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先於毀滅
警報在日出前三分鐘響起。
一種純粹的、由星核聖殿量子諧振塔直接寫入城市神經網絡的頻率震動。它繞過耳膜，直接在每一個阿卡尼安人皮膚下的生物發光脈絡裡啟動，讓細密的金色迴路在零點三秒內從沉睡的幽藍色劇烈燃燒成近乎白熾的警示橙。
凱倫·沃斯第一個有感覺的器官，是皮膚。
他的脈絡迴路被強行拉醒，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塞進皮下，沿著頸椎往上竄，直到在他的頭骨基部炸成一朵劇烈的熱花。他在黑暗的值夜室裡猛然彈起身，頭盔的鎖扣還沒扣緊，生物護目膜尚未完全展開，星雲瞳便已接收到透過牆壁縫隙滲進來的第一道異色光芒。
那道光是粉紅色的。
粉紅是因為大氣層在某種高能粒子流灼穿時，氮氧分子被強迫電離、重新複合所發出的粉紅——一種物理上準確的、宇宙意義上的凶兆粉。
凱倫站起來，腳踏上冰涼的黑色石板地，踏出值夜室，站到了走廊盡頭的觀測窗前。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整個夜穹正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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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來無數次試圖回憶那一刻，想要精確重建他在那個瞬間的情緒狀態。但每一次，他所能觸及的，都不是文獻裡描述的那種「心臟下墜的恐懼」或「肺部收縮的窒息感」。
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幾何上的不適。
那些粉色光弧的分布不對。正常的大氣放電會沿著磁場線呈現出優雅的弧形，那是阿卡迪亞星強磁場數十億年來塑造的美麗數學。但此刻天穹上的光弧是折線型的、鋸齒狀的、反自然的——它們是外力強行切割大氣、迫使電磁場扭曲所留下的幾何傷疤。
某種東西正在用絕對的力量，強行重寫高層大氣的物理規則。
凱倫的脈絡迴路在頸部劇烈跳動，金色的光從頜線一路蔓延到鎖骨，燒灼得他幾乎想要用手去按壓——但他沒有。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讓幾何上的不適慢慢地、準確地變成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結論。
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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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
警報廣播在那之後三十七秒才真正開始說話。
那個聲音屬於中央星核聖殿的首席傳訊祭司，凱倫認識她，一個臉頰脈絡呈現罕見的雙迴路結構的老女人，聲音一向沉穩得像地層。但此刻她的聲音裡有一條幾乎察覺不到的裂縫，就像強相互作用力礦石在臨界壓力下發出的那種前兆微響。
「全體阿卡尼安人，赤色警報。這不是演習。赤色警報。蝕艦隊已確認突破外層防衛圈。目前偵測到的入侵單位規模……」
她停頓了零點八秒。
那零點八秒比任何語言都更殘忍。
「……超過三千萬艘。」
凱倫閉上眼睛。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量子星瞳在極度的信息衝擊下會自動進行一輪數據校準，就像精密儀器在測量超出量程的數值之前需要重置一次。三千萬這個數字進入他的神經迴路，在那裡引發了一場安靜的、微觀的電化學風暴，然後沉澱下來，變成一個沒有重量的、絕對的事實。
三千萬艘。
阿卡迪亞星的全部防衛艦隊是四萬七千艘。
他重新睜開眼，轉身走回值夜室，開始穿戴他的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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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核聖殿的守密人裝甲沒有他們士兵制式裝備的那種對稱性美感。士兵的機甲是為了戰場而設計的，有稜角，有裝甲接縫，有武器掛載點。守密人的裝束更接近祭司——黑色的主體納米材料如同凝固的暗物質，在光線下幾乎不反射任何可見波長，只在邊緣處有黃金色的重力鎖扣，以一種古老的幾何紋路排列。
那些紋路不只是裝飾，也是刻入材料本身的力場導引符文，使穿戴者能夠在星核聖殿的高重力區域正常活動而不被壓碎。
凱倫先扣上護脛，然後是腰甲，然後是雙臂的強化袖套，最後是那個全覆式的頭盔。
頭盔扣上的瞬間，外部世界的聲音被過濾、重構，轉化為精準的數據流直接與他的神經網絡對接。他的視野從肉眼的可見光波段擴展到全頻譜，整個城市的輪廓以熱成像、磁場分布、大氣壓力等多層疊加的方式呈現在他的感知裡。
然後他看到了城市北方天際線正在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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