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昏睡中的薩菲感受到一片泛著微光的、流動的深藍色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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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的深處，薩菲彷彿回到了那座位於納姆拉都城中心的經學院。那年他才十四歲，仍不是手握重權的總督，只是個因天賦異稟、個性狂傲而被前輩們教訓、罰在塔頂觀星三夜的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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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菲，你看到了什麼？」溫柔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風中響起，白髮學者向著學徒問道，這位人物是薩菲最崇拜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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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看到規律。」年輕的薩菲仰著頭，紫色的眼眸倒映著漫天星斗，帶著少年特有的自負語氣：「我看到每一顆星都在既定的軌道上運行，沒有一絲偏移。只要掌握了這些公式，世界就是一局可以被演算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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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星辰之間那些黑暗的間隙呢？」白髮的學者輕嘆一聲，細長手指點了點他胸口的位置：「別忘了，滿溢這個宇宙的事物，便是『虛空』。你呢？你是那虛空中的星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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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中的畫面突然扭曲。導師的臉與洛恩那張蒼白且堅毅的面容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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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消失了，他夢見自己在冰冷的深淵中墜落，四周是米瑞恩瘋狂的笑聲與昂努克海刺耳的嘶吼。但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煙中，有一隻手強行撥開了星雲般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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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不符合任何鏈星術的幾何公式，它帶著灼熱的高溫，握住了薩菲，而那燙手得感覺靈魂都在跟著顫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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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薩菲在半夢半醒間呢喃出聲，舌尖觸碰到的是乾涸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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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卡密里翁大人？」
薩菲費力地睜開眼。映入簾幕的是阿哈札雷德城黎明前最深邃的青紫色天空，而啟明星正孤獨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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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他發現原來自己正枕在洛恩的膝頭上。這位聖子全身血跡斑斑，象牙白的紗衣早已破爛不堪，但那雙淺蔥色的眼睛在晨曦中卻顯得無比清澈，正目不暫瞬地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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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薩菲撇過頭，朝地上吐了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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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麼了？沒事吧？傷口剛止住血。」洛恩那雙帶著燙人熱度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按在薩菲的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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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這點小傷我還不會死。」薩菲還笑了笑：「看來我還算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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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訝異地看著薩菲的笑臉，心中的緊繃這才鬆開。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道：「……大人，哈芙莎的那一刀，您分明能躲開的。以術士的價值來說……您的命比我重要多了，為什麼要推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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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菲先是愣了片刻，隨即疲憊地再次閉上雙眼說道：「呵，誰知道呢？身體先做出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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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進城內，阿哈札雷德城中的騷亂就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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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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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亦平等地照進蓄水池崩塌的圓頂，其中工人們正忙著清理殘破的城牆磚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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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封鎖區域中，昂努克海那龐大的晶體身軀已然黯淡壞死、其鱗片散落成碎石塊，而體內的毒血被仔細地抽取並由夏國術士們用鏈星術徹底淨化，祂正化作無數細碎的砂塵簌簌地消散。而原本深埋在蛇頸動脈處核心中的身影，也終於顯露出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x5eCG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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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瑞恩・庫索夫就在星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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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稠的血泊與晶屑與他的肉體混合在一起，蜷縮成一團的姿態像是一個回到母體的胎兒。身上的紗衣早已破碎，那張曾嬌豔動人的臉龐亦蒙上了一層暗灰，唯有那雙眼睛，在見到那黝黑膚色的青年靠近時，仍綻放出一絲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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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菲……你來了……」米瑞恩的聲音細若游絲，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混合著晶沙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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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菲半跪在側，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面對必經規律的肅穆。他伸出手，輕輕撫過米瑞恩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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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米瑞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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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米瑞恩只要裝傻到底，始終當一個無知的男寵，他便能受到納迪爾家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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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因為，我真的好討厭這樣的自己。」曾經的男寵將視線別開，一字一句地說道：「……在我的故鄉——薩巴加德，大家都說，我是最美麗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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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穆達尼的庫索夫家，是四大貴族中地位最為低賤的一族，他們並非靠軍功、學識或財富來建立威信，而是靠所謂的性（聯姻）與暗殺任務於陰影之下快速累積資本——納蘭吉亞為後者，而「肉」便是前者——無論男女，生來便只得取悅他人，就像一只在籠中的金雀，一生得不到任何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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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索夫家要我換取情報，納蘭吉亞要我提供位置……每個人都想要我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米瑞恩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隨時會被晨風吹散：「而你從來也沒有對我動過……心。我想看到你的眼神因為苦惱而變得扭曲、在那之間留下我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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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留下你的位子了。」薩菲俯首湊近男寵，在背光下，紫色的瞳眸閃爍著：「米瑞恩，告訴我——是誰賜給你星靈的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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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瑞恩的手指微微動了動，試圖抓住薩菲的衣襟，卻最終無力地垂下，喘息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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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有個帶著星盤的男人在收集願望，他給了我一顆『星星』……我就只知道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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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個相依為命的妹妹吧？你為了她，自願成為『肉』。」薩菲握住他冰冷的手，立下誓約：「我會寫信致帝國本部，接她來行省，給予她納迪爾家的庇護，也能自由生活、婚嫁，不受庫索夫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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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騙了呢……還以為只有星靈能實現我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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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瑞恩扯出一抹慘淡的微笑，淚水從眼角滑落，沖開了臉上的塵土。嚥下最後一口氣，他的身體與大蛇一同徹底崩解為閃耀的粉塵，消失在初升的旭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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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汝在永恆的光輝之中，獲得重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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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紛飛的粉塵中，洛恩看著星靈消失的地方，低下頭唸起經文、弔唁這些可悲的眾魂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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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大人，哈芙莎與剩下的納蘭吉亞殘部很有可能轉移到南方領……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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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帳我終究會討回來。只不過，當務之急仍是重建工作。」薩菲站起身遙望遠處，眉頭深鎖，就如同那城門始終封閉的宮邸，他輕輕低喃道：「至於，還剩姐姐……」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C6VWgxK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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