔了怔。

顧懷章繼續道：

「春風樓壓榨琴師，債契有假，利錢不清。李長歌出手雖重，未傷無辜。弟子以為，他有錯，但不全錯。」

堂中安靜了一瞬。

李長歌偏頭看他。

顧懷章仍站得端正。

老儒先生沉默片刻，重重嘆了口氣。

「好一個有錯但不全錯。」

他看向李長歌。

「你聽見沒有？」

李長歌點頭。

老儒先生道：

「有錯，便要罰。」

李長歌又點頭。

老儒先生再道：

「不全錯，便少罰。」

李長歌眼睛一亮。

老儒先生冷冷道：

「但錢照賠。」

李長歌眼睛又暗了。

老儒先生拿起帳單，像拿著一卷傷心史。

「顧懷章，抄天衡舊約一遍。」

顧懷章應道：

「是。」

「李長歌。」

「弟子在。」

「去春風樓門前，把新招牌掛上。」

李長歌一愣。

「弟子去掛？」

老儒先生道：

「你劈下來的，你掛回去。」

李長歌試探道：

「那若掌櫃不讓我進門？」

老儒先生面無表情。

「你很會拆，應當也能設法裝回去。」

堂中幾名弟子終於忍不住低笑。

李長歌抬頭望梁，長長嘆了一聲。

「江湖不易啊。」

老儒先生拍案。

「是老夫不易！」

後來，李長歌果真去掛了招牌。

顧懷章也去了。

不是為了記帳。

是怕李長歌掛到一半，又惹事。

春風樓新招牌掛好時，雨已停。

李長歌站在梯上，低頭問：

「正嗎？」

顧懷章站在街對面看了看。

「左邊低半寸。」

李長歌嘖了一聲。

「你怎麼連招牌都不放過？」可以

顧懷章道：

「歪了便不好看。」

李長歌扶著招牌，忽然笑了。

「顧懷章，你其實也不是全無趣。」

顧懷章沒有答。

他只是看著那塊重新掛上的招牌。

春風樓三字仍舊金光燦燦。

可那夜之後，樓中再沒有人逼那女琴師彈曲還債。

許多年後，江湖人談起此事，多半只記得一句：

李長歌年少時喝醉拆過酒樓。

有人說他放蕩。

有人說他狂。

有人說稷下劍院出了個不守規矩的瘋子。

李長歌聽見，多半也不辯。

他只會笑著說：

「年少嘛，難免。」

顧懷章偶爾在旁，便會補一句：

「他那日沒醉。」

李長歌便立刻反駁：

「醉了。」

顧懷章道：

「劍沒有。」

這話其實不是顧懷章最早說的。

最早說這話的人，是柳徵音。

那一夜，春風樓對面的韶院別館裡，柳徵音正坐在窗後校譜。

她聽見劍鳴時，指尖停在琴弦上。

同門師姐推窗看了一眼，皺眉道：

「對面像是有醉鬼鬧事。」

柳徵音沒有立刻說話。

她聽著雨裡那一聲劍鳴。

很吵。

也很亮。

像一個少年人不肯好好講理，偏要用一劍把滿樓不平劈開。

她低頭，在譜旁寫下一行小字：

人醉，劍醒。

師姐問：

「妳寫什麼？」

柳徵音淡淡道：

「沒什麼。」

她合上譜。

窗外雨聲漸歇。

春風樓前，碎招牌躺在泥水裡。

而那一夜的月色，終於從雲後露出來，照在少年人的劍鞘上。

清清亮亮。

像酒醒之後，還未唱完的一聲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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