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多六月的清晨,車窗外浮動著一層黏稠的灰色。
林若思(阿思)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平價防風外套,一隻手死死攥著已經冷掉的 Tim Hortons 芝士貝果,另一隻手無聊地在大會特發的 Olympus 錄音筆按鈕上摩挲。報社那輛殘舊的二手 Civic 轎車已經在404高速公路(Don Valley Parkway / DVP)切入市中心的方向停滯了整整四十分鐘。
車廂的收音機裡,正播著《多倫多星報》(Toronto Star)今天大得刺眼的絕對頭條:「多倫多癱瘓:世界盃封路引發史上最嚴重交通黑暗期。」
廣播裡的主持人操著疲憊的加式英語,大篇幅控訴市中心靠近 BMO Field 球場附近的多條主要幹道全線封閉。打工仔返工塞足兩個鐘,路口全是 TPS 交通警察毫無章法的指揮。
「真係盲舂舂。」阿思別過頭,看着倒後鏡裡自己那雙因為熬夜剪輯小紅書短影音而泛紅的「頭蛇視覺」眼睛,心裡一陣煩躁。
這家位於士嘉堡、工資微薄的華人媒體《xx日報》,今天派給她的任務無聊透頂。老編塞給她兩張彩色影印,叫她去跑《多倫多星報》的次要頭版新聞——「買唔起嘅主場:天價二手飛將本地基層球迷拒之門外。」 老編原話是:「阿思,去 Finch & Midland 那些港式茶餐廳,訪問一下那些買不起 $770 加幣門票、只能在美蘭廣場看酒吧大電視的香港老街坊,寫篇 300 字民生,記得要帶出包容性啊。」
阿思嘆了口氣,隨手翻開放在大腿上、那本從浸大新聞系帶過來的過期香港藝術歷史雜誌。雜誌的折角處,正好印著香港藝術館館長梁婉琴多年前高調籌辦藏品展的專訪照片。
看着照片裡梁婉琴那身優雅的套裝,阿思腦袋裡再次響起昨晚香港媽媽打來的長途電話:「阿思啊,電視新聞說那個經常捐錢給唐人社區的梁婉琴也去多倫多出席世界盃晚宴了。你有沒有機會採訪到她啊?隔壁陳太的女兒在香港科學園做 IT 經紀,每個月給一萬多家用。你一個女仔在加拿大讀完新聞,天天跑那些車位投訴,究竟能行出個什麼前途?」
長途電話裡的信息時差,變成了最沉重的精神軟肋。阿思看着自己踩在油門踏板上、那雙沾有冬日融雪後殘留鹽漬的舊球鞋,內心對自己的追求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就在這時, Civic 轎車在塞車車流中再度往前蠕動了幾米。阿思百無聊慮地轉頭望向車窗外。
這條 404 公路此時塞滿了來自全球的野心。在旁邊的車道上,停著一輛貼有世界盃大會專屬安保標籤的黑色廂型車。車窗沒有關實,露出了一條縫隙。
阿思的職業偵查本能讓她本能地舉起相機。透過 4K 高清觀景窗,她意外看到廂型車的後座上,一個神色陰暗的男子正低頭翻看着一份墨西哥地道的《環球報》(El Universal),頭版全版正是「阿茲特克戰火外傳:10萬軍警強力鎮壓『剝奪世界盃』蒙面示威者」的血腥催淚彈畫面。
但吸引阿思注意的,不是墨西哥的暴動頭條,而是那個男子正用這份報紙,死死包裹著一件外表印有美國聯邦海關對付美、加、墨自貿協定失效、針對特朗普關稅威脅而特意調配的特種重裝通訊設備。
因為自動對焦被廂型車防爆玻璃的反光干擾,阿思的手機鏡頭拉風箱般一晃,拍糊了。但當她手動放大那張帶著殘影的失焦相片時,她隱約在旁邊那份報紙的邊緣,看到了大會最高安全顧問木蘭花在閉門會議中曾提及過的、不屬於官方官方錄像系統的特殊黑客編碼。
Civic 轎車突然一震,後方傳來刺耳的喇叭聲。旁邊那輛黑色廂型車一個急剎,瞬間切入慢線,淹沒在動彈不得的灰色車流中。
阿思愣在原位,手心微微冒汗。她看著那張失焦的殘影照片,直覺告訴她,這趟世界盃交通災難的背後,正織著一個連多倫多政府都看不透的跨國黑幕。而她這根盲舂舂踩入風暴的線頭,已經落下了第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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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Finch & Midland 的天價泡沫與發霉地下室
那部二手 Civic 的車輪終於擦過 Finch Avenue East 與 Midland Avenue 的十字路口。
阿思推開沾了點鐵鏽的車門,多倫多六月的冷風夾雜著路邊商場(Plaza)炸雞店與港式茶餐廳的油煙味,瞬間撲在面門。她把背上那袋磨損嚴重的黑色多功能相機包往上提了提,球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微弱的沙沙聲。鞋頭上那圈冬天融雪後留下的白色鹽漬,在初夏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扎實。
這裡曾是九十年代香港離散潮的起點,如今卻成了世界盃狂熱下的邊緣棄土。
阿思手裡攥著 Olympus 錄音筆,走進中美蘭廣場(Midland Plaza)一間相熟的港式雜貨鋪。鋪頭裡掛著泛黃的年曆,老移民陳伯正一邊用抹布擦著櫃檯,一邊聽著收音機廣播。
「陳伯,《加華日報》阿思啊。」阿思勉強擠出一個基層記者格式化的笑容,開門見山地遞上名片,「今天《多倫多星報》次要頭版報緊,大會把首場二手門票炒到 $770 加幣(約港幣 $4,300),前排位置更是天文數字。聽說大會為了強行把 BMO Field 的座位塞滿四萬人,硬生生在兩端搭了 17,000 個臨時鋼架看台,追加了幾千萬基建預算。街坊是不是都買不起飛,只能去酒吧睇波?」
陳伯一聽,手裡的抹布狠狠一甩,操著一口略帶沙啞的廣東話爆發出來:
「買?買個鬼啊!$770 加幣?普通打工仔交完租、扣完稅,連吃飯都要數著加幣,政客用我們納稅人的錢去辦甚麼多元文化國際盛事,結果利益全部落入 FIFA 的袋!主流媒體天天都在吹捧那個『數位極光中場秀』有多前衛、多打破傳統。我們基層連場館的邊都摸不到!阿思,你一定要寫出來,內部施壓!這根本是欺騙!」
阿思一邊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浸大新聞系名師傳承的「對數」本能卻在腦海中悄然動了起來。
17,000 個臨時看台,花費高達 1.58 億加幣。如果這群高價買票的觀眾根本不是本地基層,那麼這些天價二手飛的流向,以及追加的基建賬目,背後一定藏著極其嚴重的貪腐和利益輸送。這不是一篇普通的社區抱怨,這是一個可以匿名揭露、直擊多倫多政府痛處的深度基建黑幕。
採訪完陳伯,已經是下午四點。
阿思疲憊地回到自己位於士嘉堡的分租地下室(Basement)。一推開門,一股長年散不去的潮濕霉 indoor 氣味撲面而來。她反鎖上門,癱坐在簡陋的書桌前。手提電腦的螢幕上,老編催稿的 Slack 訊息已經閃爍了十幾條,逼她快點把這篇「天價門票抱怨」剪輯成抖音短影音。
就在此時,桌上的智能手機劇烈震動起來。是香港打來的視訊。
阿思揉了揉僵硬的臉,努力扯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臉,按下了接聽鍵。
螢幕裡,媽媽正坐在香港黃大仙舊居的客廳裡,一邊扇著扇子,一邊興奮地拔高音調:「阿思!你看到今天電視新聞沒有?那個香港藝術館館長梁婉琴,帶着那個大富豪的女兒,在多倫多出席世界盃的頂層晚宴啊!電視上拍到那個女仔,穿著幾十萬的晚禮服,長髮高高勃起,在那些外國銀行家中間談笑風生,真是有出息啊!梁婉琴剛才在電視訪問裡說,她們這次去多倫多是做文化交流的。你也是名校畢業做新聞的,有沒有見到她們啊?有沒有去採訪啊?」
阿思看着螢幕裡媽媽那充滿不切實際期盼的眼神,再一低頭,看着自己分租地下室那發霉、剝落的天花板,內心深處那股強烈的挫折感與自卑,像一塊巨石般壓得她無法呼吸。
「媽,我……我今天跑民生呢,世界盃封路很嚴重。」阿思聲音很輕,喉嚨有些發乾。
「哎呀,天天跑民生有甚麼用?」爸爸的聲音從螢幕後方傳過來,帶著無奈與質疑:「你讀完大學留在加拿大,每個月扣了稅交完租,連家用都寄不回。你看人家那個和梁婉琴一起的女仔,跟你差不多大,已經在主流社會頂層了。你天天跑美蘭廣場那些車位投訴,究竟能行出個甚麼前途?不如趁早回香港考公務員吧!」
收線後,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寞。
阿思死死盯着亮著的相機螢幕。她想起了昨晚慈善宴會上,那個站在梁婉琴身邊、高高勃起頭髮的成功女孩。她確實只聽過一次對方的名字,但那一刻的羞恥與自卑,讓她的腦袋一片混亂,如今她竟然怎樣也想不起來,徹底遺忘了那個女子的名字。
「我的追求,真的錯了嗎?」阿思痛苦地自言自語。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静下來。看着今天在 Finch & Midland 拍下來的那些臨時看台照片,她體內那股屬於「關門弟子」的傲氣與骨氣被狠狠激發了。她不要考公務員,她也不要一輩子寫 300 字的花邊。
既然主流社會將她當作邊緣的透明人,既然當局試圖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宣傳掩蓋一切,她就要用手上的相機和查冊數據, anonymity(匿名)撕開這場世界盃基建背後最醜陋的利益帳目。這不是為了向父母證明甚麼,這是她林若思,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上,為自己傳媒生涯砸下的第一記重擊。
此時的她還不知道,她今天下午順手在陳伯雜貨鋪門口拍下的、幾張大會外圍工程車的追加物料清單殘影,已經悄悄對準了多倫多警方和安保顧問木蘭花都在秘密追踪的境外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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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大會控制室的冰冷天平
多倫多 Stadium(BMO Field)地下三層的中央控制室內,空氣裡飄散著高效能伺服器運作時特有的乾燥微溫。
數十面巨大的 4K 監控螢幕將整座球場、乃至周邊被封鎖得動彈不得的幹道切成無數個冰冷的幾何方塊。牆上的電子時鐘無聲跳動,折射在木蘭花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眼神裡。
她今天依然穿著那身萬年不變的深灰色軍系長風衣,齊肩的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風衣的下擺隨著她無聲的步伐輕輕掠過地面,將她藏在衣褶下的特種裝備遮掩得密不透風。
「木蘭花女士,皇家騎警(RCMP)國家安全情報小組剛發來照會。」
一名坐在控制台前、身穿多倫多警局(TPS)制服的高級技術警官轉過頭,神色顯得有些焦慮,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
「今天《多倫多星報》的頭版鬧得很大,全城都在控訴世界盃封路引發史上最嚴重交通黑暗期。更棘手的是,有消息指,在南北兩端硬加出來的那 17,000 個臨時鋼架看台,其高達 1.58 億的追加基建預算,已經引起了某些在地匿名調查媒體的注意。警方高層希望大會能提供更詳細的物料進口查冊記錄,以防有人在世界盃期間對政府施壓。」
木蘭花停下腳步。她微微低頭,看著螢幕上顯示出的那些被硬塞進場館、外表被批評為「世界級醜陋」的鋼架看台,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
加拿大皇家騎警和多倫多警方這群體制內的官僚,永遠只看見表面上的交通癱瘓和民生怨氣。
他們根本不知道,特朗普在美國那邊重申的關稅威脅與自貿協定失效論,已經讓美、加、墨三國的外交官極度緊張,連帶導致紐約 JFK 和洛杉磯 LAX 機場的海關大排長龍。這種地緣政治的劇烈晃動,早已讓境外那些在第二部曲中被打殘、只敢在第三部曲「間接協助、低調參與」的美艷女子組織,找到了與墨西哥激進暴動分子合作的灰色空隙。
這群壞人,正是想利用多倫多當局為了辦國際盛事而盲目追加的基建賬目、以及這些搖晃看台底部的結構盲區,將不屬於官方錄像系統的特種重裝通訊設備偷運進場。
多倫多政府以為他們在粉飾太平,卻不知道自己親手搭建了一個最致命的温床。
「把這份查冊報告壓下去。」木蘭花開口,聲音平靜而清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告訴你們警方高層,這批臨時看台的物料是經過國際最高安全權限審批的。任何人想查,叫他們直接向國際足協安全委員會申請。還有,把球場周邊 AI 人臉與步態識別系統的第三、第五盲區數據權限,轉到我的私人權限庫。」
那名高級警官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質疑木蘭花這個非體制內「顧問」為何能直接黑掉官方的監控權限。但一想起多倫多警方高層私下「全力配合、不要留下任何紙本記錄」的嚴厲叮囑,他只能咬了咬牙,在鍵盤上敲下了確認鍵。
系統屏幕一晃,在 17,000 個臨時看台底部的陰暗結構中,有幾組監控畫面閃爍了一下,隨即變成了合法合規的「系統盲區(Glitches)」。
木蘭花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大螢幕上。
此時,在大會高調宣揚的多元文化與身材包容的官腔宣傳下,後台那間全封閉的獨立貨櫃更衣室依然自成一角。那兩位兩百磅、跳著 Krump 狂派舞的肥胖舞蹈員正靈活地在走廊熱身。而在他們巨大的肉體盲區掩護後方,那個被外界譽為古典東方天后的神祕身影,正低著頭,在黑暗中無聲地調整著深色特種防護制服的扣帶。
木蘭花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腰間那串古舊的黃銅鑰匙。
多倫多當局和不知情的觀眾都以為這是一場精彩的前衛天才秀。沒人知道,在這個全場最小、座位最密、看台只要全場歡呼就會劇烈搖晃的場館底部,一場欺騙了全世界眼球的真假木蘭花防禦戰,已經布好了第一道暗線。
而在這場風暴的外圍,那個穿著融雪鹽漬舊球鞋、在發霉地下室裡發誓要用查冊數據 anonymity(匿名)撕開政府基建黑幕的 24 歲女記者阿思,正盲舂舂地,將手上的筆尖對準了這塊即將引爆的天平。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B5R9cgv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