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學男娘生存手冊 - 從英國回來 - 2

回到米花町時，已經接近傍晚。

夏天的空氣黏在皮膚上，街道兩旁的蟬鳴像是沒有盡頭。

英國的陰冷彷彿一下子被留在了行李箱裡，只剩下米花町熟悉的熱氣、電線、便利商店招牌，以及轉角那家一直沒有換過菜單的咖啡店。

步夢洗完澡，換了一身更輕便的衣服。他坐在房間地板上打開行李箱，步美立刻蹲到旁邊，像是守著寶箱的小動物。

「這是什麼？」

「筆記。」

「這也是？」

「筆記。」

「那這個呢？」

「還是筆記。」

步美鼓起臉。

「哥哥去英國只買筆記嗎？」

步夢看著她鼓起來的臉，忽然有點想笑。那表情太熟悉了，不只是因為步美是他的妹妹，而是因為那一瞬間，她像極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小時候的步夢也常常這樣，抱著布偶、歪著頭，用自己的名字說想看故事、想要禮物、說自己才不怕。那種口吻一開始並不是天生的。他曾經偷偷觀察班上的女孩子怎麼撒嬌，怎麼把害怕說得柔軟，怎麼讓大人的聲音跟著放低。

一開始是模仿，後來才變成習慣。再後來，他又一點一點把那個名字自稱收起來。

因為他終於發現，可愛會讓人微笑，也會讓人低估。

可是步美不一樣。步美不是模仿誰，她只是理所當然地可愛著。

「才不是。」

步夢被妹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從行李箱裡取出一本舊書。

深褐色封皮，邊角磨損，裡面夾著幾張泛黃紙片。紙上有手繪的生命之樹、四元素符號、塔羅牌對應表，還有幾行看起來像暗號的筆記。

步美立刻湊近。

「這個像魔法書！」

「……算是吧。」

步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步夢用手指輕輕摸過封面，像是在確認某種只有他才懂的重量。

「至少，它是一本有人很認真地希望它成為魔法書的書。」

「那就是魔法書嗎？」

「嗯……」

步夢想了想，微微笑起來。

「如果有人相信文字、符號和儀式可以改變自己，那它就已經有一點魔法書的樣子了。」

步美聽不太懂，但覺得很厲害。

她用很小心的手指碰了碰封面。

「可以看嗎？」

「可以。但是不能亂拿裡面的紙喔。」

「為什麼？」

「因為它們年紀比爸爸還大。」

門口剛好經過的吉田父親停下腳步。

「步夢。」

「嗯？」

「不要用爸爸當古物年齡單位。」

步美咯咯笑出來。

步夢也忍不住低頭笑，笑到一半，又很努力地把表情收回來。

「抱歉。」

父親端著咖啡，站在門口看了看滿地的舊書與紙張。

「你房間看起來像要開祕密結社。」

「才不會，」步夢小聲反駁，「祕密結社至少要有入會儀式。」

父親沉默了兩秒。

「你知道這句話沒有讓爸爸比較放心吧？」

步美抱著泰迪熊，眼睛亮晶晶地問：

「哥哥，步美可以入會嗎？」

步夢看了她一眼。

這種用自己名字自稱的語氣，明明只是小孩子自然的說法，卻像是把他記憶裡某個很小很小的自己拖了出來。

「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步美還會偷吃布丁。」

步美整個人僵住。

父親挑眉。

「原來昨天的布丁是步美吃的？」

步美慢慢轉頭，看向步夢。

「哥哥……」

步夢一臉無辜。

「啊。」

他雙手合十，小聲說：

「不小心推理出來了。」

步美撲過去抱住他的手臂搖晃。

「哥哥壞心眼！」

「對不起嘛。」

「哥哥剛回來就欺負步美！」

「那哥哥補償你。」

步夢從行李箱裡拿出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

封面是倫敦塔橋，邊角有淡淡的銀色花紋。

步美立刻忘了布丁事件。

「給步美的？」

「嗯。」

「可以寫什麼？」

「什麼都可以。畫畫也可以。」

步美把筆記本抱到胸前。

「那我要畫哥哥！」

步夢微笑。

「好啊。」

「還要畫泰迪熊，還有魔法書！」

「魔法書可以，」步夢提醒她，「但是要畫成很舊很舊的樣子。」

「嗯！」

步美用力點頭。

她看著他，忽然很認真地問：

「哥哥，步美長大以後，也可以像哥哥一樣可愛嗎？」

步夢愣住了。房間裡一瞬間安靜下來，步美抱著倫敦塔橋筆記本，眼睛裡沒有玩笑，也沒有調侃。她真的這麼想。

步夢低頭看著妹妹，那一刻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可愛不是目標，至少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他不是因為想被叫可愛才穿這些衣服，也不是因為想被人當成女孩子才留長頭髮、繫緞帶、選擇柔軟的顏色。

只是他喜歡，只是這樣比較像他自己。只是當他穿成這樣，說話這樣，站在世界面前時，會覺得呼吸比較順。

可那並不是一條簡單的路。

小時候，他曾經很努力地學著可愛，也因此被大人當成只是「可愛的小孩」。後來他才慢慢明白，想被世界溫柔看待，和想被世界認真聽見，有時候並不是同一件事。

可是這些話對步美來說太難了。

而且步美不需要背負他的彎路。

「步美不用像哥哥。」

「為什麼？」

「因為步美已經很可愛了。」

步美睜大眼睛。

步夢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臉，聲音小了一點。

「而且……步美長大以後，一定會變成比哥哥更可愛、更勇敢的女孩子。」

步美的臉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哥哥要看著步美長大喔。」

步夢的手指收住。

「嗯，」他說，「哥哥會看著的。」

門鈴響起時，步夢正在把塔羅小卡依照順序排進盒子裡。

步美跑得比誰都快。

「我去開門！」

「慢一點。」

母親在廚房提醒。

玄關很快傳來園子的聲音。

「打擾了——！小步夢從英國回來了嗎？」

新一的聲音跟著響起。

「你不要一進別人家就喊那麼大聲啦。」

小蘭溫柔地說：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了。」

「不會不會，快進來吧。」

母親笑著招呼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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