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還不在那裡的一扇門 - 我不想動

我活了很久，已經二十幾歲了，比大部分寵物都活得久。

我一個人住在外面的狹小出租屋裡，現在沒有工作，整天在屋內醉生夢死，房租還是拿之前存的獎學金付的。

我也沒力氣打掃，所以我的房間很亂，房東有時候會來看我，幫我丟一些垃圾，然後罵我幾句，見我不說話，也就離開了。

我很累，但有很多人不知道我到底在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睡不著，整夜整夜都睡不著。

以至於看到那扇多出來的門時，我以為我是睡眠不足，出現了幻覺，可是它摸起來是如此的真實，只不過我打不開它。

我沒敢告訴房東，我怕他又罵我。

就這樣，我跟那扇多出來的門相伴了很多天，為了掩蓋它的存在，我還把櫃子推了過去，房東幾天後過來，看到很是驚喜，他說：「你終於有力氣動了啊。」

我沒回他，我其實還是沒力氣動。

又是一個禮拜後，媽媽她打了電話過來。

「為什麼還不回家？」她的聲音我再熟悉不過，畢竟陪伴了我二十餘年。

我說不出話，就保持著沉默，她又再問一遍：「你為什麼還不回家？」

「……」我幾度張口欲言，喉嚨卻乾澀地吐不出字來，像被掐住了一般，呼吸漸漸急促。

「說話！你說話啊！」她吼道。

此時，我腦中應該浮現出她面目猙獰的臉，但可能是太久沒見，我想不起她長怎樣了。

她在手機那頭開始哭喊：「你知不知道我養你有多辛苦！？你現在就是這麼對我的！？我生你養你到二十幾歲還不夠嗎！你就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嗎！？」

她還說了很多，但我聽不清楚。

我耳鳴了。

過了很久，她的聲音消失了，不是我掛掉電話，也不是她終於停下，而是我的手機沒電了，我放下它，靜靜地發呆。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

我僵硬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骨頭發出了些聲響，我的目光停在那扇門上。

我不知道我是以什麼心態握上把手的，我感覺不到東西了，腦子像被霧蒙住了一般。

而那扇從前不能打開的門，如今被我輕輕鬆鬆地開啟。

裡面只有烏漆墨黑，可我依舊被吸引著，一步步往前去，漸漸沒入那黑色的泥潭之中，潮濕且黏膩的觸感席捲全身，我瞇著眼，剛想闔上，眼前卻陡然出現一抹亮色。

我倏地睜大雙眼，發現我縮小了——約莫是五、六歲的我的軀殼，我動了動尚顯稚嫩的雙手，身旁就傳來了一道熟悉且低沉的男聲：「英文一定要補，還有數學……妳讓他學的那些才藝根本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孩子是你在顧還是我在顧？當然要聽我的！」

「妳那樣遲早毀了孩子一生！」

最終爸爸位居上風，媽媽悲愴的哭號又在耳邊迴盪，我輕輕一眨眼，回到了小學的畢業典禮。

爸媽都來了，但我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儘管我戴著近視眼鏡。此時的我站在臺上，一舉一動皆不為我所控制，只是照著曾經的路線走，市長獎的禮品遞到我手上，我機械地說了聲「謝謝」。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cvfCPJ9s

合照環節，他們被邀請上臺，一人站在一邊，一人碰著一邊肩膀，我無法控制地揚起笑容，而他們在我旁邊，真情實意地笑。

我真令他們驕傲。

又是一眨眼，我來到了國中，這時候好像是國二吧，爸媽在為了我要上補習班還是學校的輔導課吵架。

「跟著學校的進度走不是比較好嗎？妳看他段考都考成什麼樣了！第四名而已！」

媽媽尖聲：「段考有什麼用！？他現在要準備的是會考！會考！！」

吵著吵著，爸爸受不了，食指指向我：「不然妳問他，妳看他想要什麼？！」

他們同時望向我，我下意識看了眼媽媽的臉。

她的眼睛似乎很少照進光亮，在我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漆黑的，彷彿要將我吞噬，裡面承載了她的不甘、她的憤恨、她的偏執。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penPP6gS

而爸爸，他太過高大了，我看不清他的臉，二十幾時亦是如此。

最終我垂下頭，小聲道：「補習班吧……」

爸爸冷哼了一聲，離開了，步伐聲很大。

我抿了抿嘴，手抓著褲子，媽媽高興地走過來，剛捧起我的臉，我就眨了眼。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kiCrZ0kQ

高中，他們讓我選了三類，他們給我的目標是醫學院，這是他們意見難得相合的地方。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Z72OAtHz

他們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望我成為他們最完美的作品。

我從出生起，就背負著他們的名姓。

畢竟血濃於水嘛。

高中的時候，他們很少打擾我，但對我的期望不會少，我無時無刻不在讀書，我看著英文期刊密密麻麻的字母，聽著單字雜揉在一起的英聽，算著難解的試題，刷過無數本講義，記了無數頁筆記……

我的分數過了，近乎滿級分。

我上他們最滿意的一所大學的醫學系，學了一年，然後休學了。

是導師建議的，他說，我壓力太大了，建議我休學休息一下，也有一道聲音在勸我，不過我看不清楚說話的人是誰，但最後我還是聽了他們的話。

他們是事後才知道的，大罵了我一通，我忘了內容，只記得我最後離開了家，漂泊到了一個朋友的家裡，他人很好，收留了我。

只是我忘了他長什麼樣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FfzNhdF1

但他真的是我的好朋友，他很照顧我，我的日常起居基本都是他負責，以至於我開始良心不安，有一次就開玩笑地和他說：「我不能白住你房子啊，我付你房租吧。」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4ygyIobLY

他順著我的話應了一聲，後面給沒給，我忘了，我的記憶力似乎越來越差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6iMHSdbR

這段時間，我過得很好。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dzLewNA7

可是爸媽他們，不太希望我好。

他們找到了我，對著我的朋友破口大罵，兩個人強硬地把我拖回了家。

朋友打給我，我不敢接。

幾個月後，他終於在外面堵到了我，此時的我在發呆，他問我要不要去其他地方住，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把我帶到了外縣市，安穩地過了幾天，爸爸他打了電話過來，朋友在我旁邊，他是住隔壁的，只是剛好來找我，看到我在接電話，就把手機搶過去開了擴音。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fmGMVmBC

爸爸問我去哪了，我說我走了。

他說：「走什麼走？誰還願意讓你住？快點滾回來。」

朋友關了擴音，自顧自拿起手機罵了起來。

我看著他，他模糊的臉清晰了點，但我還是認不出來，儘管我的朋友只有那幾個。

後來，我越來越不想動，沒有一件事讓我產生動力，他終於受不了了，罵了我一頓，我最後只回了句「對不起」，他又不說話了。

當他越來越少來看我時，我就知道，我又讓別人感到麻煩了。

於是我嘗試自殺，割腕。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MqwxbFzFM

讀了一年醫學系的我，竟然覺得割腕可以死的輕鬆。

血越流越慢了，手也漸漸冰涼了，我沉默地看著一地狼藉，後知後覺：這間房子是別人的。

我拿了張便利貼，寫了句：對不起。

我好像只會說這一句話了。

但我沒有死成功，因為朋友剛好來看我了，他嚇了一跳，著急地跑過來給我止血，我才想起來，他也是醫學生啊，與此同時，我也看清楚了他的臉。

啊，是房東啊。

那這樣一算，我給他添了兩次麻煩，真的對不起。

我閉上眼，再次陷入了泥沼，黑暗吞噬我，一開始滑膩的觸感又纏了上來，可逐漸的，我感知不到任何東西。

………

……

…

這次，是醒不來了。

我在門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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