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面藏在祖父舊宅閣樓裡的全身穿衣鏡,邊框雕刻著扭曲的黑桃木花紋。原本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整理,身為一個對老舊物件充滿好奇卻毫無頭緒的普通女孩,我只是想把覆蓋在鏡面上的那層厚厚防塵布扯下來。然而,就在防塵布墜落、露出鏡面的那一秒,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鏡子裡的「我」並沒有同步扯下布料。那個本該是倒影的影子,正靜靜地凝視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冷漠。我驚恐地想往後退,手掌卻本能地在半空中揮舞,試圖抓住點什麼來平衡身體,結果不小心按在了鏡面上。
預期中玻璃的堅硬與冰冷在與皮膚接觸的微秒內融化了。黑桃木花紋泛著沉暗的光澤,但鏡面卻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液化、塌陷了,向我傳來一陣柔和而無法抗拒的吸力。沒有狂風大作,沒有劇烈的碎裂聲,甚至連我衣服與空氣摩擦的細微沙動都沒有。這股力量不粗暴,卻像海綿吸水一樣理所當然。我的整個身體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層原本應該折射光線的堅硬介質,一陣短暫的眩暈與失重感排山倒海般襲來,隨後,我的腳步踉蹌了一下,終於踩上了實地。
我急忙轉過身。
這裡依然是那個堆滿雜物的舊閣樓。破舊的皮箱、落滿灰塵的紡車、半掩的木窗,所有的紙箱和祖父留下的舊書籍都以原樣堆疊著,木地板上厚重的灰塵也一模一樣。然而,只是多看了兩秒,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便從我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所有的方向都顛倒了。
原本在右側的西曬窗戶,現在突兀地移到了左邊;牆上掛著的那幅寫著「家和萬事興」的舊匾額,字體全部變成了詭異、扭曲的反字,歪歪扭扭地朝向錯誤的方向。我驚慌失措地低下頭,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胸 —— 我今天穿著一件棉麻襯衫,原本細心縫在左邊衣領上的復古盤扣,此時正端正地出現在我的右側。連我右手手腕上繫著的橡皮筋,現在也跑到了左手腕上。
「喂!有人嗎?媽媽!救命啊!有沒有人聽見我說話?」
我張大嘴巴,用盡全身的力氣歇斯底里地嚎叫。我的喉嚨劇烈震動,聲帶完美地配合著大腦的指令,甚至連胸腔和顱骨都傳來了因為極度恐懼而加速的、強烈的共鳴。可是,我的耳朵裡一片死寂。
沒有聲音。這並不是因為我突然聾了,因為我能無比清晰地聽到自己身體內部的聲音 —— 那是一聲接一聲、如同悶鼓般在頭骨內側迴盪的沉重心跳,還有我因為過度驚嚇而急促吞嚥口水的摩擦聲。然而,我張開嘴發出的尖叫與哭喊,在離開嘴唇的微秒內,就像落入真空一樣,被周圍黏稠、死寂的空氣徹底吞噬。
周圍沒有空氣流動的沙沙聲,沒有老舊木結構房屋該有的吱呀聲,沒有窗外遠處小鎮習慣性的汽車鳴笛,更沒有夏夜本該鋪天蓋地的蟬鳴與蛙叫。這個世界彷彿在音響電源被拔掉的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永久的靜止。
我徹底嚇壞了,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隨後手腳並用地撲向那面黑桃木穿衣鏡,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拍打、摳挖、用指甲撕扯著玻璃。
我的手掌拍在上面,傳來的觸感是冰冷、光滑、毫無彈性的。在鏡子的那一端,那個原本屬於我的、彩色的真實世界正靜靜地存在著。我能看見閣樓地板上還殘留著幾分鐘前我踩出的平底帆布鞋印,甚至能看見防塵布掉落在地上的褶皺。但那一端空無一人。那個剛剛在鏡子裡與我對視、眼神帶著悲憫的倒影,已經徹底消失了。我瘋狂地用額頭撞擊鏡面,換來的只有內心更深沉的震動。
我成了一個活在物質世界倒影裡的孤魂野鬼。
接下來的幾天,我經歷了人生中最漫長、最黑暗的崩潰。我無法走出這個閣樓,或者說,我根本不敢走出去。我癱坐在鏡子前的地板上,任由恐懼將我淹沒。每當我試圖張嘴,迎來的都是那種無邊無際的寂靜,那種安靜沉重得像是有實體一樣,死死地壓在我的耳膜上。
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了最讓我毛骨悚然的事情:從踏入這裡的那一秒開始,我就再也沒有感受過飢餓或乾渴。幾個日夜過去了,我的嘴唇沒有一絲乾裂,胃部沒有任何飢餓的痙攣,甚至連呼吸和心跳都變成了一種不需要空氣也能維持的、純粹物質的機械運動。我的身體似乎完全停止了新陳代謝,不需要排泄,也沒有流汗。這個世界的規則,把我的生理狀態殘忍地定格在了踏入鏡子的那一瞬間。我死不掉,也活不過去。
為了對抗那種快要窒息的死寂,我終於決定走下閣樓,試圖去尋找一絲活人的痕跡。木樓梯在我的腳下沒有發出半點原本該有的「嘎吱」聲,我走在上面,就像一個沒有質量的幽靈。
我走進了祖父家的客廳。餐桌上收拾得很乾淨,只有保溫瓶和蓋著紗網罩的茶盤。茶盤裡放著幾隻洗乾淨的倒扣玻璃杯,裡面還殘留著出門前剛洗過、尚未完全風乾的微小水珠。我走過去,揭開紗網,伸手去觸碰那些水珠。那些原本應該流動或蒸發的水滴,此時已經完全凝固了。它們維持著圓潤的形狀附著在杯壁上,質地卻像是一顆顆微小的固態塑料顆粒。
我失魂落魄地推開祖父家的大門,走上了小鎮的街道。
此時原本應該是下午兩三點,真實世界的太陽應該掛在偏西的天空。但我抬頭望向天空時,整個人再次陷入了混亂。
天上的太陽此時正掛在偏西的高空,但它移動的軌跡卻變得無比荒謬 —— 它此時正以一種極度緩慢的速度,由西向東,逆向朝著東邊的地平線緩緩落下去。而那鋪天蓋地灑下來的光芒,雖然刺眼,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我站在馬路中央,皮膚上感受到的卻是如同地窖般的陰冷。天上的太陽根本不是恆星,而是一個懸掛在巨型天幕上、無邊無際的冷光燈泡。
街道上停滿了車輛,有些車的車窗半開,駕駛座上放著公事包,副駕駛座上的杯架裡還擱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連鎖店咖啡。我透過車窗看過去,咖啡表面的白煙定格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扭曲的、固體般的微縮雲朵。車胎與路面接觸的地方、排氣管吐出的淡淡尾氣,全部都在這一刻變成了永恆的雕塑。
這裡沒有任何人。沒有步履匆忙的上班族,沒有在菜市場討價還價的老人,沒有奔跑吠叫的流浪狗,甚至連一隻蒼蠅、一隻蚊子,或是一株會隨風搖曳的雜草都沒有。路邊的花店裡擺滿了鮮豔的玫瑰和百合,但它們都如同翡翠和塑料雕刻般僵硬,樹葉和花瓣維持著在風中擺動的某個特定角度,生生定格在半空中。
這個世界是一幅巨大、宏偉、精緻卻沒有任何聲音的立體畫卷,而我,是唯一在畫框裡移動的異類,一個突兀的錯誤。
這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絕對孤獨,在不知道第幾天時將我推向了瘋狂的邊緣。我無法再忍受這種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到的日子。我停在一家精緻的精品店外,隔著厚厚的玻璃窗,看著裡面那些陳列在櫥窗裡的漂亮水晶飾品。在原本的世界裡,我是個連大聲說話都會臉紅的內向女孩,但在此時,內心的瘋狂與絕望徹底撕裂了我的理智。
我轉過身,搬起路邊綠化帶裡一塊景觀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向那面玻璃櫥窗。
在原本的世界裡,這一下絕對會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清脆巨響,接著是玻璃碎裂滿地、畫啦啦如同暴雨般的聲音,隨後會引來整條街的警報器狂飆。
但在這裡,石頭砸中玻璃的瞬間,什麼聲音都沒有。
那面巨大的玻璃無聲地裂開,化成了成千上百塊細小的、晶瑩剔透的碎片。然而,這些碎片並沒有按照我熟知的規律迅速墜落到地面上。相反,它們像是突然進入了無重力的外太空一樣,以一種極度緩慢、甚至帶有一種優雅美感的速度,在半空中緩緩漂浮、旋轉、擴散。
我呆呆地站在馬路上,看著眼前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玻璃碎片。我緩緩向前跨了一步,穿過這片由碎玻璃組成的靜止雨幕。每一塊折射著冷光的小碎片上,都誠實地反射出我此時的模樣 —— 那張驚恐、絕望、無助,因為長久未曾好好打理而顯得臉色蒼白、眼眶深陷的女性面孔。
無數個我的臉在半空中旋轉、交疊,組成了一場無聲而宏大的錯置幻境。我伸出手,指尖輕輕碰觸其中一塊碎片,碎片在半空中微微改變了旋轉的方向,卻依舊沒有落下。
「讓我回去…… 誰來救救我…… 我只是想回家……」
我無聲地對著那些碎片哭喊,眼淚一滴滴從眼眶裡滑落。然而,離開我臉頰的淚珠也同樣失去了重力的束縛,它們化作一顆顆完美、晶瑩的液體小球,和那些玻璃碎片一起,靜靜地懸浮在我周圍的半空中。我被自己的眼淚和碎玻璃包圍著,像是一個被囚禁在水晶宮殿裡的垂死人魚。
我必須回去。如果再在這裡待下去,光是這無邊無際的寂靜與孤獨,就能在心智上將我徹底粉碎。我的大腦會因為缺乏聲音和外部訊息的刺激而徹底退化,我會變成一個活著的瘋子。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沿著那條反向的街道,走回了祖父的老宅,重新爬上了那個陰暗的閣樓。
那面黑桃木穿衣鏡依然立在原地,它成了我生命中唯一的坐標,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從閣樓的舊書桌裡翻出了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試圖寫點什麼來記錄這荒誕的一切,以此證明自己還活著,證明自己還擁有作為人的思維能力。
然而,當我落筆的那一秒,我又遇到了新的阻礙。因為這個世界的所有文字都是反的,當我試圖像以前一樣用右手寫字時,寫出來的字在我的視覺裡顯得無比彆扭和扭曲。為了對抗這種視覺上的認知失調,為了讓大腦保持清醒,我強迫自己用左手開始笨拙、逆向地寫出「正字」。只有這樣,當我站在鏡子前,透過鏡面的折射去看筆記本時,那些字跡才能恢復成我熟悉的正常模樣。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開始用左手在筆記本上瘋狂地記錄、塗鴉。亦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去試探這個世界的底線。
我嘗試了所有我能想到的、甚至在別人看來無比愚蠢的粗暴方法。
我搬來了閣樓裡最重的一把實木椅子,使出吃奶的勁狠狠砸向穿衣鏡。椅子重重地撞在鏡面上,但在這裡,物質的碰撞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更詭異的是,鏡面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泛起,完好無損,連一條最細微的劃痕都沒留下。椅子被無聲地彈開,軟綿綿地倒在厚厚的灰塵裡。
我又找來了祖父以前修理工具用的舊鐵錘。我咬著牙,對準鏡子的中心點猛砸下去。鐵錘的鋼頭與玻璃接觸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砸在了一塊無法撼動的金剛石上,反震的力量震得我整條手臂發麻,可鏡面依舊光滑如新。
物理的暴力沒有用。
我翻箱倒櫃,找到了幾盒舊火柴。我擦燃了一根火柴,試圖去燒那圈黑桃木的雕花邊框。在原本的世界裡,乾燥的老木頭一碰上火星就會迅速燃燒蔓延。但在這裡,火柴燃起的是一團詭異的、靜止的藍色火焰。那火焰維持著被點燃那一秒的形狀,沒有晃動,也沒有散發出溫度。我試著把手指直接伸進那團藍色的火苗裡,皮膚沒有感受到任何灼燒感,只有冷冰冰的、像是有實體一樣的微弱觸感。火焰無法點燃木框,它在無聲中燃盡了火柴枝後便熄滅了,連一縷青煙都沒有留下。
我絕望地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淚不停地流。這裡的身體不會生病,不會虛弱,只會感到無盡的、排山倒海般的疲憊。那種疲憊沉重得讓我連睜開眼皮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意志力,但無論我睡多久,醒來時那種精神上的乾枯與勞累依然如影隨形。
我就這樣被卡在了生與死的縫隙裡。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時日。在這個沒有時鐘滴答聲、沒有日夜溫差的世界裡,時間感已經被完全剝離。我每天最主要的功課,就是像一具乾枯的蠟像一樣,靜靜地坐在穿衣鏡前,眼神空洞地盯著鏡子另一端的那個閣樓。
突然,在某個平淡無奇的時刻,鏡子另一端的木門毫無預兆地被推開了。
我的身體猛地僵住,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
那是我的母親。
她明顯瘦了整整一圈,臉色蒼白得可怕,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臉上掛滿了還沒乾透的淚痕。她穿著一件我最熟悉的舊外套,一臉焦急、魂不守舍地走進了閣樓。她的嘴唇在瘋狂地、劇烈地開合著。雖然我聽不到任何聲音,但我那無數次在腦海中模擬過母親聲音的大腦,在一瞬間就辨認出了她的口型。
她在喊我的名字。一聲接一聲,聲嘶力竭,帶著絕望的哭腔。
她開始在閣樓裡慌亂地翻動著雜物。她翻開了我失蹤前正在整理的那些紙箱,把我以前讀書時的筆記本、小飾品一件件拿出來看。每看一件,她的肩膀就劇烈地抽顫一下,顯然正在那端痛哭。她幾次失神地走到這面黑桃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顫抖著伸出雙手,試圖去整理自己因為多日奔波而哭得散亂的頭髮。
此時此刻,她和我的距離,僅隔著一層不到半公分厚的玻璃。
「媽媽!我在這裡!媽媽!我就在鏡子裡面!求求你看看我!求求你救救我啊!」
我整個人歇斯底里地撲在鏡面上,雙手瘋狂地抓撓著冰冷的玻璃,指甲在大力摳挖下折斷了,在玻璃上留下了幾道模糊的血跡。我拼命地用身體撞擊鏡子,大張著嘴對著她的臉哭喊。我的眼淚奪眶而出,但在這裡,淚水再次在空中形成了一顆顆靜止的晶瑩水珠,懸浮在我和她的面孔之間。
然而,鏡子那一端的母親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
在她的視角裡,這面老舊的黑桃木穿衣鏡只是誠實、毫無異樣地反射著一個凌亂、落滿灰塵、且空無一人的老舊閣樓。她看著鏡子,眼神裡只有失去女兒的無盡悲慟與空虛。她完全不知道,她苦苦尋找的女兒,此時正把整張臉死死地貼在鏡子的另一面,和她四目相對,哭得撕心裂肺。
母親在那裡絕望地待了十分鐘。這十分鐘對我來說,比過去在鏡像世界裡度過的所有孤獨日子加起來還要沉重、還要折磨。它像是一把鈍刀,在我本就血肉模糊的心上反覆割宰。最後,母親捂著臉,在鏡子那端徹底崩潰地痛哭著,緩緩轉身,步履蹣跚地下樓了。
隨著那扇木門無聲地關上,鏡子那一端再次恢復了空蕩與死寂。
我無力地沿著鏡面滑落,癱跪在地上。手指上的血跡在冰冷的玻璃上拉出幾道刺眼的紅痕。這一刻,我內心僅存的那點希望被徹底粉碎了。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我與那個充滿溫暖、聲音和色彩的真實世界唯一的聯繫,只剩下了這層薄薄的、卻如同天塹般無法穿透的玻璃界面。我就算死在這裡,化成灰燼,那一端的人也永遠不會知道。
日子繼續一天天過去,或者說,那只是物質在沒有時間概念的空間裡的無序堆疊。
我的長髮因為長久沒有修剪和梳理,已經長得極長,亂蓬蓬地散落在肩頭和背上。我的皮膚因為長時間觸不到真正的陽光,透著一種病態而死寂的蒼白。我已經徹底放棄打理自己,甚至不再去小鎮的街道上遊蕩。那些定格在半空中的碎玻璃和杯壁上的死寂水珠,已經無法再引起我任何的情緒波動。
我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一具裝載著乾枯靈魂的木雕塑一樣,靜坐在鏡子前,麻木地透過鏡面凝視著真實世界的變化。
透過穿衣鏡的反射,我能看到鏡子那一端的閣樓開始真正地落滿灰塵,蜘蛛網在木樑角落裡無聲地蔓延。起初,警察還會偶爾進來拍照取證,但幾個月,或者幾年過去了,進來的人越來越少。直到最後,那一端的閣樓木門被死死鎖上,再也沒有人推開過。原本堆放的雜物上覆蓋了厚厚一層再也沒被驚擾過的死灰,窗戶外透進來的光線也因為外面久未清理的積塵而變得日益昏暗。
透過這片死寂的荒蕪,我知道,那一端的家人已經徹底放棄了這裡,或者已經搬走。那座承載了我童年回憶的住宅,在鏡子的那一端,已經淪為了一座被封存的廢墟。
而我,也徹底退化成了這個鏡像世界裡的一個無名幽靈。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有時候我甚至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聲音聽起來是什麼感覺。
直到這一天,在無盡的麻木與絕望的最深處,當我百無聊賴地轉動脖子時,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閣樓角落一直被我忽略的地方。
那是一面固定嵌在老舊木梳妝台上的長方形小鏡子。
在原本的世界裡,這面梳妝台上的小鏡子是與那面巨大的黑桃木穿衣鏡形成了某個相對的角度。如果說,那面穿衣鏡是因為某種超自然的力量而投射出了第一層左右顛倒、沒有聲音的鏡像世界,那麼此時此刻,這面靜靜立在角落裡的小鏡子,它裡面所反射的景象,不就是「鏡子裡的鏡子」嗎?
我的心臟在沉寂了許久之後,突然毫無預兆地再次瘋狂跳動起來。那種沉悶的「咚咚」聲在我的頭骨裡迴盪,震得我有些耳鳴。
一個極其單純、幼稚,甚至可以說毫無邏輯的想法,像是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我那幾近枯萎的大腦。
我想,既然我是從外面的真實世界,走進了第一面大鏡子才來到這個詭異的反向世界,那麼,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是第一面鏡子的倒影。如果我現在,再走進這面位於第一層鏡像世界裡的小鏡子,我是不是就能「再穿過去一次」?
這就像小時候做數學題一樣,負負得正。第一次反轉讓我變成了反向,那麼第二次反轉,是不是就能把倒過來的世界再倒回去,從而把我從這個該死的無聲牢籠裡「放出來」?
這個想法在現在看來是如此的荒謬,但對於一個已經被無邊死寂折磨得快要瘋掉的女孩來說,它成了我溺水時能抓到的、最後一根閃閃發光的稻草。我根本沒有多餘的理智去思考這到底合不合乎邏輯,內心深處此時只有一個瘋狂燃燒的念頭 —— 擺脫這個地方!我要聽見聲音!我要回家!
我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我的雙腿麻木得像是不屬於自己,但我顧不上那麼多了。我跌跌撞撞地撲向了那個老舊的梳妝台,撲向了那面固定在上面的小鏡子。
當我顫抖著、將布滿擦痕和血痂的手掌輕輕貼上梳妝台鏡面的那一秒,奇蹟似乎再次發生了。
那股熟悉的、如同液體般黏稠而輕柔的吸力,果不其然,再度從鏡子的核心深處傳了出來!那種玻璃在指尖融化的特殊觸感,讓我的眼中在時隔許久之後,再次迸發出狂喜、甚至有些瘋狂的光芒。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帶著對回家、對母親、對聲音那種近乎病態的、歇斯底里的渴望,我整個人習慣性地向前一躍,張開雙臂,任由自己的身體和意識被無情地吸入那面梳妝台鏡子的最深處。
又是一陣鋪天蓋地、天旋地轉的劇烈眩暈感。這一次的擠壓感和窒息感,比我第一次穿越穿衣鏡時還要強烈、還要粗暴數倍。我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都在被無形的力量瘋狂地拉扯、扭曲,大腦一片空白,彷彿靈魂要被生生撕裂。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種讓人作嘔的旋轉感終於漸漸平息。當我的雙腳再度重重地踩到堅硬的實地時,一陣奇特的、如同大病初癒般的麻木感傳遍了我的全身。
我甚至不敢呼吸,只是迫不及待地、顫抖著睜開了雙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牆壁上的那一面舊掛曆。
「1」、「2」、「3」、「甲」、「乙」、「丙」…… 是正的!沒有任何反轉!每一個字母的線條、每一個數字的勾勒,都完美地回到了我記憶中最熟悉的排列順序。那幅寫著「家和萬事興」的匾額也端端正正地掛在牆上,文字的順序毫無錯誤。
我狂喜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我外衣領口上的那枚小盤扣,此時配置確實端正地待在我身體的左胸位置。我抬起右手,手腕上原本在第一層鏡子裡跑到左邊的橡皮筋,現在也好好地套在右腕上。
再看向窗外,陽光溫和,遠處的天空上,太陽此時在正東方的高空,位置與方向完全符合上午的規律。
我成功了? 我真的成功了? 負負得正的理論是真的? 我穿過鏡中之鏡,我回來了?
淚水再次湧上眼眶,這一次是狂喜的熱淚。我激動得全身發抖,張開嘴巴,準備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歡呼,準備大喊著「媽媽」,然後不顧一切地衝下這棟老宅的樓梯,去擁抱久違的人間。
然而,當我用盡全身力氣試圖發出聲音的那一秒,我的笑容在臉上生生凝固了。
我的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刻,依然如同之前一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黏稠的、冰冷的死寂。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狂喜的淚水還掛在臉頰上。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風吹過窗櫺的沙沙聲。沒有馬路上原本該有的汽車喇叭聲。沒有小鳥在樹頭嘰嘰喳喳的叫聲。更沒有樓下、或者隔壁鄰居家傳來的半點生活噪音。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能夠吞噬掉世間一切音訊的黏稠寂靜,依然如影隨形地籠罩著我,像是一具無形的棺材,將我死死地釘在裡面。
不…… 這不可能…… 這不是原本的世界。
一種類似於墜入無底深淵的恐懼感,瞬間將我剛剛升起的希望火苗徹底澆滅。我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像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驚恐萬狀地轉過頭,瘋了般衝到梳妝台前,看向那面讓我寄予厚望的固定鏡子。
鏡子裡倒映出的景象,讓我整個人如遭五雷轟頂,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凝固,大腦陷入了一片恐怖的空白。
鏡子裡站著的,依然是我。
那是一具毫無疑問的、屬於女性的身體。同樣的纖細骨架,同樣因為長期不見天日而顯得蒼白空洞的臉龐,同樣一頭因為驚恐和絕望而散落、長得有些病態的凌亂長髮。甚至連我外衣領口上的盤扣,也因為空間的二次反轉,完美地重現了我在真實世界時身為女性的模樣。
我全身上下的生理特徵沒有任何改變,我沒有變成怪物,我依然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但是,這並不是回家的通道。這是一個比第一層鏡像世界更加精巧、更加殘忍、更加讓人絕望的嵌套陷阱。
我癱坐在梳妝台前的地上,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依然纖細、白皙,是我熟悉的、屬於我自己的手。
我終於明白了。第一面黑桃木穿衣鏡,顛倒了空間的左右,將我拉入了一個沒有聲音的投影世界。而這第二面鏡子 —— 這面梳妝台上的鏡子,雖然將空間裡所有的影像進行了二度反轉。它完美地偽裝成了原始世界的模樣,修正了外在幻象,讓所有的文字變正了,讓所有的方向變對了。
可它僅僅只是修正了「影像」而已。
這個世界的本質,從始至終都沒有發生過一絲一毫的改變。這裡依然沒有聲音,依然沒有任何活著的生命,依然是一個由冰冷光線和死寂物質編織而成、絕對無法逃離的死胡同。它只是換了一幅看起來更像正向世界的精緻面具,繼續嘲弄著我的天真。
我像個瘋子一樣,再次從地上爬起來,哭喊著把雙手死死地貼在梳妝台的鏡面上。
然而這一次,指尖傳來的只有徹頭徹尾、堅硬無比、粗糙冰冷的普通玻璃觸感。那股曾經拯救我、又毀滅我的液體般的吸力,徹底消失了。無論我怎麼用力拍打,鏡面都再也沒有了任何泛起漣漪的跡象。
所有的通道,在這一刻,已對我進行了最徹底、最決絕的關閉。
我用一個基於天真和盲目的愚蠢嘗試,親手把自己從第一層鏡像世界,推進了更深、更隱蔽、更沒有任何救贖可能的牢籠之中。我甚至連在大鏡子前看著真實世界的家人、看著母親為我哭泣的最後權利,都親手剝奪了。
我無力地跌坐在落滿灰塵的木地板上,大張著嘴,喉嚨裡只能發出乾癟的、只有我自己能聽到的氣流摩擦聲。我的眼淚不停地流下來,掉在地上,迅速就被吸收,不留痕跡。
這裡的方向全都是對的,外面的世界看起來和家一模一樣。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這個看起來與真實世界一模一樣、方向完全正確,卻依舊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聲音、死了一般的寂靜空間。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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