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學男娘生存手冊 - 熱帶樂園 - 1

早晨的陽光還沒有完全越過窗簾時，吉田步夢就醒了。

不是因為鬧鐘。

而是因為他夢見了一座塔。

雷光劈開塔頂，石塊往下墜落。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喊著什麼，可是聲音像被水淹過，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醒來後，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

書桌上，昨晚被他夾進筆記本裡的兩張塔羅安靜地躺著。

「塔」。

「戀人」。

步夢看著那兩張牌，慢慢坐起身。

「……今天嗎？」

如果他告訴新一「今天不要去熱帶樂園」，新一只會追問理由。如果他告訴小蘭「今天會發生很糟糕的事」，小蘭大概會擔心地摸他的額頭。如果他報警，理由難道要說是夢、塔羅，還是上一世看過的漫畫？

不可以。

推理不能靠神祕學。

保護也不能靠一句沒有人會相信的預言。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了兩下。

「哥哥，起床了嗎？」

步夢睜開眼。

「起來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吉田步美探出頭來。她今天穿著淡黃色短袖上衣，裙子口袋鼓鼓的，手裡還拿著一張折得很整齊的宣傳單。

步夢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熱帶樂園。

他的手指微微凝住。

步美完全沒有察覺，眼睛亮晶晶地說：

「哥哥，步美今天要跟元太和光彥去熱帶樂園喔！」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今天？」

「嗯！」

步美用力點頭。

「昨天就約好了！元太說他有折價券，光彥說早一點去可以不用排太久的隊。媽媽說只可以白天去，傍晚前要回來。」

步夢看著她。

他昨天說過不去。

不去打擾小蘭和新一。

不去站在那兩個人難得的時間裡，像一個知道太多又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旁觀者。

可是他沒有說過，可以讓步美一個人走進那個地方。

「步美。」

「嗯？」

步夢掀開被子下床。

「我也去。」

步美愣住。

下一秒，她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真的嗎？哥哥也要一起玩？」

「不是一起玩，我是去確認妳沒有迷路。」

步美歪頭。

「那不是一起玩嗎？」

「不一樣。」

步美看著他，忽然跑過來抱住他的腰。

「哥哥是擔心步美？」

步夢的手指停在衣扣上。

「嗯。」

他沒有否認。

熱帶樂園的入口比步夢記憶裡更熱鬧。

彩色旗幟在風裡晃動，售票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拿著氣球的小孩在人群間跑來跑去，遠處傳來遊行音樂，雲霄飛車從軌道高處衝下來時，尖叫聲混在音樂裡，聽起來真的很像只是普通假日。

「哥哥！」

步美從旁邊跳了起來。

「先玩什麼？」

元太立刻雙手叉腰。

「雲霄飛車！」

光彥認真地說：

「元太，應該先確認地圖，制定有效率的遊玩路線。」

「什麼有效率啊，遊樂園就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步美左右看了看，最後抬頭看步夢。

「哥哥覺得呢？」

步夢看了一眼遠處的雲霄飛車。

「先看地圖。」

他蹲下來，把園區地圖攤開。

他沒有替三個小孩安排所有路線，只是圈出入口廣場、餐飲區和警備室的位置。

「這三個地方要記住。」

「警備室也要嗎？」步美問。

「要。」

「可是步美不會迷路。」

「我知道。」

步夢看著她。

「可是知道出口在哪裡，不代表妳一定會用到。只是如果需要的時候，不用慌。」

光彥聽得很認真。

「這是風險管理嗎？」

步夢一怔。

「你知道這個詞？」

「我在雜誌上看過。」

「那差不多。」

元太抓了抓頭。

「總之就是不要迷路吧？」

「嗯。」

步夢笑了笑。

「可以這樣理解。」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步夢？」

步夢背脊一僵，轉過頭。

毛利蘭站在入口不遠處，穿著輕便的外出服，手裡拿著票。她旁邊，工藤新一單手插在口袋裡，正用一種「你昨天不是這樣說的吧」的眼神看著他。

「小蘭同學，工藤同學。」

小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步美三人。

「你也來玩嗎？」

「不是的。」

步夢說得太快，停了一下。

「我是陪步美……不，是確認步美沒有迷路。」

新一挑眉。

「你昨天不是說不來嗎？」

「我昨天說的是不打擾你們。」

小蘭的臉一下子紅了。

「步夢！」

新一也咳了一聲。

「都說了不是那種——」

「嗯。」

步夢點頭，聲音非常乖。

「所以我正在努力不要打擾。」

小蘭忍不住笑了出來。

步夢鬆了一口氣。

他看向新一。

「工藤同學。」

「幹嘛？」

「不要讓小蘭同學等太久。」

新一皺眉。

「你昨天也說過了吧。」

「因為很重要。」

新一看著他，像是想吐槽，又像是覺得他今天的表情太認真。

最後，他只是擺擺手。

「知道啦。」

步夢垂下眼。

知道，和做到，是兩件事。

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上午的時間像是被遊樂園的音樂切成很多小塊。

步美三人玩過旋轉木馬、射擊攤和咖啡杯。元太吵著說那隻歪耳朵兔子是自己打下來的，光彥立刻指出最後一發其實是步美按的。步美抱著兔子，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步夢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膝上攤著一本書。

可是他一頁都沒有看進去。

他的視線每隔幾分鐘就會從書頁上抬起來，確認步美的位置。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比遊樂設施尖叫更混亂的聲音。

步夢猛地站起來，視線越過人群，看向雲霄飛車的方向。那裡聚集了很多人，工作人員正在跑動，隱約有人喊著「警察」。

步夢的指尖一瞬間變得冰冷。

「哥哥？」

步美抱著兔子，站在他身邊。

她臉上還帶著剛才玩咖啡杯時的笑，可是看見步夢的表情，笑容慢慢消失。

「發生什麼事了？」

步夢立刻蹲下來，雙手扶住她的肩。

「步美，聽我說。」

「嗯。」

「你們三個現在不要過去。」

元太往雲霄飛車方向看。

「可是那邊好像很熱鬧——」

「不要過去。」

步夢的聲音不大。

但那一瞬間，連元太都安靜下來。

光彥咽了口水。

「發生事故了嗎？」

「可能。」

步夢沒有說謊，也沒有說完整。

他指向旁邊的飲料店。

「你們去那邊坐著。不要離開店門口。不要跟陌生人走。有人問，就說哥哥在附近。」

步美抓住他的袖子。

「哥哥要去哪裡？」

步夢看向雲霄飛車方向。

「去確認小蘭同學在不在。」

步美小小聲說：

「哥哥也不要去危險的地方。」

步夢的心口微微一疼。

「嗯。」

他把自己的手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

「我答應妳。」

雲霄飛車附近已經被工作人員圍起來。

人群擠在封鎖線外，低聲議論、驚叫、竊竊私語。

步夢沒有擠進去。

他先看見了小蘭。

小蘭站在封鎖線旁邊，臉色很白。她的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包帶，明明站得很穩，卻像下一秒就會失去力氣。

新一站在她前面。

和平常不一樣。

他的臉側還有一點沒有擦乾淨的血跡。

小蘭看見了，臉色又白了一點。

可是新一本人像是完全沒注意到。他整個人像是從高中生的日常裡抽離出來，眼神變得銳利，注意力全部落在現場、座位、乘客、軌道和血跡上。

步夢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近。

他知道這裡不是他應該插手的地方——不是因為他看不見線索，而是因為這個位置，本來就屬於新一。

警察很快到場。

新一的推理聲斷斷續續傳來。

「安全桿放下前，如果先用背包卡住身體，就有可能暫時脫出座位。」

「等等，工藤老弟，你是說犯人在雲霄飛車上離開座位？」

「沒錯。而且需要很強的柔軟度和平衡感。」

不愧是工藤新一。

他真的已經把手法拆出來了。

小蘭終於看見了他。

「步夢……」

步夢走過去，停在她身邊。

「小蘭同學。」

他沒有問「妳還好嗎」。

這種時候，誰都不會好。

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給她。

小蘭看著手帕，愣了愣。

「謝謝。」

「嗯。」

新一的推理結束時，人群爆出更大的騷動。

犯人崩潰的哭聲傳來，小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步夢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又在新一回頭時立刻鬆開。

新一沒有說什麼。

只是皺了皺眉，像是想確認小蘭真的沒事。

然後，他的目光忽然被遠處什麼東西吸引。

步夢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黑色。

人群後方，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正往園區深處走去。

其中一個身材高大，銀色長髮在陽光下閃過一點冷光。

步夢的胃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來了。

「新一？」小蘭問。

新一沒有回答。

他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偵探看見違和感時會露出的表情。

興奮。

警覺。

完全忘記自己身邊還有人在等。

步夢往前一步。

「工藤同學。」

新一回頭。

「幹嘛？」

「別去。」

新一愣了愣。

「哈？」

「我說，別去。」

小蘭的臉因為這句話緊張起來。

新一皺眉。

「你也覺得那兩個人很可疑？」

步夢沉默。

不是可疑。

是危險。

可是他不能這樣說。

「案件已經結束了。」

步夢看著他。

「今天是你和小蘭同學出來玩的日子。」

小蘭的臉因為這句話又紅了一點，卻很快被新一的表情拉回不安。

新一看向黑衣男人離開的方向。

「那兩個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新一看著他。

這句話原本是新一常問他的。

現在換成步夢問出口，新一反而沉默了一瞬。

「說不上來。」

新一最後說。

「所以才要確認。」

步夢張了張口。

他想說不要。

想說那不是你一個高中生偵探能處理的東西。

可是新一已經轉身。

「小蘭，你先在這裡等我一下。」

小蘭睜大眼。

「新一？」

「很快回來。」

他說。

就像所有不知道自己會讓人等多久的人，都會說的那樣。

新一跑遠了。

小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步夢也看著。

直到那個背影被遊樂園的建築遮住，他才聽見自己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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